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三环。

刚过五点，天就暗下来了。

远远的，就能看见旧工业区上方亮起了光。

大功率舞追光从钢铁架子的缝隙里穿出来，红的、蓝的、紫的、冷白的，一道一道，把半边灰沉沉的冬夜天幕染成一团模糊的彩色光晕。

沿街厂房外墙上挂满了霓虹灯牌。

高低错落，颜色刺目。

入场口的钢铁拱门缠满了霓虹灯管，蓝白冷光把“冰雪摇滚音乐节；燕城”几个字打得透亮，隔老远就能看见。

这次的音乐节，总共持续3天。

今晚只是开幕表演。

明天和后天，白天、晚上都会持续开放。

园区分内外两层。

外场是由废弃厂房改出来的店铺、展位和临时酒吧，还有几节刷了漆的绿皮火车车厢，被改成了文创摊位、咖啡吧和快闪展示区。

由于外场不需要门票，人已经相当多了。

入场队伍被隔离栏分成三四股，沿着路边一路往外延伸。

每隔一段距离就摆着一个暖气柱。

现场来的大多都是年轻人，一堆一堆聚在一起，打扮五花八门。

机车皮衣、工装外套、军大衣、做旧牛仔、夸张印花、金属挂链……

放平时每一样都够吸睛，今晚扎堆挤在一块儿，反倒显得特别合理。

从大门往右数第三根暖气柱旁边。

茉莉一只脚踩在旁边的水泥墩子上，手里捏着个热气腾腾的烤红薯，正低头撕着焦脆的外皮，吹了口气，咬了一大口。

阿飞在原地哼着歌跺着脚，两手插在机车皮衣口袋里，时不时仰头往排队长龙那边扫一眼。“茉莉，你那俩朋友，到底几点来啊？”

旁边还站着两个人。

一个男生叫大成，比阿飞高半个头，脑袋圆圆的，穿着件宽大的拚色卫衣，帽子压得很低。另一个女生叫可可，紫色头发，耳朵上挂了好几个金属耳环，外面套一件印着大幅骷髅图案的长款外套，脚踩厚底马丁靴。

“对啊，快了吗？”可可踮脚往队伍方向张望了一眼，“这队越排越长，等他们来了还得重新排。”茉莉腾出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看。

“快了，说是路上堵着呢。这片儿今天封了好几条辅路，打车进不来，绕进来得多走一大段路。”“不是有官方公交吗？专门路线，还免费。”大成缩着脖子嘀咕了一句。

这次文旅那边确实挺重视，临时调了好几条公交线路专门往这边送人，全程免费。

“行了，别叽叽歪歪了。”茉莉翻了个白眼，语气很冲，“都是朋友，等几分钟怎么了？音乐节还有一个多钟头才开场，提前进去不也是在外场瞎转悠。再说里头酒水那么贵，你们进去舍得玩啥？”大成一听，立刻闭嘴了。

“行吧。”

可可把手揣进口袋里，偏过头看向茉莉：“茉莉，那个男生，真有你说的那么帅？”

旁边的阿飞立刻不乐意了，笑嘻嘻地接了一句：“什么意思啊？有我帅吗？”

茉莉擡起头看了他一眼，特别不给面子地撇了撇嘴：“阿飞，和人家比起来，你那顶多算氛围组，灯光暗一点还行。”

阿飞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嘴角抽了抽，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行，行。那你倒说说，你那位朋友到底是什么款？”

阿飞在J也算半个熟脸了，平时跟着做暖场、带气氛，偶尔还帮着串场控个麦。

长得不差，嘴又甜，平常身边确实不缺女孩子围着。

茉莉认真起来，语气里带着点憧憬：“人家那种，是正经的男神款。长得帅就不说了，关键是人家有本事。大公司的高管，CT0知道吧？”

“CT0？首席技术官？”大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他之前在公司上过班，多少懂一点。

