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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咒语(10/16)

章北海举起一只手,航天服手套中握着一个瞄准镜,他用这东西当望远镜观察着十公里外黄河站的一个出口,看到在宽大的弧形金属外壁上,圆形密封门仍紧闭着。

他扭头看看太阳,它已经沉下去一半,成了地球的一枚光芒四射的戒指。

再通过瞄准镜远望黄河站,章北海看到出口旁边的标志灯由红变绿,表示后面过渡舱中的空气已经抽空。紧接着,出口滑开了,一群穿着白色航天服的身影鱼贯而出,有三十人左右。他们集体向外飞行,投在黄河站外壁上的影子越来越大,他们需飞出一段距离,才能把背景上的空间站拍全。很快,所有人都减速停了下来,在摄影师的指挥下开始在失重环境下排队。

这时,太阳已经沉下去三分之二,剩下的部分看上去像是镶嵌在地球上的一个发光体,夕照下的海洋像一面光滑的镜子,一半深蓝一半橘红,而浸透了阳光的云层像一大片覆盖在镜面上的粉红色羽毛。

随着光照度的降低,远方合影的人们开始纷纷把自己的面罩调成透明,在头盔中露出自己的面容。章北海拉大了瞄准镜的焦距,很快找到了三个目标,正如他所料,由于这三人的级别,他们都在最前排正中。

章北海松开瞄准镜,任它悬浮在面前,用左手转动右手航天手套的金属护环,把手套摘了下来。

这时,他的右手只戴着薄布手套,立刻感到了太空中零下百度的寒冷,为了避免这只手很快冻僵,他把身体转动了一个角度,让正在变弱的阳光照到手上。

他把这只手伸进航天服侧面的工作袋,取出了手枪和两个弹夹。

接着,他用左手抓住悬浮的瞄准镜,把它安装到手枪上。

这种瞄准镜原是步枪使用的,他进行了改装,把原来的夹具换成磁铁,使其能在手枪上使用。

地球上的绝大部分枪支都可以在太空中射击,真空不是问题,因为子弹的发射药都是自带氧化剂的,需要考虑的是太空中的温度——不管是低温,还是高温都与大气层中相差甚大,都有可能对枪支和弹药产生影响,所以章北海不敢让手枪和弹夹长时间暴露在外面。为了缩短时间,这三个月来他一直反复演练失重中取枪、装瞄准镜和换弹夹的动作。

然后,他开始瞄准,瞄准镜的十字线很快套住了第一个目标。

在地球大气层内,即使最精良的狙击步枪也不可能在五千米的距离上击中目标,但在太空中,一支普通手枪就可以做到。因为子弹是在真空和无重力中前进,不受任何干扰,只要瞄准正确,子弹就能沿着极其稳定的直线弹道击中目标;同时,由于空气阻力为零,子弹在整个飞行过程中根本不减速,击中目标时的速度就是飞出枪口时的初速度,保证了远距离上的杀伤力。

章北海扣动了扳机,手枪在寂静中击发,但他看到了枪口的火光,感到了后坐力。他对第一个目标击发了十次,马上飞快地换上新的弹夹,对第二个目标又射出十发子弹;接着再次换上弹夹,把最后十发子弹射向第三个目标。枪口闪烁了三十次,如果黄河站方向这时真有人注意到的话,就像看到太空暗黑背景上的一只萤火虫。

现在,三十枚陨石弹头正在飞向目标,2010型手枪的弹头初速度是500米/秒,子弹飞完这段距离约需十秒钟,这时章北海只能祈祷目标在这段时间不要移动位置。这个希望也是有根据的,因为现在后两排的合影者还没有排好位置,前排的领导们只能等待,即使队形都排好了,摄影师还要等待航天服推进器喷出的白雾散去。但目标毕竟是悬浮在太空中的,位置很容易在失重中飘移,这时子弹不但会错过目标,还可能伤及无辜。

无辜?他要杀的这三个人也是无辜的,在三体危机出现前的岁月里,他们用现在看来十分微薄的投入,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开启了太空时代的黎明……然而正是那段经历禁锢了他们的思想,为了得到能够在恒星际航行的飞船,必须消灭他们!而他们的死,也应该看作为人类太空事业做出的最后贡献。

事实上,章北海故意使几颗子弹稍稍走偏,期望能击中目标之外的人,最理想的情况是致伤,但如果真的多死一两个人,他也不在意,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减少可能出现的怀疑。

章北海举着已经打空的枪,透过瞄准镜冷静地观察着,他做好了失败的准备,如果那样,他将从容不迫地开始寻找第二次机会。

时间在一秒一秒地流逝,终于,目标被击中的迹象出现了。

章北海并没有看到航天服上的弹洞,但有白色的气体喷出。

紧接着,在第一排和第二排之间,爆发出了一团更大的白汽,可能是子弹穿透目标后又击穿了背后的喷射推进器。

对子弹的威力他是有信心的,丝毫没有减速的陨石子弹击中目标时,就如同枪口顶着目标开枪一样。

他看到,一个目标的头盔面罩突然布满了裂纹,变得不透明了,但能看到血从内部飞溅在上面,然后血随着从弹洞中泄漏的气体喷到外面,很快冷凝成雪花状的冰晶。

章北海在观察中很快确定,被击中的有包括那三个目标在内的五人,每个目标的中弹至少在五发以上。

透过几个人的透明面罩,章北海看到他们都在惊叫,从口型上看出他们喊的话中肯定有一个他期待的词:

“陨石雨!”

