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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五章 调动(1/2)

一万一千蒙古兵,向南突击。

一万三千八旗军,正在溃逃。

两支庞大军团绞在一起,左右驰射、往来冲杀。

马蹄践踏激起的扬尘不断上升,如巨浪凌空,翻腾不息。

元帅府的北元遗老杀红了眼。

自万历末年以降,二十年来,北元军与八旗军在战场上数次遭遇,无不是一触即溃,再触再溃。

演变到后来,只要远远?望到八旗军严整的进军队列,察哈尔的军团便不攻自溃。

不是蒙古人不能打,大明的夷丁很能打,八旗的蒙古也很能打。

而是察哈尔、土默特这些自主发展的蒙古不能打。

因为穷。

穷到无法较马,穷到没有铠甲。

越穷越打越打越穷,先人传下来的铠甲丢光,上战场成片的征召牧卒,远远看见八旗军一片雪亮明甲,离近了刀枪不能刺入、箭矢难以大伤。

反之稍加接触,就要被打得损兵折将。

只剩下马多,倒是人人都能骑着跑。

任谁都只有败逃一途。

当一两银子能买几十斤钢铁,全军铠装成为九边战场上的常态,旧有的单纯游牧生产方式,百战百败也不奇怪。

然而,当四十万蒙古之主的察哈尔更名换姓,由六千老察哈尔组成的北元、雁门二营,在战场上将二十年来的败绩掀翻在地。

终于,轮到八旗军苦战溃逃的时候了。

但当歹青军阵右翼三路皆溃,数以万计的大军向二道防线奔溃,纷乱逃窜的军阵之中,却不断有白甲兵摘钵胄抽顺刀,割辫子交付旁人,返身逆阵,坚甲挺长刀,与纵马践阵的元帅军搏命死斗。

打穿正蓝、镶白旗军阵的将领,是北元营参将吴思虎。

这人从前是察哈尔的汗庭四大宰桑,跟着林丹汗从东败到西,打败仗的经验非常丰富。

他一冲,正蓝旗一溃,他就能凭借经验看出是真是毫无准备的溃败,因此都没砍杀溃军,引领骑兵直奔下一阵的镶白旗就杀了过去。

等镶白旗也溃了,又想继续向南,再打穿一阵,不过紧跟着就看见后方军队就地结阵,开始拉第二道防线了,穿戴铠甲的八旗军越来越多,这才返身命北元营三个千总部散开,从后向前,把大股溃军包入囊中,肆意砍杀。

