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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八章 撤军(1/2)

三天。

黄台吉整整三天没合眼。

他一直在推测刘承宗参战的战略意图。

想不明白。

起初他以为,刘承宗是到漠南耀武扬威,以换取南诸部对其支持,但刘承宗断了阿济格的后路,并把军队推到了兴安岭山口。

后来他认为,刘承宗是想配合明军行动,但这家伙压根就没理会明军,也没看见任何协同出兵的方式,好像就为到草原上争一争大汗的威名。

就算黄台吉开始围攻刘承宗的北路偏师,都想过,跨过兴安岭只是刘承宗的试探性攻击,遭遇抵抗或杀伤,就会退回兴安岭西麓。

真的,崇德皇帝一度认为,刘承宗的东攻,是被自己骂急眼了。

他怀疑自己的德行,都没想过刘承宗就是对他有巨大恶意。

直到额?臣率领一万蒙古骑兵冲入科尔沁腹地,黄台吉率八旗军从兴安岭撤围,奔赴支援科尔沁的路上。

黄台吉才终于意识到,刘承宗是个什么样的神经病。

这个陕西杀出来的饿死鬼,他就是吃饭来了。

八旗军引以为傲的行军速度,在支援科尔沁的路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们一个昼夜能卷甲而行二百里,尾随其后的元帅军,以日行百里的速度,连马屁股的烟尘都吃不上。

但是,那帮人也没尽心尽力来追击他们。

他们像一群疯子,拥兵兴安岭山口,随即四散出击,再度席卷喀喇沁两旗牧地,并狂风般扫过翁牛特、敖汉、奈曼诸部,让草原上血流成河,这才卷着蔽天尘土追进了科尔沁草原边沿,联结营地五十里,四散抢杀,捕俘夺

畜。

等只顾问头支援科尔沁的黄台吉收到消息,几个从林丹汗时代就附从于后金的部落,已经永远消散在辽阔的草原上。

当然这只是崇德皇帝从诸部遗老那听来的消息。

其实并没有那么惨烈。

刘承宗派去收拢诸部的人马没那么多,也没那么残酷。

他只是给自己北元营里的察哈尔贵族配属兵马,让他们去招抚诸部,争取人畜而已。

这些个兴安岭东麓的部落,都是察哈尔的老部下,老相识,当年背叛察哈尔的林丹汗,这几个部落的首领都是主心骨,在元帅府这肯定落不到好。

所以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逃向科尔沁,找崇德皇帝告状。

其实秒图台吉一道只诛恶首的命令传达过去,诸部几乎没做什么像样的抵抗,小贵族们就争相赶着首领的牧兵、牛羊骏马前去依附了。

形势比人强。

刘承宗漫山遍野的人马在旁边压着,面对歹青皇帝亲征,不仅没像林丹汗那样被压垮,反倒还在向东进军。

歹青都退了,余下的小部落还折腾个什么劲儿呢?

只不过刘狮子的精神压力也很大。

因为八旗贵族确实善战,八旗兵也确实勇猛。

元帅军并非不能昼夜日行二百里,实在是刘承宗不愿穷追猛打。

从刘狮子下令追击,三日以来,他的主要工作不仅仅是统率大军向科尔沁草原压迫,更要将北路负伤将领、军兵运送至后方的元上都,妥善医治。

单是八旗围攻北路偏师那几日,就给北路诸营造成了轻重伤亡接近两千的损失,仅阵亡就超过五百,更有总兵一级的大将王承恩身受箭创退往后方。

当然这样的损失确实很大。

但对刘承宗而言,了解整场战役过程之后,并不算兵将无能。

恰恰相反。

元帅军在丁国栋部延庆奇兵营遭遇突袭,被冲成两截后,漠南王承恩五原营、贺虎臣朔方营争相救援投入战斗,更有临凉旅的冯部车营地展开,将阵脚稳住,有了据守可能,这才将战败转为对峙。

