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帝京惊变（下）

唐鹏身上还插着医官留下的银针，禁军只见思卿挪动银针穴位，唐鹏粗重的呼吸竟然缓和了下来。

思卿拔出一针插入唐鹏人中，口里道:“你在金吾卫狱所都死过两次了，怎么，还没死够，还想再死一次？”

唐鹏似乎有了反应，思卿连忙追问:“还有谁是内奸？他们的人可有什么破绽？你果真想害死我，为什么不在韩守慎挟持老十一的时候趁机杀了我？你果真想救我，又为何提前泄露机密？你这么拖泥带水瞻前顾后，就是死能死得甘心么？”

唐鹏努力地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这时候思卿听到了什么，连忙“嘘”了一下，回头厉声道:“谁鬼鬼祟祟的？！”

禁军一开窗，窗下果然有人，长剑很乱贯穿了两名禁军的喉咙，朝思卿砍来。

思卿大惊，还好自己的剑还带在身上。她反手把鬓边长簪激射出去，正打在对方的武器上，发出弹响。

这时外面扈从思卿的禁军纷纷冲上来围捕这个神秘的黑衣刺客，片刻后刺客中剑到底，思卿看她浑身湿漉漉的，叫了一声“糟了！”

她上前一脚踩在刺客的胫骨上，狠狠道:“你们来了多少人？说！”

刺客狞笑着，思卿意识到什么又去踩对方的脸，可惜晚了半步，刺客咬碎嘴里的毒囊，已然自尽。

端王世子闻报跑进来，急切之下叫了一句:“皇后娘娘！”

思卿道:“御河。”

端王世子说:“什么？”

思卿道:“他们攻陷了金吾卫，应该突破了东南角御河的闸口，通过御河进来了。”刚才自己还想着通过水道去西苑，却忘了别人也能够通过水道进宫城。

端王世子悚然一惊。

与此同时，突破封锁的叛军死士从御河里爬出来后好像有人指引一样迅速放弃东宫分别向颐宁宫和庆端门靠近，并与禁军交手。禁军以打圈形式把思卿所在的厢房护得密不透风，端王世子想发信号叫来更多的禁军，思卿道:“你母亲可还在颐宁宫呢。”

话音刚落第二轮交手开始了，端王世子趁着死士还没攻进来，把唐鹏拖下地，思卿还以为他要杀唐鹏泄愤，吓了一跳。她还没问清楚话呢。

思卿蹲下身刚要问，却发现端王世子这么一拖，唐鹏又晕过去了。思卿无奈得看着端王世子把唐鹏藏在榻底下，又示意思卿藏在那边柜子里，“我去引开他们。”

思卿忍不住打量了端王世子一遍，心道动起手来只怕端王世子远不及自己。她把手里的剑拎着转了一圈，向端王世子摇了摇头。

外面禁军的圈子不断缩小，思卿道:“定藩老贼的死士真是厉害。”这时候端王世子忽然打开了一线窗，端起了弩箭。

思卿明白过来，她没有弩箭，但是值房花盆里有鹅卵石，于是两人各自打开了一线窗，准备偷袭死士。然而开窗后思卿大呼道:“关窗！不对！”

端王世子吓了一跳，思卿道:“他们放毒！”

岭南多毒瘴，叛军不知道用什么法子将瘴毒融于粉末中，随着射出的弓弩四散开来。

端王世子道:“必须尽快关闭东南角楼下的水闸。”

思卿点了点头，端王世子又道:“臣冲出去。”

思卿却摇了摇头，“不行，你冲出去也冲不到水闸下，白白丢了性命。”

端王世子刚要说话，一只长剑钉在窗外，端王世子又道:“他们派死士进来，就是要里应外合，打开承天门，攻入宫城。您多犹豫一分，宫城就多一分危险。”

思卿则道:“我有一个冒险的想法。我们的鸽子还可以与府军卫、羽林卫传递消息，而且鸽子在夜里不容易被发现……”她还没说完，外间的打斗声停了下来。

思卿和端王世子一惊，端王世子桄榔把门打开，思卿下意识用帕子捂住抠鼻，瘴毒已经散了。禁军的圈子外面，有人穿着中官服色，手里挟持着一个人。

端王世子大惊，“何娘娘……方娘娘！”

