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旧事(2/2)
“哎,我没洗澡,我没洗澡……”
“没事没事。”
陈昜抿着嘴笑,示意她没关系。因为经常有人嫌弃她不洗澡不换衣服脏,嫌她身上味道重,所以久而久之的,她见到人就会有点应激反应。陈昜蹲下来,却比她坐着差不多一样高……她是个驼子。
先天的脊柱畸形,后背向一侧凸起,像侧背着个小锅。在十几年前还好,现在的她,年纪大了,缺乏营养、运动,肌肉萎缩,站着怕是连一米二都没了。陈昜看她目光闪烁,就微微笑问,“您还记得我吗?”
“你是……”她嚅喃了一下,眼神浑浊。
“算了。”
陈昜笑笑摇头,把背包拉到身前打开。
老人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伸手在衣兜里摸摸,掏出了几颗黄白色的东西,“来,吃糖。”
陈昜一看,然后心里一阵苦笑。
那是几颗白兔奶糖。正确来说是几颗不知放了多久的,也不知道她掖在兜里多久的,已经因为天气闷热而融化了的,连包装纸都被融化的糖液渗染了的,有些发黄了的看起来有点黏糊糊的白兔奶糖。
陈昜心里是十万个拒绝的,但看到她友善而期待的眼神,还是拿了一颗。随后,他从包里拿出了两排酸奶和一袋面包、营养麦片。翻了翻,他又拿出一包六条装的毛巾以及一瓶活络油。
她看到这,已经连连摇头:“哎呦,我不要,不要……”
“不是我的,社区送的。”
“社区啊,哦,社区的啊。”
“嗯。”
陈昜点头,开了一喝酸奶递给她。这回她没有拒绝,双手捧着盒子,低着头,慢慢地喝起来。不知是渴了还是不足气,她吸的有点用力,本就没什么肉的脸颊显得更加凹陷,瘦骨嶙峋,就像只剩皮贴着颌。
“鹃阿姨,你要多出来走走,不要整天憋在里面……”
“唔,唔……”她喝着酸奶,只点头。
“别急,还有呢。”
陈昜在旁边找到一张断了一个脚的小胶凳坐下,看着她抓着盒子、身子微微蜷着、眼神混滞,不禁心头悲恻。
可怜人。
陈昜又开了一盒酸奶,她憨憨地咧嘴笑,露出仅剩的几颗黄黑的牙齿和残留的乳白的酸奶,看着磕碜。陈昜闷笑摇头,拿了一块面包,细撕成手指粗小的一条条,然后逐一地递给她吃。
第一次见她,应该是八、九岁的时候。那时候,自己年纪还小,看到她就有点好奇和害怕。记得还说了一点什么不好的话,然后就被母亲斥责了。再后来,随着年纪的增长,去的菜市场多了,见到她的次数多了,买她的菜买多了,混的脸熟了,就不再怎么怕了,更多的就只剩下好奇和怜悯。
那个时候,她还不像现在这样。那个时候,她应该还不到五十岁,虽然身患残疾,却坚韧顽强,独自一人在市场上立足,起黑贪早(菜贩子多数是这样,晚上12点要拉货,凌晨三、四点就有生意,运气不好要一直卖到下午的六、七点),二十几年风雨不改,在菜市场里小有名气。
时至今日,母亲每每说起她,依然说她厉害,说她不容易,说她命苦,然后又会说她蠢笨。
以前,陈昜也觉得是的,但现在想想,她又有什么错呢?
谁都说她可怜,但像她这样的人,真的靠别人的怜悯就可以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吗?
她单身了四十多岁,不知道从世界的哪个角落里爬出来,几岁开始乞讨,十几岁就开始搏命,自己解决温饱,自己解决生活,不麻烦别人,不麻烦社会,够可以了吧?
然而又怎样?
即使是条件再差的但只要是想着过日子的男人就对她敬而远之。
在市场上求生的男人们,在社会上的地位算不上高吧?
他们跟她做生意,帮助她,尊重她,跟她有说有笑,但却几乎没一个会把她当成正常的女人看待。
而她不过是想建立一个家庭而已,只要是一个像个人的男人,她都愿意接受。
然而就算是这样,上天也不愿意给她一个好的结果。
陈昜看着她不经咀嚼硬吞的吃相,想不太通。
如果不是想要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何至于落得如此下场?拼搏几十年,她的积蓄本够她安享晚年。
“姓李的,好像是本地人,整天赌钱,在外面带女人,听说还吸毒,她真是蠢啊,钱都被骗光了……那个白份仔,跟他爸一样,好吃懒做,十岁八岁就学人偷东西,什么都偷,十几岁抢劫,被抓去劳改了两年……她蠢啊,累死累活,钱都给那两子爷了,两个畜生,迟早被雷劈死……”
那时候,市场上的人基本都知道这些。
陈昜听过几次,印象深刻。
有那么一会儿,他还真的想见见这对公认的垃圾父子,看看俩人长得什么模样。
可惜,在陈昜知道这些事没过多久,据传那个老的就被电死了。
倒不是真的被雷劈,只是因为偷电线。
不过,他倒是有幸见过那小的‘白份仔’一次。
但也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对方应该只有十几二十岁,在市场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动手抢她的包,抓了一把钱就走了。
陈昜还记得她从地上爬起来尴尬地笑着的场景。
当时他就在想,虽然不是亲生的,但就算是在路边捡的野狗,养它十年八年也该养熟了吧?
后来他才知道,原来这世上真有养不熟的狗。
现在,她连捡垃圾都捡不动了。
前几年,陈昜看见她时,她还能捡些废品维持生活,最近几年,听说那个继子被抓去坐了牢之后,她就彻底跨了。
虽然当地社区偶尔会派人来帮助她,可她名义上终归是有继子的,哪怕对方不管不问,但在条文上她确实不属于孤寡老人的范畴,就算是区府也只能做没用的调解和有限的救济。
而自她继子出事后的几年,她的精神也越来越差,连出来走动都困难,就更固执的不愿意离开了。
她说要等儿子回来,她只记得初初他八、九岁的时候的样子了。
那时候,虽然短暂,虽然态度也很恶劣,但他到底还小,哄一哄还会听一点人话。
而这,对她来说,已经是一生中最难忘的美好回忆了。
她怕离开了这个窝棚,就再也找不回了。
陈昜把东西给她留下,叮嘱她要多出来活动,记得吃东西,多换换毛巾多抹抹身子多洗洗脚,关节痛了擦擦活络油……虽然她卑微地笑呵呵地点头,但陈昜知道,她大概什么也没有记住。
傍晚时,陈昜将她扶到门口,她却不愿意再走了,执拗地抓住门框。陈昜只好放弃,在她注视下离开,然后在龙眼树背面停了一下,转头看了看。屋里暗沉沉,她颤颤悠悠,仿佛走进幽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