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7、舌战群儒下(3/4)
“那高辰便秉承天意,执黑先行了!”
我度步来到桌案之前跪坐,略微沉静片刻后,言道:
“布局伊始,当占地取势,立定根基,便如同一国之国政,想要富国强兵,必先使民生富足,我下下三三!”
“说的好,若想民生富足,必先令朝堂上行下效,政通人和,方能收事半功倍之效。
奈何朝中权贵倾轧,党派林立,诛除异己,各自为政;为君者目光短浅,安逸享乐,不思进取,纵容不法;为官者尸位素餐,以权谋私,欺压百姓,贪墨成风;为将者攀附权贵,不仁不义,杀人害命,拥兵自重;朝堂之上,一片乌烟瘴气,死气沉沉,朝野之外尽是疮痍满目,贫民饿殍,民生饥困,野盗横生;如此情状,想要民生富足谈何容易。
我下高目,阻你占地取势也!”
我沉默片刻,没想到三言两语之间,和谦便已将北魏国情说得大体不差了,若齐主当真是一代之雄主,北齐得此强臣,北魏哪里还能偏安一隅,只怕北魏早已步了今日北齐之后尘了。
就这样一来二往之间,两人有各落下几字,各占边角优势,姑且不分伯仲。
我心有所思,故而出言说道:
“先生所言极是,博弈之道,贵乎严谨。于国于家,高辰身处其中,常怀畏惧之心,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一步落错,便是误国误民!”
和谦呵呵一笑,缓缓言道:
“高使君胆大心细,德才兼具,在朝中所力成的几件大事,便可知道使君之志向非一般人可以企及。之所以瞻前顾后,不过是彼众我寡,先谋其生,隐忍蓄势,静待时机,年轻人能沉得住气是好事,与畏首畏尾不可同日而语。”
闻得此言,我亦可将和谦引为知音了,心中忽而有感,兴许可以将许多困惑已久之事询问于先生,或许可以得到意想不到的解答呢?!
我敛心聚神,尽量使自己平心静气,言道:
“不瞒先生,高辰早有革新立法之志,只是想要依常法以和王道,循序渐进逐步推进却倍感艰难受挫,故而也曾一度醉心于权术之道,想要以此谋求脱困之法。几年前观得先生在朝堂之上以权术之道谋国,纵横捭阖,位极人臣,政令通行,虽惹人非议,却收效甚佳,高辰也曾有过效仿之意,只是后来,遇到一人提点,使高辰明白权术之道过于凶险霸道,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万劫不复,故而心生惶恐,犹豫再三……”
和谦闻言,无不感慨,言道:
“此人于君而言当为贵人,可拜为良师矣!”
我闻言亦是几多感慨,听出了和谦的画外之音,不禁问道:
“听先生之言,似也不赞同高辰行权术之道了!”
和谦点头称是,言道:
“观你心性,仁义淳厚,权术之道乃是借势之道,过于阴狠霸道,非心性刚烈、残酷之人不可擅用。更何况各国情势不同,所取利势不同,可用之道亦有不同。当年我取权术之道,亦是为形势所迫,借君王之势为我所用,以利我行,自然无往不利。可此道亦有致命弱点:君臣若利益相趋,则无往不胜,无人敢于匹敌;若是利益背道,行此道之人则离败亡之日不远矣。你乃聪慧之人,因当明白此中厉害关窍,我亦无需赘言了!”
和谦是想说,他今日之情状便是行此权术之道的后果,要让我引以为戒。
虽然我从未以为自己的个性仁义淳厚,权利角逐,就是要摈弃所有仁慈心善,不想死于人手便要先染上别人鲜血,我的手早就已经不干净了,可若是为了得到权利像和谦一般而杀更多阻碍在自己跟前之人,我真的可以做到么?
一念至此,心里突然有个声音无比坚定地告诉我:不可以!
是啊,不可以,因为琬儿对我说过,不可以!
以即便权术之道可以让我更快一步达成自己心中所愿,我也不愿意去用,因为琬儿对我来说,就是这样的存在,我只知道我不能有负于她的期待,不能让她失望……
我目光也不觉深远,感觉心中困惑之事已解除大半,又开始不断思索着新得问题。
“如此观之,一国若行权术之道只得近处之利,且弊大于利,那当行何道才可收长远之利呢?”
长叹一声,我不禁发出这番感慨。
和谦闻言,沉默良久,最后也只轻声喃喃道了句。
“我的道以止于此处,你的道,才刚刚开始,高辰,莫要教我失望啊!”
……
“先生,您方才说甚?”
他说得太过轻声,我一时间竟未听得真切,忍不住出言相询。
和谦大笑一声,言道:
“我笑使君与我弈棋竟如此三心二意,你就快要输了!”