他自然是看见了被包围在阵中各处,拼死奋战的白甲兵。

不过吴思虎见这一幕,却不惊喜,只管破荡掩杀。

自察哈尔西迁算起,这几年漠南草原上的台吉诸部灭了不知多少,这其中固然有极端天灾的原因,但更多灭亡是因为战争。

而在那些规模或大或小的战争里,都会出现这样的场景??精锐军士,为掩护部队撤退,返身决死。

在吴思虎眼中,这是部落即将灭亡的征兆。

一个汗有军队,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利用战斗,陆续把军队中的士兵分成三份。

最有胆气、最强壮、最善战的一流士兵,留在身边做护卫;二流的,作为精锐部队;末流的,则是普通士兵。

打起仗来,普通士兵上阵,二流精锐伺机破敌;如果精锐打不过,就带一流部队撤退。

一流部队,不到万不得已,要留着重建军队。

这对各个封建主更是如此。

因此在他看来,打死这二三百个在阵中各处回马死战的白甲兵,比再击溃两阵的功绩还要大得多。

毕竟早在战前,元帅军各部将校就已经知晓刘承宗的意图。

大元帅不是要跟歹青决死,而是要让敌军畏惧,己方得以携带战利从容撤退。

杀戮最精锐的士兵和基层军官,无疑是达成这一目的最有效的方式。

事实上在黄台吉重新立起二道防线的同时,又一旗陷入苦战。

是济尔哈朗的镶蓝旗。

济尔哈朗虽然也是舒尔哈齐的儿子,但跟阿敏不同,深得黄台吉信任。

黄台吉责天罚地的一个人,把亲儿子豪格骂到自闭,却从未责罚过济尔哈朗。

因此济尔哈朗此时坐镇盛京,召集了旗下余丁协防。

在黄台吉阵中领镶蓝旗的,是济尔哈朗的弟弟,费扬古。

就是那个在伊逊河放火烧山,使阿济格不能东返的那个费扬古。

跟别的旗东拼西凑一堆留守部队不同,费扬古所率领的部队非常精锐。

由于他们本是道攻明之军,又在退回盛京后召集旗军,拥有镶蓝与镶蓝蒙古二旗近六千兵员不说,军中单战马就三千余匹、盔甲有四千多领,可谓这场战役中的诸旗之冠。

能与其在铠甲和战马上较量的,只剩黄台吉亲领被称作护军的巴牙喇,被称作前锋的巴牙喇前哨二营了。

唯独,费扬古的部属一没火器火炮,二没带?车。

依照后金时代的军事传统,车是非常重要的军械,重要性不亚于强弓、铠甲。

努尔哈赤就曾下令,将领?车不到不能出战。

而不等?车擅自进攻,多半要败,败了必然受罚。

费扬古对此当然清楚,只是他与镶蓝蒙古的胡希布,两个固山就是没?车。

他们原携?车十具,在兴安岭西麓与元帅府的蒙古军交战,一路转移,十具?车丢了八具。

回去怕被责罚,不敢报告,另外两具也被费扬古交给旗下匠仿制,想着自己出血出钱,偷偷摸摸做好了补上。

因为?车很贵。

戚继光当年为挡枪子,曾造过刚柔牌,是由木、漆、纸、油、铁多层复合材料制成的长盾牌,重达十五斤,苦于造价极高,一面要五两银子,无法官办采造。

努尔哈赤的?车,跟刚柔牌差不多,只是更大,六寸厚的木牌、覆盖牛皮、铁皮,组成复合?车,造价更贵。

因此通常来说,丢失?车,黄台吉的责罚,会比?车造价更贵。

费扬古和胡希布宁可自己出钱,也不愿受责罚。

反正也能克扣蒙古旗军的赏钱与压榨奴隶。

在这个战乱灾荒横行的年代,在哪能混出头都是少数,尤其对林丹汗败亡后的蒙古人来说,贵族降金后,较之早前在蒙古地位大降。

普通人则会沦为奴隶,被旗人欺压,平时挨饿挨打,战时被逼着上城墙,即使是侥幸先登,也会因旗人嫉妒不予支援,悲惨地死在城头。

家人若能找到黄台吉告状,自然会得到丰厚的赏赐,予以正名......但这就像找到崇祯告状,找到刘承宗告状,找到任何统治者告状一样,塑造出皇帝都是明君,是下面人坏的假象。

很多蒙古人降了金饿肚子挨揍,逃跑,叛逃大明,还是饿肚子。

逃到宣大的蒙古人,也好不到哪儿去,属于期货人头,打了败仗就拿他们装女真领赏。

大明不缺兵丁。

长城以南在和平年代,把夷丁当个宝,是因为他们大概率会骑马射箭,穿上铠甲就是兵,比直接招募农民,省略了费钱费粮的训练阶段,能直接投入使用。

但崇祯登基以来,大明已经通过系统化的征税创造流民,剿杀流民帅招抚流民军,继续加税创造新流民,完成了对西北农民的军事化改造。

招安的农民军,通过几年的流动作战,刀口舔血学会了骑马射箭,要屯田会屯田,要作战会作战,是性价比更高的选择。

也就祖大寿那的蒙古兵过得还凑合。

费扬古的算盘打得挺好,唯独没想到,黄台吉没给他时间。

?车根本没来得及造,就在崇德皇帝的一纸诏令的调派下再度出征,而且是没有任何准备的急调。

战场另一边的刘承宗早就看到黄台吉重立阵线,就凭经验猜到他要张开两翼打包围,因此在青军两翼张开之前,就对己方两翼完成了下令。

他遣传令兵飞奔至左光先、唐通与素巴第的阵中,命左右翼在看见敌军两翼张开之时,先狠攻一阵。

刘承宗的目的是中心突破。

但歹青的兵力多,即使他手上仍摁着第一旅最为精锐的正奇二营八千人,仍不敢轻举妄动。

所以为再次调动敌军,必须在两翼碰碰运气。

元帅军的右翼打歹青左翼很吃力。

右翼是素巴第的漠北军,虽然有六千骑兵,但他们的骑兵披甲率还不如八旗的守备部队,非常原生态的蒙古贵族加牧骑组合。

靠着中军和右翼皆溃,并且金玉和的汉军旗营正将火炮转移,这才一举攻破了金玉和的军阵。

随后秒图台吉与吴思虎的两营急趋向南,素巴第也想往南打一打,但撞在马光远的汉军阵上,一冲,巍然不动;再冲,汉军阵还不动。

素巴第懂了。

他只能远远游曳,对刘承宗的进攻命令有心无力。

刘承宗见状,也从后方给其下达了第二道命令,就是远远的摆开海子阵,勿要让敌军前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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