合影者们的喷射推进器都全功率打开,他们拖着条条白雾迅速返回,很快由那个圆形入口进入了黄河站。章北海注意到,那五名中弹者是被别人拖回去的。

章北海开动喷射推进器,向一号基地方向加速,此时他的心就像周围空寂的太空一般寒冷而平静。他知道,航天界那三个关键人物的死,并不能保证无工质辐射推进飞船成为主要研究方向,但他做了自己能做的,不管以后发生什么,在父亲从冥冥中投下的目光中,他可以安心了。

几乎就在章北海返回一号基地的同时,在地球上的互联网中,三体虚拟世界的荒漠上很快聚集起一群人,讨论刚刚发生的事。

“智子这一次传回的信息很完整,否则我们真不敢相信他真那么做了。”秦始皇说,同时用长剑在地上随意地划着,显示出他心里的不安,“看看人家做的,再看看我们对罗辑的三次行动,唉,有时我们真的是太书呆子气,太缺少这种冷酷和干练。”

“我们对这人的行为坐视不管吗?”爱因斯坦问。

“按照主的意思,只能这样。这人是一个极端顽固的抵抗主义者和胜利主义者,对这类人,主让我们不必做任何干预,我们的注意力应该集中到逃亡主义者上,主甚至认为,连失败主义者都比胜利主义者危险。”牛顿说。

“我们要真正认真对待为主服务的使命,就不能完全听信主的战略,它毕竟只有孩子的谋略。”墨子说。

秦始皇用长剑敲敲地面说:“不过就此事而言,不干预是对的,就让他们把发展方向确定在辐射驱动飞船上吧。在智子锁死物理学的情况下,这几乎是一个不可逾越的技术高峰,它也是一个无底深渊,人类将把所有的时间和资源扔进去,最后却一事无成。”

“这一点大家基本同意,但我认为最重要的是这个人,这人太危险了。”冯·诺伊曼说。

“确实如此!”亚里士多德连连点头,“以前我认为他是个纯正的军人,可这件事,哪像一个一直按严格的纪律和规则行事的军人所为?”

“这人确实危险,他信念坚定,眼光远大又冷酷无情,行事冷静决断,平时严谨认真,但在需要时,可以随时越出常轨,采取异乎寻常的行动。”孔子说着长叹一声,“正如嬴政刚才所说,我们缺这样的人啊。”

“收拾掉他并不难,我们去告发他的谋杀行为就行了。”牛顿说。

“没那么容易!”秦始皇冲着牛顿一甩长袖说,“这都是你们的错,这几年你们一直借着智子信息的名义在太空军和联合国中挑拨离间,搞到现在怎么样?被你们告发倒成了一种荣誉,甚至成了忠诚的象征!”

“而且我们手上也没有确凿的证据。”墨子说,“他的策划很周密,子弹射入人体后已经破碎,如果验尸,从死去和受伤的人体内取出的就是地地道道的陨石,谁都会相信那些人是死于一场陨石雨。事情的真相真的太离奇,没人会相信的。”

“好在他要去增援未来了,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不会成为我们的烦恼。”

爱因斯坦长叹一声,“走了,都走了,我们中的一些人也该动身去未来了吧。”

虽然将要说再见,但每个人心里都明白这是永别了。

增援未来的政工特遣队将前往冬眠地,常伟思同太空军的几名高级将领一起到机场送行,他把一封信交给章北海。

“这是我给未来继任者的信,我在信中介绍了你们的情况,并向未来的太空军司令部做出郑重推荐。你们苏醒的时间最早是五十年后,还可能更长,那时你们可能面临更加严峻的工作环境,首先要适应未来,同时要保持我们这个时代军人的灵魂,要弄明白我们现在的工作方法,哪些是过时的,哪些是需要坚持的,这都有可能成为你们在未来的巨大优势。”

章北海说:“首长,我第一次为无神论者感到一些遗憾,否则我们就可以怀着希望在某个时间某个地方最后相聚。”

一贯冷峻的他说出这样的话,让常伟思有些意外,这话也在所有人的心中再次掀起了波澜,但作为军人,他们都把内心的悸动深深隐藏起来。

“此生能相聚已经很幸运了,代我们向未来的同志问好吧。”常伟思说。

敬过最后的军礼,特遣队开始登机。

常伟思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章北海的背影,这个坚定的战士走了,可能不会再有第二个他这样的人。他那种坚定的信念是从哪里来的?这个问题一直藏在常伟思心底,有时想到这个甚至令他有些嫉妒。一个拥有胜利信念的军人是幸运的,在这场终极战争中,能有这种幸运的人少之又少。章北海挺拔的身影消失在舱门中,常伟思不得不承认,到最后,自己也没能彻底了解他。