“啥意思啊？”可可听得一头雾水。

“就是搞技术的头儿呗。”大成顺嘴解释了一句，“比一般程序员牛多了，在公司里算核心人物，管着所有的技术人员。”

“哦一这么厉害。”可可拖长了调子，紧接着又问，“那是哪家公司的啊？”

“好像是个做服装的。”茉莉想了想，又有点不确定地摇了摇头，“具体做什么我也说不太明白，反正公司挺大的。”

可可顿时露出一副“虽然没太听懂，但感觉很厉害”的表情，连点了两下头。

阿飞却没那么好糊弄，叼着根没点的烟，半信半疑地哼了一声：“得了吧，这年头名片上随便印，谁知道是真是假。”

大成笑着附和道：“也是。我认识好几个在酒吧吹牛的，张嘴闭嘴就是融资、估值、纳斯达克。结果回头一查，全是空壳，连办公室都是跟人合租的。”

茉莉斜了他们一眼，懒得再跟这帮人掰扯。

其实这个头衔，也是她自己从李俊一他们那儿七拐八拐听来的，拚拚凑凑的大致印象。

但有一件事她心里很清楚。

能让李俊一那种人都客客气气、主动给面子的，层次绝对低不了。

在燕城，至少是有牌面的。

更何况她混夜场这么久，什么人是真有底气，什么人是硬装出来的，她还是分得清的。

阿飞看她神情认真，嘴里还想再强两句，被大成不动声色地拿胳膊肘顶了一下。

………行吧。”他耸耸肩，收了那股子不服气，“那我就拭目以待。等你那位CT0来了，我亲自鉴定一下“你鉴定什么啊？”可可噗地笑出声，“鉴定人家是不是你这样的海王？”

“我看人一向很准的好吧。”阿飞梗着脖子，一脸理直气壮。

茉莉哼笑了一声，没再接话。

她把烤红薯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往来路方向看了一眼。

路口车流依然走走停停，红色尾灯连成一条缓慢移动的光带。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她低头一看，立刻接通。

“喂？秋秋！”

“到了？你们在哪儿？”

“往右拐，进来再往前走一点。”茉莉一边说一边踮脚往路口张望，“最右边那个缺口，第三根暖气柱旁边，看见了吗？”

“好，等你们！”

挂了电话，她脸上的神情明显亮了几分。

“来了。”

阿飞、大成、可可几乎同时转过头，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没一会儿，一男一女从拥挤的人流里走了出来。

男的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一身迷彩夹克搭配工装裤，脚上踩着一双AJ。

整身打扮很潮，范儿很足，看着跟他们差不多年纪。

跟茉莉刚才说的“公司高管”完全对不上号。

阿飞嘴角刚要往上扯，目光却忍不住往旁边的女生身上飘了过去。

机车皮衣，雾灰高领针织，深色紧身裤，短靴。橘棕色的长发松松束着，碎发垂在颈侧。

清冷，利落，又带着一种不刻意的性感。

茉莉做DJ，已经算美女了，可跟对方站在一起，各方面都被比了下去。

而且那张脸……妆容、轮廓、尤其是那一身穿搭，像极了苏渔某场经典演唱会上出圈的那套造型。两人又走近了些，男生帽檐下的脸彻底露了出来。

是那种骨相和眼神一起撑出来的俊朗。

越近越扎眼、越看越有感觉的那种。

茉莉盯着看了片刻，也忍不住愣了愣。

她和唐宋上次见面，少说也有半年了。

没想到，当初的男神，又变帅了。

阿飞还没从那股“来鉴定”的豪情里缓过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链子和皮衣，又悄悄擡眼看了一下唐宋，表情有点微妙。

他当然算帅的，但跟这种顶级的搁一块儿，差距摆在那儿，自己心里有数。

大成也不声不响地把原本懒散的姿势收了收，下意识站直了。

倒是可可完全没压住，眼睛噌一下亮起来，压低嗓子来了句：“我去！真帅！”

茉莉擡手挥了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