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再度生变
第173章 再度生变
却说思卿一直没能收到萧绎的讯息,遂决定命沈江东回京。这天恰巧郑以勤的夫人病重,郑以勤既是阁臣,独子郑显忠又已然殉职下世,定安贵太妃来问思卿要不要过府探视。思卿便答应了。
思卿和顾衡兄妹对郑以勤这个名字并不陌生,郑以勤作为傅临川昔日同窗,乃是孤山书院出去的翘楚,官至宰执,靖国公、余允和案后全身而退。
傅临川对出仕毫无兴趣,所以后来与这位昔日同窗无甚往来。这次郑以勤来京,傅临川对他也不热络,甚至有意回避,不知道有何隐情?莫非因为郑以勤也知道姚远图在余允和案里替傅临川改换身份的事?此前思卿没有想到郑以勤竟然与武振英也认识,不知道是不是通过傅临川认识的。
沈江东曾说他和江枫当年是由郑夫人保的红媒,想来江枫之父、武振英都与郑以勤相识。按照萧绎离京前的说法,郑以勤这次出山为的是他在南出任封疆的儿子郑显忠。可惜前线宗亲将领不和,孙平甫被伪令干扰,郑显忠命丧浦城,不知道郑以勤这次回京会作何感想?
思卿从清溪苑出发回到禁中见定安贵太妃,预备一起从禁中去郑家在京的宅邸。谁知道禁军已经布防净街,定安贵太妃这日却头痛难支。连日心神劳累,思卿也觉得疲乏,更何况是定安贵太妃,思卿遂劝定安贵太妃安歇,自己往郑家去了。
思卿这天穿了一条丁香色的马面,茶色织银通肩大袖衫,戴金丝髻、珍珠挑牌,耳边是一对金灯笼坠子。出门前思卿一摸没戴金钏,戴金钏时又问菱蓁道:“我的剑呢?”
菱蓁道:“带那个劳什子做什么?”
思卿道:“给我吧,带着它都习惯了。”遂把武振英赠的短剑放在袖底,由程瀛洲陪同至郑家。行到半路禁军送来急信,思卿在车中打开,萧绎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思卿险些喜极而泣。
终于有消息传回了。
因为贵太妃的内侍来传旨时说一切从简,所以思卿至郑家后没有礼乐,直接从洞开的中门而入,郑府阖家行礼。
因为郑以勤已老迈,郑家似乎没有其他可以出来答礼的女眷,所以隔着纱幔思卿直接见到了这位被太皇太后评价为“古怪”的宰执,见他病弱摇晃,眼神不定,似乎有心病。思卿例行宽慰了几句,郑以勤由人搀扶着,前言不搭后语答了礼。谈及定安贵太妃未至,思卿还特意解释了两句。
这时节思卿得了萧绎的信,正是兴奋之时,又不好太过表露,遂环视四周对程瀛洲道:“进来这么多人,闹出这么大动静,对郑夫人的病无益处,都出去等。”
程瀛洲道:“是。”自出去安排,只留一小队人在前院,自己和思卿身边的内侍陪同思卿穿过郑家中路,由郑以勤引路,去探视郑夫人。
过了前厅就是内院,程瀛洲也不方便前往,只有内侍和思卿身边的几位侍从陪同思卿进入上房。
原来上房中间还有个小小的天井,安放着太湖石,因为回京不久,宅子萧索,太湖石边长满了杂草。
郑以勤道:“拙荆不能起身,实在失礼,皇后殿下恕罪。”
思卿道:“何妨?”
郑以勤便由看上去仿佛是郑家子侄的人搀扶着退了出去。
思卿一行人到了郑夫人的卧房前,内侍开门,在门口待命,思卿进入其中,看见一道乌色素纱屏风,绕过屏风,之间后面只有一对黄花梨圈椅,中间的高几上供着一束白菊。
屋里静悄悄的,思卿这时就是再迟钝也感到了不对劲。她伸手一撩纱幔,里面是一间寂静的空屋。内侍巡视后对思卿道:“皇后娘娘,里面没有人。”
思卿正要说话,只见屋后阁门被推开,郑以勤竟然拄拐走了进来。这是越礼之举,思卿戒备道:“郑阁老何意?郑夫人何在?”
