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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八十二章 月神

月亮之上,一片银色布满着各种陨石坑的大地上,张文达等人缓缓向着远处的祭坛走去。

折腾这么久,终于是到最后一步了,只要祭拜了月神,自己身上的诅咒就能解除了。

“你确定你们的神能搞定科潘的诅咒...

夜色如墨,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林三七蹲在老槐树下,指尖掐着一截枯枝,在泥地上划出一道又一道歪斜的符纹。风从破庙方向吹来,带着腐木与香灰混合的气息,撩动他额前散落的碎发。远处雷声低滚,像是某种巨兽在云层深处翻身。

他已经在这儿守了三天。

不是为了等谁,而是不敢走。自从那晚在祠堂看见祖母的魂魄被黑雾缠住,拖进地底裂缝再没出来,他就知道??旧域的规矩变了。从前只在子时作祟的阴物,如今白日都敢现身;原本井水清甜的村子,昨日起打上来的水泛着铁锈味,喝一口舌尖发麻,像有细针在肉里扎。

“第七道。”他低声念着,将最后一笔补全。泥地上的符纹突然颤了颤,竟渗出暗红液体,如血般缓缓爬行,勾连成一个闭合的圆。林三七心头一紧,猛地往后缩身。那血线骤然炸开,化作无数细小黑虫四散逃逸,钻入草根泥土,消失不见。

“没用……还是压不住。”他喘了口气,抹去额头冷汗。这七重镇魂符是他从祖母留下的《残卷?幽记》中学来的秘法,按理说足以封禁百年怨灵,可在这片土地上,连个响都没听见就碎了。

头顶树叶沙沙作响。他抬头望去,只见一片乌鸦翅影掠过月轮,唳叫凄厉。它们不是飞向山外,而是盘旋着落回村东那座塌了一半的钟楼??那里本该荒废多年,连野狗都不愿靠近。

林三七咬牙站起,背起竹篓往村口走去。篓里装着三炷香、半块朱砂、一把桃木钉和一本泛黄的手抄经文。他要去找陈瞎子。那个住在坟场边的老道士,据说年轻时斩过龙脉、锁过山魈,后来不知为何双目失明,独居荒丘,靠替人驱邪换口饭吃。

路上经过赵家院子,院门虚掩,门缝里透出昏黄烛光。他脚步一顿,听见里面传来女人压抑的哭声,还有孩子断续的咳嗽。“又是‘夜啼症’……”林三七皱眉。这种病往年最多一两例,今年开春以来已蔓延十余户人家。患儿每到子时便睁眼坐起,喃喃背诵一段谁也听不懂的古语,天亮后全无记忆,但脸色一日比一日青灰。

他本想敲门看看能否帮上忙,可手刚抬起,忽觉颈后寒毛直竖。一股腥风扑面而来,院内烛火“啪”地熄灭。紧接着,一声尖笑刺破寂静??那声音不像人发,倒似指甲刮过石板,令人牙根发酸。

林三七迅速退到墙角阴影中。片刻后,一道黑影从赵家屋顶跃下,落地无声。它身形佝偻,四肢反折,脑袋歪斜挂在肩上,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裂至耳根的大嘴,正淌着黏液。这是“无面伥”,传说由被活埋的童尸所化,专摄孩童魂魄喂养主邪。

它在院前伫立片刻,忽然转头朝林三七藏身处望来。虽无眼睛,却似能感知一切。林三七屏住呼吸,悄悄摸出桃木钉。就在伥鬼迈步逼近之际,远处钟楼忽然响起一声闷响,如同铜钟轻撞。那怪物浑身一僵,随即化作黑烟遁入地下。

“咚??”第二声钟鸣响起,比先前更沉。

林三七惊魂未定,却听得身后传来沙哑嗓音:“小子,你胆子不小啊,敢在这时候乱跑?”

他猛回头,见陈瞎子拄着一根蛇头拐杖站在月光下。老人披着褪色道袍,双眼蒙着灰布,脸上皱纹如刀刻斧凿。但他手中那根拐杖顶端镶嵌的铜铃,正微微震颤,显然刚才那一声钟响正是它所引动。

“陈师叔。”林三七松了口气,“我来找您。”

“我知道你要来。”陈瞎子冷冷道,“你身上沾着‘裂土印’的味道,那是地脉崩坏的征兆。你祖母临死前,是不是说了什么?”