和谦随即又下一手,此手既可声援中腹四子,又可扩张上边白势,同时消去了右边黑厚味,原本不相伯仲之局面顿时为之改观,白棋尽占得领先优势。
闻言,我不觉一愣,连忙收敛心神,一心弈棋,这才发现白棋得此优势后无论我再如何拆解,和谦都弈得坚实无比,滴水不漏,我不禁暗自惊叹,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不可坐进观天也。
下到此处,我已了然,这局棋我输了,和谦果真名不虚传,现在的我真不是他的对手。
“先生棋艺超群,高辰拜服!”
“你小子输了也未气愤跳脚,棋品即人品啊,再经过几年历练,你的成就,定会在我之上!”
和谦毫不吝啬地给了这个年轻人一个中肯的评价。
我怜惜和谦如此大才,有意劝其归魏,若可得他相助,相信北魏离富国强兵之日不会太远。
“先生,既然北齐无法施展先生大才,那何不……”
还未等我说完,和谦便一语打断,只听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和谦生为齐臣,死,亦为齐鬼,使君,勿复多言了!”
闻言,我不觉一愣,何以齐主如此残暴不仁,亦有臣子愿意为其舍身殉国?
我想到了今日殿中那群庸腐懦弱的北齐群臣,这其中有哪一个是真心拥护齐主的忠贞之臣,反而是这位被指责为北齐奸佞的权相和谦,竟然会对一个残暴不仁的君王献出忠心,更愿意一死殉道!
“为这般齐主而死,值么?”
不知为何,我话语哽咽,说话都有些激动打颤了。
“陛下纵有千般不是,却待我恩重如山,和谦辅佐不利,已失人臣之责,此生亦已背负‘奸佞’之千载骂名,实在不想再背负叛君负国之罪了!”
即便齐主再如何昏聩残暴,也是自己认定的君主么?!
听闻此处,我不觉悲从中来。
……
和谦搀扶牢门而立,这身枷锁亦有百斤之重,早已压得他整个身子都弯了下来,苍白的脸上,尽是不屈的神色。他朝高辰所在的方向望了几眼,奈何两地相隔太远,终究是缘悭一面。
和谦拍了拍牢门,突然问道:
“你是北魏使臣,也是驸马督尉?”
我沉吟片刻,不觉两眼酸涩,深吸口气平稳情绪,我点了点头,大声回应道:
“是,我是北魏使臣,也是驸马督尉,我已成婚,娶的,是北魏尊贵的长公主殿下!”
和谦闻言,脸上尽是温和笑意,暖心悦人。
他本就是位俊逸不凡的郎君,只是平日里不苟言笑,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令人不敢心生亲近;即便是后来他位极人臣,亦然是铁腕手段,不徇私情,多数齐臣皆言其刻薄寡恩,冷血无情,对其十分憎恨,以致世人对和谦其人评断亦是有失偏颇。
“好,你有福气,北魏尊贵的长公主殿下,定是位绝代佳人了!”
和谦的语气之中,尽是欢喜与宽慰。
我努力压制住自己变得激动的情绪,感慨的说道:
“是,她确实是位绝代佳人。她于我而言,是君臣亦是师友,是红颜更是知己啊!”
和谦满意的笑了,随即开口说了句,道:
“我有一女儿,名叫白雪。”
……
这一夜,比相像之中的还要漫长,可当意识到分别时刻将要来临之时,却又觉得时光流逝得太快,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这一夜,也比相像之中的,也要安静几许,安国公的刺杀之举,并未如期而至,兴许是他改变了注意,亦或,他连出手的机会,都被人剥夺了。
珍惜所有,莫负韶光!
当东方刚升起一丝亮光,新的一日也已经开启,恭王宇文贽的传召,也随之而来。
收起了这一脸的疲惫神色,一夜长谈,从天下到家国,两人仿佛有说不完的话,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可曲终,人尽散。
典狱长带着手下们恭敬将我迎出了大牢,我本想移步与和谦见面,可这些人突然挡在了我的跟前,不让我再向前一步。
即便他们没说什么,我也知道,这是恭王宇文贽的意思,想必昨晚我与和谦所言种种,他都已经知晓了吧。
看起来,昨晚安国公还是出手了,而恭王宇文贽却阻止了他的行刺之举,因为如今局势,已经生变……
我知此番离去之后,我可能再也无缘见他一面,君子之交淡如水,无需那些个矫揉造作,我郑重向和谦那边恭恭敬敬作揖行一大礼,高声说道:
“高辰去了,和兄,请多多珍重,告辞!”
……
和谦那边没有回应,只有铁链敲到着牢门仿佛奏出了一段极为特别的旋律,似在向我送别。
我不觉微微一笑,随即转身,头也回地走出了刑部天字号监牢!
我想,北齐刑部天字号监牢,只见活人进,不见活人出的诅咒,在我这,算是被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