郑以勤口鼻歪斜,漏风的牙齿间有含糊不清的笑声,“拙荆昨日,已然仙去。”
思卿大吃一惊,“什么?为何不报给传旨的中官知晓?”
郑以勤目光闪烁,长揖道:“因为老朽想见一见皇后殿下——”
思卿环视四周,觉得静谧非常,于是叹了口气,“郑阁老有什么话,不妨来日告知陛下。”她见郑以勤的神情,似乎已经有些痰迷心窍。联想他先丧子又丧妻,可能受了打击,思卿又道:“郑阁老节哀。”
郑以勤问:“定安贵太妃何在?”
思卿心想自己都说过了他怎么不记得了,于是道:“贵太妃今日病了。”
郑以勤轻蔑地一笑,忽然口齿清晰起来,“听闻皇后殿下执意启用孙平甫?他违令不予救援,致使小犬命丧浦城,此案未结,他如何领兵?皇后又如何能够放心他去领兵?”
思卿听他原来是质问这件事,于是道:“此事另有复杂之处,大敌当前,以大局为重,京中有兵无将,启用孙平甫,是万不得已。”
“好一个万不得已,”郑以勤激动道,“想来皇后殿下干涉朝事,也是万不得已?”
思卿心想安平郡王下伪令的事不能告诉他,自己也没必要和这位神志不清的人辩解太多,于是道:“自然。”
郑以勤道:“还望皇后召回孙平甫,臣冒昧跪请,不胜惶悚感切。”
思卿道:“这是内阁决议,并非本宫决议。何况西线告急,大军已发,岂能反复?”
郑以勤激动的神情平复下来,他缓缓叹了口气,一字一字没有表情道:“武后,唐之罪人也,几危社稷。皇后殿下,国朝不比李唐。”
思卿这段时间被骂得没脾气了,于是和善地道:“正是,国朝战事未平,陛下素无疾患,还比不得唐高宗。”
郑以勤接着道:“观夫武氏称制之年,英才接轸,靡不痛心于家索,扼腕于朝危,竟不能报先帝之恩,卫吾君之子。俄至无辜被陷,引颈就诛,天地为笼,去将安所?”
思卿在想郑以勤一把年纪记性不错背得还挺熟?于是顺口断章取义,“别的我不知道,但真相定有大白之日,必不负郑抚院英灵。”
郑以勤接着道:“国朝从没有国本之争!皇后殿下想称制,没那么容易!”
思卿心里冒出一串问号,怎么回事,这老头不是冲孙平甫来的,是冲自己来的?郑夫人去世故意他隐瞒不报,就为了把自己引到郑家来骂自己一顿出气?自己的名声这么软弱吗?果然如此,怎么一群人还担心自己临朝称制呢?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思卿盯着郑以勤看了一眼道:“郑阁老,有什么话,不如直言。”
郑以勤道:“孙平甫不可为将。”
思卿心想这位真是糊涂了,又绕回孙平甫身上了。
“他离京之前,郑阁老怎么不来朝见?据我所知,范子冉并没有一口否决你的提议。如今孙平甫已经出京,郑阁老再逼本宫是什么意思?大军已发,还能召回么?”思卿不疾不徐道。
“皇后殿下如此行事,不是国朝之福。”郑以勤接着道。
思卿心想郑以勤不知道内情,只知道儿子因孙平甫而死,对孙平甫新生不满也不难谅解,于是道:“往事不说,遂事不谏。郑老保重。”说完思卿的耐心被消磨得差不多了,准备走人。这时候郑以勤还是那样一副不痛不痒平淡如水的姿态,口中语出惊人,“皇后殿下莫非想勾结孙平甫谋逆?”
思卿在这一个瞬间明白,自己终究年轻沉不住气,范子冉不肯出头,拱火让自己出头,自己还是被枪打出头鸟了。
思卿涌上来一股无名火,强自对自己道:他痰迷心窍,丧子丧妻,可怜人。他又不知道安平郡王军中内情,不能生他的气。于是如常道:“郑阁老,夫人治丧之事,不可多加拖延。还有话可上奏陛下,还望阁老节哀。”
郑以勤又道:“皇后殿下,您就不觉得您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一切都来得太过容易了?”
思卿没理会,转身就走,郑以勤又追道:“太皇太后为何会选立你为中宫?”