林三七心头剧震。那天夜里,祖母的确在他耳边吐出几个字:“……井底……钥匙……不能让它醒来……”话未说完便被黑雾吞噬。

“您怎么知道?”他声音微颤。

陈瞎子不答,只缓缓抬起手,指向钟楼方向:“听见了吗?那是‘唤魂钟’。一百年前我们封印的东西,开始回应外界了。”

“什么东西?”

“不该问的别问。”老人语气陡然严厉,“你现在回去,把家里所有门窗贴上朱砂符,三天内不得出门。若听见有人叫你名字,无论多像熟人,都不要应。”

说完转身欲走。

“等等!”林三七急道,“村里这么多孩子生病,难道就没办法吗?”

陈瞎子停下脚步,沉默良久,才低声道:“办法是有,但代价太大。要用活人的‘命灯’去补‘阴枢阵’,一人换一村平安。你以为那些高高在上的‘守域使’会愿意牺牲自己?他们早跑了,留下我们这些蝼蚁填坑。”

林三七怔住。守域使是朝廷派驻各地镇压邪祟的修士,地位尊崇。可这几年,周边村落接连出事,却从未见他们露面。

“那……我们怎么办?”

“等。”陈瞎子仰起脸,仿佛在“看”天空,“等一个人回来。”

“谁?”

“你父亲。”

这句话如同惊雷劈入脑海。林三七浑身一震:“不可能!我爹十年前就被你们逐出村子,说他触犯禁忌,永世不得归!”

“那是假的。”陈瞎子冷笑,“他是主动离开的,去寻破解之法。每隔十二年,旧域地心躁动一次,唯有‘双生祭体’才能重启封印。你娘是你父亲从外面娶来的,她怀你时梦见九星坠井,诞下你兄弟二人。可惜……当日接生婆贪生怕死,一刀砍断了弟弟的脐带,导致阴阳失衡,祭体残缺。”

林三七脑中轰鸣不止。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独子,从未听说还有个弟弟!

“那他……还活着吗?”

“我不知道。”陈瞎子摇头,“但我感应到,最近北方有股气息正在南下,带着熟悉的血脉波动。若是他来了,或许还来得及。”

话音刚落,钟楼再度响起第三声钟鸣。这次不同以往,声波荡开时,地面竟微微震颤,远处几户人家屋顶瓦片簌簌掉落。紧接着,整座村庄陷入死寂,连虫鸣都消失了。

陈瞎子脸色骤变:“不好!它提前苏醒了!快走!回家锁门!”

可林三七没动。他盯着钟楼方向,瞳孔收缩??一道模糊人影正站在钟楼顶层,披着破旧斗篷,手中握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铜钥。那人缓缓转头,隔着数百米距离,与他对视。

那一瞬间,林三七感到心脏几乎停跳。那张脸……竟与自己有七分相似!

“那是……我爹?”

陈瞎子猛地拽住他手臂:“别看了!那是‘伪形’!是它模仿出来的幻象!快走!”

两人匆匆返回村西。途中路过李寡妇家门口,发现她家大门洞开,屋内传出??声响。林三七探头一看,顿时胃里翻江倒海??李寡妇倒挂在房梁上,四肢扭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嘴里不断往外吐丝,将整个房间织满灰白色蛛网。而在网中央,一颗婴儿大小的卵正在微微搏动。

“产卵期到了……”陈瞎子喃喃,“这村子撑不过七天。”

回到家中,林三七立刻按吩咐贴好符纸,并在门槛撒上糯米与艾灰。陈瞎子则盘坐在堂屋中央,取出一枚龟甲焚香卜卦。火光映照下,龟甲裂纹呈现出诡异图案:一只眼睛睁开,下方写着两个古篆??“启封”。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陈瞎子收起龟甲,“地底封印已经开始瓦解,接下来会出现‘百祟夜行’。届时不只是伥鬼、蛛母这类小妖,连被镇压多年的凶煞都会重现人间。”

“那我们只能等我爸?”

“不一定。”陈瞎子眯起盲眼,“还有一个办法??找到真正的‘钥匙’,也就是你死去的弟弟的骨灰。当年他死后被秘密葬在后山‘忘婴冢’,若能在月蚀之前将其骸骨带回钟楼献祭,或许能短暂稳固封印。”

林三七浑身发冷:“拿亲弟弟的骨头去填邪阵?这算什么道理!”

“天地无情,大道惟存。”陈瞎子漠然道,“你要么接受这个现实,要么看着全村人变成行尸走肉。”

正当两人争执间,窗外忽然飘来一阵歌声。是个小女孩的声音,清脆甜美,唱的是本地童谣《捉月亮》:

“月亮走,我也走,

走到桥头啃石榴。

石榴籽,撒满地,

哥哥背着妹妹跳大戏……”

林三七脸色大变。这首童谣最后一句原应是“一家团圆乐悠悠”,何时改成了“跳大戏”?而且??他根本没听说村里有小女孩会唱这首歌!