思卿终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和安，很好，好手段。”

来人正是跟随思卿多年的宁华殿提举中官和安。

思卿以妃位入宫时，王和安就是思卿身边的内侍首领。后来他跟菱蓁不和，思卿更信重菱蓁，且很少住在宁华殿，这位内侍首领便极少出现在思卿的面前，不曾想他也是定藩的内线。

此刻他一边袍子上鲜血淋漓，手中却挟持着花容失色的何美人。何美人金冠歪斜，发鬓扰乱，口不能言。一边有和安的同党，挟持着已经昏迷不醒的方慧嫔。

和安笑着道:“臣，和安，见过皇后，愿皇后娘娘长乐无极。”

“长乐无极？只怕是早登极乐。”是思卿道:“这血……不是你自己的吧？”他的大腿根本没受伤，不知道用谁的血假装受伤，骗过禁军。

和安没有回答，“臣闻皇后娘娘受到惊扰，特来给娘娘送兵来了。”

思卿道:“你有心了，本宫也没什么好赏你的，只好赏你九族诛灭、挫骨扬灰了。”

和安狞笑，“皇后娘娘，小臣一直觉得……”

思卿不耐烦道:“放了方氏何氏，开个条件吧。”

和安道:“皇后娘娘何必惺惺作态，她们死了，您岂不痛快？”

思卿寻思早五年你要是挟持何宁嫔我还挺痛快，挟持这俩算什么？于是道:“你这个宁华宫中官谋反，不就是为了牵连我么？要是方慧嫔何美人再丧命，我纵使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和安咯咯笑道:“皇后娘娘，您的确有女主之风，可惜了了。您对女官好得很，却不把内监当人看。先时国朝内监也能够提举兵马，可如今在宫里，我们还不如一条狗，所以有今日，都是拜您所赐，还望殿下海涵。”

思卿道:“要么提条件要么直接放人，城里还有京卫和五城兵马司，你别得意得太早。”心里却庆幸傅临川的事自己只告诉了侍女，身边的内监一无所知，否则挖出自己的养父是靖国公、余允和逆案的漏网之鱼，今天挫骨扬灰的只怕就是自己。

何美人虽然口不能言，但是拼命摇头挣扎，和安反手将何美人打晕，“条件很简单，只要皇后下令打开承天门。”

思卿一听和端王世子对视，同时松了口气，对方要求打开承天门，说明东南角水闸重新被禁军封锁，叛军已经无法通过水闸进出了。

思卿不经意问:“你们怎么提前行动？”

和安道:“那就要怪……”他意识到不对，思卿在套话，于是道，“闭嘴！快打开门，否则明日举朝皆知皇后勾结武定侯府谋逆，致使孙承赋杀害今上，孙平甫大军造反！”

端王世子道:“就算皇后打开承天门，只怕你们一样会把所有责任推到中宫头上。”

思卿笑道:“唐鹏死了。”说完迷离笑道，“我给了他一剑，他在端本殿侧的水塘里血一点一点流尽，死的凄惨极了。”

端王世子吓了一跳，心想皇后这是受刺激了神志不清了。

思卿接着道:“本宫之所以知道你们要动手，就是在你的住处发现了你们来往的痕迹。你们的计划提前暴露，导致联动失败——你说府军卫和羽林卫卫所的叛军怎么过不来了呢？到时候有人要负责，唐鹏死透了，你——”思卿曼妙的声音一点点敲击着对方的鼓膜，“你会有命活吗？”

“胡说八道，你要是早知道了，为什么不提前拿我？”

“试问谁不怕打草惊蛇？你可以赌一赌。听着，你们不再动用瘴毒，放了何氏方氏，我们打开承天门，把你失风的证据还你。”

端王世子忍不住道：“殿下……”

思卿解释道：“不是我惜方慧嫔和何美人的命，不知道他们有多少瘴毒，他们如果动用瘴毒，我们一样没有任何胜算。”她故意对和安道：“我们需要商量一下。”口气软了许多。

思卿和端王世子退回室内，思卿道:“老十一你听着，小娘娘和长哥儿都安全，都不在宫中。对方要动手，其实我稍提前就知道了，现在宫内就有近千禁军，大都在建极殿以南。调动禁军进来的时候已经尽量不打草惊蛇。刚才东宫起火，出来的禁军不多，只要对方没有发觉宫中还有这么多禁军，我们就还有胜算，你不要慌。”