飞机起飞了,载着这些有机会看到人类最后结局的人,消失在苍白的薄云后面。这是一个萧瑟的冬日,太阳在这层灰纱般的薄云后面发出无力的白光,寒风吹过空荡荡的机场,寒冷使空气像一块凝固的水晶,此景使人怀疑春天真的还会到来。常伟思拉紧了军大衣的领口,今天是他五十四岁生日,在这凄凉的冬风中,他同时看到了自己和人类的尽头。

危机纪年第20年,三体舰队距太阳系4.15光年

雷迪亚兹和希恩斯被同时从冬眠中唤醒了,他们被告知,等待的技术已经出现了。

“这么快?”当两人得知时间仅仅过去了八年时,都发出了这样的感叹。

他们接着被告知,由于前所未有的大量投入,这几年的技术进步确实神速,但这没有什么值得乐观的,人类不过是在他们和智子障碍之间的最后距离上加速冲刺而已。进步的只是技术,前沿物理学如一潭死水般停滞不前,理论的储备正在被消耗完,人类的技术进步将出现减速,直至完全停止,但目前人们仍不清楚技术的尽头将在何时出现。

希恩斯拖着冬眠后仍然僵硬的脚步,走进了一个外形像体育馆的建筑物。建筑内部笼罩在一片迷蒙的白雾中,希恩斯感觉这里很干燥,不知道这是什么雾。有月光般的柔光把雾照亮,雾积聚在上方,显得很浓,看不到建筑物的穹顶,但在一人多高的空间里雾很淡。在雾中,他看到了一个娇小的身影,立刻认出是山杉惠子,他向她奔去,像是追逐一个雾中的幻影,但他们最终还是拥抱在了一起。

“对不起亲爱的,我老了八岁。”山杉惠子说。

“即使这样,你还是比我小一岁。”希恩斯说着,打量着妻子,时光似乎在她身上没有留下太多的痕迹,在白雾里如水的月光中,她显得苍白而柔弱。她和这雾、这月光,让希恩斯回到了那个日本庭院里的竹林之夜,“我们不是说好,你两年后也冬眠吗,为什么一直等到现在?”

“本来只是想为我们冬眠后的事业做一些准备,但事情太多,就一直做下来了。”山杉惠子把额前的一缕头发轻轻拨开说。

“很难吧?”

“真的很难,你冬眠后不久,就有六个新一代超级计算机大型研究项目同时开始,其中三个是传统结构的,一个是非冯结构的,另外两个分别是量子和生物分子计算机研究项目。

但两年后,这六个项目的首席科学家都对我说,我们要的计算能力根本不可能实现。

量子计算机项目是最先中断的,现有的物理理论无法提供足够的支持,研究撞到了智子的墙壁上。

紧接着生物分子计算机项目也下马了,他们说这只是一个幻想。

最后停止的是非冯结构计算机,这种结构其实是对人类大脑的模拟,他们说我们这只蛋还没有形成,不可能有鸡的。

最后只有三个传统结构计算机项目还在运作,但很长时间没有任何进展。”

“是这样……我该一直和你在一起的。”

“没有用的,那样你只是浪费八年时间而已。后来,有段时间,我们真的完全绝望了,就想出了一个疯狂的主意,要用一种近乎野蛮的方式来模拟人类大脑。”

“怎么做呢?”

“把以前的软件模拟转化为硬件,用一个微处理器模拟一个神经元,所有微处理器互联,并可以动态地变更连接模式。”

希恩斯想了几秒钟,才理解了山杉惠子这话的意义,“你是说,制造一千亿个这样的微处理器?”

惠子点点头。

“这……大概相当于人类有史以来制造过的微处理器的总和吧?”

“我没统计过,应该比那多吧。”

“就算你们真的拥有了这么多芯片,要用多长时间把它们互联起来?”

山杉惠子疲倦地笑笑,“我知道不行,但那是绝望中的想法嘛。可那时真打算那么做的,当时就想能做多少算多少。”她指指周围,“看这里,就是计划中的三十个模拟大脑总装车间中的一个,不过也只建了这一个。”

“我真该和你在一起的。”希恩斯激动地又说了一句。

“好在我们要的计算机还是出现了,它的性能是你冬眠时最强计算机的一万倍。”

“传统结构?”

“传统结构,能从摩尔定律这个柠檬里又榨出这么多汁来,计算机科学界都很吃惊……但这次,亲爱的,这次真的到头了。”

这是空前的计算机,如果人类失败的话,也是绝后的。希恩斯这么想,但他没有说出来。

“有了这样的电脑,解析摄像机的研制就变得容易一些了……亲爱的,你对一千亿有一个形象的概念吗?”山杉惠子突然问,看到丈夫摇摇头,她微笑着伸出双手指指四周,“看,这就是一千亿。”

“什么?”希恩斯茫然地看着周围的白雾。

“我们正在超级计算机的全息显示器中。”山杉惠子说着,一手摆弄着挂在胸前的一个小玩意儿,希恩斯看到上面有一个滚轮,可能这东西是类似于鼠标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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