思卿正位中宫以来,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踏错一步,万劫不复。她自问不曾薄待东宫,不曾戕害宫眷,何宁嫔之死还总被算在她的头上。兢兢业业这么久,出格的事无非是为了救傅临川。她为了低调行事,对外戚从来不假以辞色。如今却得到这样类似“女祸亡国”的考语,加之近来焦头烂额,悲戚上抑,有种万念俱灰的感觉。她没有回头,也不看周匝目瞪口呆的侍从,对郑以勤道:“太皇太后为什么这样做,来日郑阁老亲自去问罢。”
郑以勤又问:“令尊当年,因何故去?抚州一案,内情如何?”
思卿笑道:“郑阁老告老多年,抚州案发时已回原籍荣养。不在其位,就免谋其政罢。至于抚州案内情如何,叶秀峰已经口不能言,但是何相尚未糊涂。来日若有机会,你去泰州亲口问何相便是。如果你是想说叶秀峰不死我不可能位临中宫,叶秀峰死得太巧,其中有鬼。那我也可以告诉郑阁老,我也觉得此事太过巧合,如果郑阁老能查出其中原委,那本宫感激不尽。”
郑以勤扔掉拐杖,缓了口气,“来不及了,老夫今日就当国朝的罪人。”
话音一落,屏风侧面的机关打开,十数名黑衣剑客一跃而出。
思卿一惊,原来在这儿等着自己呢,清君侧的又来了!转念一想,不知道谁撺掇的郑以勤,说他缺德也真是缺德冒烟,说他不缺德,他也知道西线需要孙平甫,所以等孙平甫离京之后才撺掇精神不正常的郑以勤向自己发难。
思卿故意道:“看不出来,孤山社卧虎藏龙!郑阁老,你以臣弑君,将来史笔如铁,你就不想想身后名?”
郑以勤道:“老夫说了,今日就当国朝的罪人。”
思卿心想自己启用孙平甫时可未抱着舍身取义之心,没想到这位郑大学士杀自己时也抱着舍生取义之心?
思卿又试探道:“如果本宫同意召返孙平甫呢?”
郑以勤道:“除非皇后诏令内阁下诏,立时赐死孙平甫,臣必自戕以谢殿下。”
思卿道:“那孙平甫哗变怎么办?”
郑以勤道:“说明皇后看走了眼!”说完森然道。“殿下不必顾左右而言他——”
忽然传来几声惨叫,显然是门外跟随思卿的内侍遇害,紧接着一个酒气冲天的醉鬼和脸色极其难看的程瀛洲先后提剑闯了进来,门被醉鬼随手关上了。
程瀛洲一看郑以勤,明白了什么,接着就要呼唤禁军,思卿却立刻制止,“动静闹大了京城一乱无法收场!”
凭眼下的情势,假如今天事情闹大,宗亲流传的故事章回一定是皇后不满老臣亲自下令格杀勿论,而不是郑以勤痰迷心窍要谋害中宫。到时候传扬出去,说不定还会引得对自己不满之人争相模仿,那萧绎回京之前自己岂不是又不得安宁了?
彼时屋里有一串响亮的酒嗝儿,“我怎么看你这么面熟!”
思卿和程瀛洲都认出来对方正是江枫失踪那夜程瀛洲和顾衡追查到糕饼铺子时向程顾二人示警的醉鬼——人称不醉不归归一钟。顾衡说他是万州人,早几年跟了郑以勤,看来所言不虚。
不过思卿和程瀛洲明白此刻不能多说,于是都不答言。程瀛洲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要先保证思卿的不出事,眼前有十几位黑衣刺客,再加一个顾梁分都夸他身手绝佳的醉鬼归一钟,自己未必能应付周全。他试图违抗思卿的命令让禁军入内,思卿再度抬手制止,郑以勤道:“程将军,你无论是用什么讯号让禁军进来,都需要时间。你能保证这段时间她不出事么?说起来多谢她让禁军留在前厅,否则我们没这么容易得手。”
归一钟奇道:“啊?禁军?”(归一钟情节见六十九章往事重记)
思卿天生好赌,又颇为傲气,此刻挽着袖中短剑道:“不醉不归,归一钟?”
归一钟使劲晃了晃头,“你怎么认识我?”说完指着思卿背后的程瀛洲,“奇了怪了,我看他面熟!”
程瀛洲道:“我可不认识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