端王世子立刻明白过来，“殿下的意思是清剿干净宫里的余孽，开承天门把剩下的引进来围而歼之？”

“这是最冒险，却是最快的办法。叛军伪口外驻军而来，城外三大营也有，程瀛洲今夜在城外不知道能不能处置妥当。程瀛洲虽然挂职神机营，但其实并不能算是京营的将官，出城去能做的只是协防，所以我们不能寄希望于京营。如果今夜解决不了，明天白天帝京城很可能会更乱，帝京城一乱，后果不堪设想。”

思卿说完自己自己也有点心虚，这个计划最大的破绽莫过于赌一赌她调动禁军的时候究竟有没有打草惊蛇为叛军所知。倘若叛军知道宫内藏有众多禁军，只怕不会轻易就范。

端王世子显然想到了此节，思卿自责，“是我的问题，没能尽早发现宫里的内监已生异心。”

端王世子道:“那么现在要做两件事，第一件事是确认东南闸口是否已复，第二件事是肃清进入宫中的所有反贼，包括内监和定藩死士。”

思卿道:“和安身边有二十余人，不知道对方通过河道进来了多少人。尽量动用东宫周围已经动过手的禁军，调离弓弩从高处动手。”

端王世子道:“有个问题，和安会放臣离开么？倘若臣离开，他会不会伤害方慧嫔娘娘和何美人？”说完他跃跃欲试，“要不先试试。”

两人从内室出来，思卿故意道:“开承天门，不行。你暴露的证据，本宫可以还给你，但是你必须交出所有的瘴毒。至于方慧嫔何美人”……她撇了一眼昏迷的方慧嫔和何美人，“她们的命，与我无关。”

和安狞笑，“皇后娘娘不要胡言乱语了，小臣就算提前暴露，也只有只言片语，毫无实证。您真的想要二位娘娘的命？真是手辣心狠……”

这时候端王世子焦急，小声问思卿道：“怎么附近的禁军不过来接应？”

思卿还没说话，四周又传来了交手声。有一个反叛内监匆匆冲过来，肩膀上还插着一杆长箭，悄悄对和安说了些什么，和安脸色一变。

思卿小声回答端王世子，“是我身边的白露初。”

之前思卿改组府军卫，之所以看中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露初，就是因为白露初机敏细致。方才混乱中白露初与思卿走散，待她来到颐宁宫时思卿已经去见唐鹏了，颐宁宫中只剩下呆若木鸡的范子冉和端王妃。

这时候从御河水道钻进来的死士也试图靠近颐宁宫，但是颐宁宫与庆端门不同，自从贵人们纷纷入内，周围已经增加了禁军势力。所以死士即便放出了毒烟，也很快败下阵来。

颐宁宫的麻烦解决以后范子冉立刻要求禁军去保护皇后，却被白露初否决了。作为在场唯一一个知道内情的人，她登上颐宁宫的惠风楼，用西洋千里镜观察到了庆端门周围的景象。

虽然和安背对颐宁宫，白露初看不清他的脸，但是他的内侍服色和挟持女子所戴的耀眼的金冠却清晰地浮现在千里镜的玻璃当中。

白露初叫上禁军的一名弓弩手，问他是否能从高处将刺客射中，弓弩手拉弓比了比，有踮起脚四下眺望庆端门周围有没有可以上弓的高点，然后向白露初摇了摇头。

和安与他所挟持的方慧嫔、何美人身材相仿，如果从背面射击，一旦射中和安，不能保证箭贯穿和安后不会伤到方慧嫔和何美人。如果从正面射击，那方慧嫔、何美人肯定保不住。从侧面射击，不能保证一击毙命。而抬高角度射击，庆端门附近又无法找到架弓的地点。

白露初看见思卿与端王世子和他们对峙，对方周围有一些黑衣人身份不明，皇后周围却始终没有出现更多的禁军救援中宫。白露初忽然明白了过来，她与楼上的范子冉做了简短的交谈，范子冉立刻命人去东南角楼查看水闸情况。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