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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1章 清流困局(2/3)

“我当众驳斥林志远的‘合署制’必将引起政权混乱,谁知陛下连眼都不眨,直接痛骂我‘迂腐守旧’!”

“你们说……你们说——我堂堂兵部尚书,一生征战沙场,护国安邦,何时受过这等羞辱?”

他猛地灌下一大口酒,又一掌拍案,怒不可遏!

“你们不说,那我说——”

“既然陛下如今耳目已被蒙蔽,那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

“许中相,霍右相,你们说……咱们是不是该反击一二了?!”

“我们还有门生、还有弟子、还有一帮真正忧国之人——不能让这群贪婪之徒就这么篡了天听!”

此言一出,屋中顿时安静下来。

酒香渐冷,雨声凄厉。

霍纲眉头紧皱,看着许居正:“许兄……你说。”

许居正没有立刻答话。

他只是望着窗外那片雨幕,看着檐角水珠坠落,悄然溅碎在地上。

“反击?”

“我们……还能反击什么?”

他缓缓道,声音沙哑而沉重:“从今日早朝之局来看,陛下已将重心交于新党之手。”

“他们看似温和,实则一步步布局。如今林志远已掌户部,王擎重控制吏部,就连礼部都被他们安插了人手。”

“整个朝堂,已然是他们的天下。”

“而我们……只剩一张嘴了。”

边孟广闻言,怒极反笑:“许中相,你这是认输了?”

“我边孟广可不信!”

“我若真的袖手旁观,不出三月,朝中上下必将污浊不堪!那时候,悔之晚矣!”

许居正摇了摇头,苦涩道:

“不是我认输,是……陛下不信。”

“你今日反驳,换来的是什么?是指责,是斥骂,是冷眼旁观。”

“他心中已有取舍,你再出言,也只是徒增罪名。”

“我们这一派讲的是忠诚讲理法,可那一派讲的是献媚讲好处。”

“我们拿得出的是百姓疾苦、是律法规制,而他们拿出来的,是金银珠玉,是一篇篇看似‘高明’的政令。”

“陛下如今刚刚登上真正的皇位,正是求成求变之时。谁能带来‘希望’,他就信谁。”

“他太年轻了。”许居正闭上眼睛,“也太急了。”

屋中再次寂静。

霍纲拿起酒壶,缓缓倒满三人杯,低声道:“就当是为旧日的忠诚,为早年的理想,为……这片江山。”

三人举杯,许久,许久,方才碰杯而饮。

酒落喉间,却如灼火烧心。

清流已失势,心也散了。

而朝堂之外,风起云涌,新党的笑声,隐隐可闻——

可那旧人的怒火,却在这一壶壶酒中,缓缓燃烧……

夜色已深,洛陵城中大多数宅院早已熄灯歇息,唯有朝中重臣之府,仍灯火未歇。

郭府书房内,灯影昏黄,一炉香气袅袅升腾,映照着大相郭仪凝沉的脸庞。

窗外秋虫低吟,四下静谧,唯有书案上的纸卷随着夜风微微颤动。

“父亲。”一声轻唤从门外传来。

踏入者,是一名身着素雅青衣的少女,眉目清秀,英气不减,正是郭仪之女——郭芷。

她今日并未入宫陪读,而是在府中静候改风日之后的消息。

可她等来的,却是一纸纸让人心惊的政令,以及满城关于“新策”的窃窃私语。

她拢了拢衣袖,眉头微蹙地开口:“父亲,近日的朝议,我已听说。”

“那户部尚书林志远的‘改革之策’,听着倒是冠冕堂皇,但其中诸多条例,只怕只会放纵地方吏治,使他们更加肆无忌惮地中饱私囊。”

郭仪合上书卷,抬眼望向女儿。

“你都听到了?”他语气不急,却隐含深意。

郭芷轻叹一口气,眼神中满是愤慨与困惑。

“怎会听不到?整条文德坊今日都在传,说这新策一出,地方衙门中已经有人开始准备‘庆祝’了。原本按律不得自筹赋外银两,如今林志远那一条所谓‘因地制宜,自定征幅’,不就是让他们明目张胆地开口要钱么?”

“还有吏部的‘取士新规’,将原本严格的察举制大幅削减,改为‘吏部评点为主,郡府举荐为辅’……这根本就是将功名之门,交给王擎重一人来把持!”

“如今若无王擎重点头,谁还能入朝为官?这吏部,莫不是要改名为王家私衙了不成?”

郭仪没有立刻答话,只是默默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让夜风入室,带走几许闷热。

“芷儿。”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说得不错,这一次的新策,的确有问题。”

“不仅是你说的‘自定征幅’,还有那条‘折耗入律’,‘吏佐酌量附加赏金’……看似是在宽政赈民,实则是在掏空百姓的钱袋,将权力送入那些贪婪之手。”

“而王擎重……”他轻轻摇头,“他是老成谋国之人,手段深沉,一旦将吏部牢牢掌控,大尧朝堂,只怕十年之内,尽归他一手培植之人。”

郭芷咬牙道:“那陛下为何还会默许?今日朝堂之上,父亲你等都未曾开口,任由林志远滔滔不绝,旁人赞声连连,可那不过是一个个——陷阱啊!”

“陛下……难道真的看不出来?”

郭仪转身望向女儿,眉目间没有动怒,反而露出一丝安慰的神色。

“你以为,陛下真的未察觉?”

郭芷一怔:“父亲的意思是……”

“那林志远说完之后,你可曾注意陛下的脸色?”

郭芷轻轻皱眉,回忆了一下,迟疑道:“似乎……他是赞成的?”

“他神色平稳,并无不悦,似乎还颔首?”

“可你仔细想想,陛下何时在朝堂之上,真正露出过笑意或情绪?”郭仪缓缓道,“从他归来登基至今,不过几次上朝,可每一次,他都言简意赅,听百官言,不急表态,最后才定调。”

“这一次,他仍未断言采纳,仅只是点头认可……我更愿相信,他是在‘借势’,而非‘信任’。”

“借势?”郭芷怔住了。

“是啊,借他们之口,看朝臣之态。若今日百官皆无异议,那他自有计较;若有反对者发声,而言之有理,那便是他真正需要的良才。”

郭仪目光深邃,看向窗外:“当今之世,乱后初平。若一味急断,则民难服,官难齐。他不言,不过是在试探,在等。”

“等什么?”郭芷低声问。

“等真话,等忠言,等有人愿意冒犯君颜,也要说出‘此策不可行’。”

“可今日无人出列。”郭芷低声道。

“那是因他,已设了杀机。”郭仪的声音如刀。

“什么?”郭芷震惊地看着父亲。

郭仪望着远方,道:“今朝上,他特意批驳了边孟广,那是一次敲山震虎。”

“也是在立威,让新党一派放松警惕。”

“但我却隐隐觉得……他心中早已有了另一套策。”

郭芷半信半疑,但心头微动,还是忍不住问道:“父亲,你就这么信他?”

郭仪没有回答,只是轻声念道:“他以一剑定潞川,以一人破四王,以一骑归都城……一个能在万人敌军中活着回来的人,你真觉得,他看不透这林志远的几句花言巧语?”

郭芷闻言,久久不语。

屋外风声微动,院中桂香清远。

这一夜,郭府灯火通明未灭。

朝堂风起云涌,局势波诡云谲,真正的“改风”,也许才刚刚开始。

夜色如墨,洛陵的街巷在风中沉睡,唯有那条通往东城方向的长街,在今夜多了几分惆怅的意味。

许府灯火未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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