他悄悄掀开窗纸一角,只见院中站着个小女孩,约莫七八岁,穿着红色小鞋,辫子上扎着褪色蝴蝶结。她一边唱歌,一边轻轻拍手,脚下一朵朵黑花凭空绽放,散发着腐臭。

“阴戏童……”陈瞎子咬牙,“它是来勾魂的。”

果然,那女童忽然停下动作,歪头看向窗户,嘴角咧开极大弧度,露出满口尖牙:“三七哥哥,你在屋里吗?妈妈让我请你去看戏呀,今晚演《兄杀弟》,可好看啦!”

林三七死死捂住嘴,不敢出声。

女童见无人回应,便蹦跳着走到门前,伸手推了推。门被符纸和艾灰挡住,无法进入。她嘻嘻一笑,竟从口中抽出一根长长的红线,一头系在门环上,另一头塞回嘴里,然后转身跑开,身影渐渐淡去。

“她留下了‘引魂线’。”陈瞎子神色凝重,“三天之内,必有人循线而来,带走你的魂。”

“谁?”

“你心里清楚。”老人意味深长地说,“那个本该死掉的人。”

林三七呼吸急促起来。他想起小时候常做的梦:黑暗井底,有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孩伸出手,哭泣着说:“救救我……你不该活着……”

难道……那个梦是真的?

翌日凌晨,天未亮透,林三七便偷偷起身,带上工具准备前往后山。他决定亲自去挖开忘婴冢,弄清真相。陈瞎子昨晚警告他不可轻举妄动,但他已无法忍受被动等待的命运。

山路崎岖,晨雾浓重。忘婴冢位于悬崖边缘的一片乱石岗中,共有三十六座无名小坟,皆以石堆标记。据传这里埋葬的都是难产而亡的胎儿或夭折婴儿,因阳寿未尽,魂不得入轮回,常年哀嚎扰民,故设此冢镇压。

林三七按照陈瞎子所说的位置,找到了第十九座坟。碑石早已风化,仅剩半个“婴”字。他挥锄挖下,泥土异常松软,仿佛下面空心一般。不到一炷香时间,便触到棺木。

那是一具迷你柏木棺,漆色犹新,显然经常有人维护。打开棺盖瞬间,一股幽香弥漫而出,竟是罕见的沉檀之气。棺中并无尸骨,只有一件小小的青布长衫,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放着一枚玉蝉??通体碧绿,栩栩如生,尾部刻着一个“林”字。

“这不是遗骸……这是衣冠冢!”林三七震惊万分。若弟弟真的死了,怎会不下葬真身?难道……

忽然,玉蝉自行震动起来,发出微弱荧光。紧接着,四周雾气翻涌,一道透明身影浮现空中??正是那个曾在梦中出现的男孩!

“哥……”他泪流满面,“你终于来了。”

“你……你还活着?”林三七颤抖着问。

“我没有真正出生。”男孩哽咽道,“娘胎里我就被种下了‘替命蛊’,出生即死,魂魄困于此地,成为维持封印的‘假祭体’。而你,才是那个本该死去的人……因为你是‘逆命者’,天生克制旧域规则的存在。”

林三七如遭雷击。原来如此!难怪从小到大,村中长辈看他眼神总带着忌惮;难怪每逢祭祀之夜,族谱上的名字会莫名消失又重现;难怪祖母临终前拼命护着他……

“那你现在……”

“我能存在,全靠你每日无意间散发的生命气息供养。”男孩苦笑,“但时间不多了。父亲回来了,他要重启封印,就必须让真正的双生祭体合一??也就是说,你必须死,我才能重生,完成仪式。”

林三七踉跄后退:“所以你们所有人……都在骗我?包括陈瞎子?”

“他也是无奈。”男孩叹息,“旧域之下镇压着‘墟主’,一旦释放,千里化为焦土。我们只能选择牺牲少数,保全多数。”

林三七怒吼:“凭什么是我!我又做错了什么!”

话音未落,远处钟楼第四次鸣响。这一次,声音持续不断,宛如丧钟长鸣。与此同时,整座山脉剧烈晃动,后山岩壁轰然崩塌,露出一道巨大裂缝??漆黑如渊,寒气逼人,隐约可见其中悬浮着无数锁链与破碎神像。

封印,彻底破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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