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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蛟入海(下)(2/3)

尚怀通。

李缥青怔怔地看着他这样一副情状,曾经意气风发、目空一切的面目如今只剩痴傻。

他被倾塌的房屋从轮椅上撞倒下来,下半身被砸进废墟里,血已经溢了出来。面上发上也全是脏血,他却依然只是呆呆愣愣地看着四周。

李缥青在这幅景象前怔愣着,心仿佛被什么啮去了一块。

她忽然轻轻低下头,看清了脚边这本老人一直放在怀里的旧书。

《翡翠精解》。

封面翻了过去,稚拙的字迹填满了血尘染脏的扉页,全是一笔一划认真记录的剑理。在微微蜷曲的右下角,是同样稚拙的三个字。

白玉梁。

李缥青忽然知道自己一直以来遗漏了什么。

对每个人来说,同一份“仇恨”的指向是不同的,人无法仇恨自己看不见的东西,也无法仇恨自己不在意的东西。

于少女而言,她以狰狞偏执的目光盯死了七蛟洞,又从陆先生口中,把那夺魂之人摆在了血红的双眼下。

在无数个夤夜她想着他们擦拭失翠的剑刃。

所以当湖畔那一夜之后,少女埋于幽深毒潭下的心被光明穿透进来,从此豁然开朗。

但她忘了在这一天知情之后,老人的仇恨才深覆燃烧。

他是亲手将男子从穿开裆裤的年纪一点点拉扯大。

天真、可爱、顽皮、莽撞、意气、坚韧、勤勉、担当、光明、潇朗.惨辱。

老人身在玄门之列,他确实是这个境界的底层,没有罕见的天赋、不会高妙的玄经,境界多年来也只在第一阶磨熬。

可这样,他就能够把一个一手指就按死的七生,轻飘飘地当做杀害男子的最终凶手吗?

可这样,那个高高在上的欢死楼,就能把他的爱徒肆无忌惮地当做材料吗?!

多少次的自责和痛苦,老人心底燃烧的毒焰,一直朝向的是这片阴影。

忽然间一切都安静了下去,李缥青怔怔看着不远处老人的身影,那些混乱炽烈的情绪全都安静地消弭殆尽。

老人仍对身后的动静有些迟钝,他以仅剩的一只手摘下了安藏腰间的一枚小符,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转头看向了天上,露出了大半张脸。

李缥青从未见过老人这副陌生的神情。

老人仿佛永远没有脾气,总是和蔼地笑着,哪怕年事已高,仍总爱开各种随和的玩笑,就像一只温和的鸽子。

但现在他面如铁铸,神情漠然地盯着天上,提起血痕未干的剑时的样子像一只伤怒的凤。

“雾中雀”。李蔚如已完全无法操控玄气,但云锁朱楼,依然还在。老人缓缓反手攥紧了剑柄,如同一只将要再次纵身扑出的虎。

李缥青缓缓地走了过去。

李蔚如用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身后的动静不再来自于尚怀通。

他按剑转过头,立刻僵住了。

完全没有想到会在这个时刻见到少女的身影。

仿佛从某种状态中猛地回过了神,这副苍老冰冷的神情中乍时跳出来一丝慌乱,而后脸上的坚冰迅速融化,一种惶恐的无措显露了出来。李缥青几乎没有见过老人如此失态的样子,现在他下意识缩了缩手脚,似乎想把这具伤躯掩藏起来。

看见少女泪痕殷然的面庞,老人呼吸都几乎滞停,嘶哑道:“没、没事儿我.我脑子懵了.我不去了缥青我不去了”

李缥青一句话说不出来,直到这时她才如此清晰地看见,自己一直以来,受的是什么样的宠爱。

李蔚如确实没有准备出手的。

他看得出少女这些天的轻松,也很欣慰她走出阴影,找到了寄托和努力的方向。

老人是决定和心中的仇恨妥协的,他一直告诉自己,帮着少女把这段路走好,其实比他放不下的东西更重要。

这一次,他也只是做不到完全不理,听说仙人台要伏杀欢死楼,他只是想或者确实可以帮到些力所能及的忙。

若是成了也和自己有一点交代。

但当战斗爆发、雾阵起来,他仗剑进来想看看有没有帮忙的机会的时候.尚怀通的样子一瞬间击中了他。

雾阵之外,那低冷的轻笑更是在一瞬间点燃了他的整个心灵。

老人知道自己在失控,但这些天研读黄翡翠时每一页都是男子从小到大的批注。

仇恨在一瞬间淹没了他。

如今,面前脸色苍白的少女才令这股火焰猛地截断。老人一瞬间想起了少女的那些前程,心下一片冰冷,只剩怔怔的嗫嚅:“.缥青”