他们打得很好。

战损伤亡颇大,并非己方兵将怯战,而是敌军确实勇猛且特殊。

特殊到让刘承宗对这场战役感到吊诡以至好笑。

他们是两支,针对明军重装集团,特化的部队。

刘狮子一手建立的元帅军自不必说,自狮子营建军之初,假想敌就是武备精良的明军精锐。

他们有质量更好的制式铠甲,射程更远,威力更足的枪炮,同时还有更强的组织能力,以期于阵战、对峙中短时间杀伤大量明军,取得战斗胜利。

而刘承宗汇总了北路一战的各级情报,以及打扫战场取得的战利品,得出的结论是八旗军,完全属于另一个极端。

冯瓤部车营在战场上缴获的兵器,几乎没有正规军操典中的制式兵器。

没有长矛,长刀长枪的尺寸最多八尺,短兵器以斧锤与短矛居多,就连上百斤弓力的战弓,在战场实际操作中,都被当中三五步距离的近战兵器。

换句话说,至少在针对北路元帅军的八旗兵当中,他们使用的都是混战兵器,压根就没有阵战的想法。

冯瓤的战报,就像北路偏师的主帅一般,将敌军这一特性事无巨细地报告上来。

一来是王承恩负伤,没办法上交战报,二来贺虎臣和丁国栋都在混战当中,对战场全局没有清晰认识。

而冯瓤,不是第一次跟后金八旗作战了。

早在萨尔浒时期,他就在京军火器营跟曹耀一同服役,一同参战,一同被打崩。

这次作为将领展开车营拼杀一遭,让他从更高的角度上,对八旗兵有了深刻认识。

他在战报里形容的八旗兵,是狡猾又勇猛的九头虫。

八旗各牛录章京在大贵族指挥下进攻营阵时,会把攻击重心藏起来,以非常飘忽,指东打西的方式,对整个营阵进行全方位的袭击。

看上去是集结大军,但实际上冷不丁一下子就像九头虫一样,死兵开路向军阵四面八方狠冲。

持长刀的精骑在后,有缺口就往里怼,目标非常明确,只为打掉军阵组织。

这种战法在看上去很憨,就好像不拿人命当回事一样,迎着枪炮进行突击。

但实际上因为战术朴实而格外高效,并且会对处于防守地位的敌军,造成极大的精神压力。

这样的战法没啥特殊,但能熟练使用这种战法,本身就意味着各级将领对士兵的控制力非常强。

刘承宗也正因八旗军这种作战方式,而不愿穷追猛打。

因为他看出来了,如果北路战役只有三千人的车营,和三千八旗兵,元帅军是一定能取胜的,甚至会把八旗兵打崩。

会战规模越大,各营兵力、精锐程度就越参差不齐,一万往下全是精兵,对这种突阵非但不怕,还会大喜。

可是投入兵力越多,就越容易被这种突阵手段击破孱弱之兵,一个营、两个营被驱逐,击溃,继而引发大规模崩溃。

追击路上的刘狮子一寻思,这对手不好追击,容易被人家以逸待劳设伏击破,那我还追他干啥?

因此他只是命塘骑飞速奔入科尔沁腹地,搜寻额?臣,将自己的命令传递过去。

让额?臣带着兵能跑就跑,使劲儿绕远回到有接应的地方,不必再与歹青作战,只要能把征科尔沁所获战利带回,就算大功一件。

刘狮子心里,觉得额?臣还挺能打的。

只不过他不知道,其实辽泽一役的胜利,并不像额?臣在战报中描述得那么辉煌。

什么全歼五千之敌,完全是上坟烧报纸的鬼话。

两支由漠南骑兵组成的军队,咋能打出那么虎的仗嘛。

会战中一万骑也围不住五千骑,更何况双方不可能打会战,人家科尔沁部又不傻,明摆着兵力劣势,还留下来打会战?

实际上就是双方投入总兵力超过一万五千人、一万三千匹骡马,在初次遭遇后分散成各种规模的小部队,在科尔沁南部草原的沼泽地边缘跑来跑去。

进沼泽、钻林子、蹿戈壁,一直打到双方既看不见敌人也找不到部下,整个大兵团我撵着你,他追着我,纠缠翻滚着一路奔入科尔沁腹地。

只是额?臣的兵多,能腾出手来截断通往兴安岭战场的交通要道,见没有敌军大部向那个方向逃窜,估摸着是自己?了。

就给刘狮子发去一封战报。

在这一点上,鄂尔多斯的额?臣、科尔沁的巴达礼,在战役中的想法其实都一样。

俩人都没把自己当成元帅府或青帝国的直系部下,都想尽量保存实力,不愿靠近己方主力兵团。

额?臣不愿意在刘承宗身边,巴达礼也不愿带兵到黄台吉身边。

所以俩人有了借口,心照不宣地带兵往科尔沁跑。

没别的原因,?人都知道自己的部下几斤几两,他们的兵力,在元帅府和歹青主力交兵的战场上,一个回合就得被打残。

额?臣不愿意把漠南蒙古兵血肉都糊在刘承宗的王座上,巴达礼一样不愿将科尔沁部镶死在歹青的地基上。

同时两边还都有自己的短板。

额?臣对部下没有强约束,他手下这帮人手八九百人的“万户大贵族’,别看都是泥腿子出身,但一个赛着一个桀骜,人家从征就是来抢劫的,根本不听他的什么大战略。

巴达礼那边的科尔沁贵族,则本来也对崇德皇帝免去汗号、大量征兵不满,有几个刺头在遇敌的第一时间,就带着部众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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