李缥青其实什么都没有听清。

那种寂静还在环绕着她,而在这种宁静中,她忽然听清了那脑海中嘶哑的声音。

那心毒的一极,在她和少年执手相倚时不停在脑海中回响的牵绊,她一直视其为毒恶的阻拦和迷惑。

如今它清晰了起来,原来,那一直都是面前老人的声音。

那也并非阻拦,而全都是温和的支持。

“喜欢就在一起啊,那有什么。”

“你去神京有出息,可比窝在我这个老头子身边让我高兴得多。”

“去吧,有我在呢。”

“.”

这些话每一句都是老人曾和蔼含笑地和她说过的,少女并不曾意识到,但在内心深处,敏慧的心性又早已窥见了那些尖锐。

所以这就是第五毒的样子。

李缥青怔怔看着面前有些失措的老人,忽然露出一个安宁的笑。

她轻轻抽出了失翠剑,伸手牵了一下蓄势待发的老人。

面无表情地回过了头。

不远处就是尚怀通所在的院子,在那之上,连日勾画的【彼岸宝筏】之阵正挂起了接天的荧光。

在李蔚如浑身触电般的颤抖中,李缥青对着踏枝而立的两道身影,仗剑一掠而上。

当然了,即便再来一万次风声之中,少女怔怔地想。

她还是会选择翠羽。

心烛铮然爆发。

天空之上,黑袍持刀划过一个月弧,将直贯而来的琉璃完全卸去,就在这时,他猛地骤惊回头。在今夜的战斗中,这或许是他第一次真正的始料未及。

夜雨之下,少女明澄的双目宛如两汪深潭。

世界一瞬间坠入缓寂的灰白。

李缥青点上了一枚心烛,黑焰骤然颠倒。同一时间,【鹑首】开启,少女心神入境。

但只存在了一瞬间。

冰封的湖面,高峻的雪山,霜林挂晖,雪檐坠冰。

一个面容俊美的少年立在这副境界之中,面无表情地一振臂,把手中长剑铮然钉在了地上。

李缥青只和这副面孔交接了一眼,整个境界就轰然破碎。

而在她身旁,老人的残躯已经掠如朝天之凤,雾气缠绕着他的剑,泼洒的血就是缭绕的火。

从已经死寂的角落里,在战局已经落定的时候,像之前每一次那样,这道苍老的身影,再一次仗剑掠上!

谁同意.你就这样走了?

如果说写尽蝉的一生的玉脉之剑是“纵”,那么记录下黄翡翠一生最璀璨的七个瞬间的翡脉之剑就是“横”。

在横纵的交错处,就是【玉老】与【拔日照羽】。

从最枯朽中生出最炽烈的璀璨,在拿到蝉剑之后,老人手中的【拔日照羽】已得死中新生之意,炽烈得真如衔日而下!

一剑直贯黑袍咽喉。

黑袍在最后一刻从心毒中醒来,长刀还在吞卸琉璃,只来得及把身体奋力一斜,玄气疯狂向前阻隔结壁,但长剑破碎刺透了所有,切入了他的肩膀。

老人奋力嘶吼,飞散血雨之中,他一剑斩下了这条左臂。

黑袍狞然拧脖,双眼之中第一次出现暴怒的情绪,另一只手的长刀横拉出乱雪般的刀气。

李蔚如纵身后掠,表情平静。

他知道自己躲不过这一招反扑,这已是他燃尽生命的出招了。

这副身体确实再也承受不住任何一次伤害,而现在,这位谒阙面前也只有他一人。

当他决定仗剑而上时,其实就已经看到了这以命换伤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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