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蕊香散尽

思卿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只恻恻道：“说到爵位，叶兰成可还没死呢，他就惦记上了。”

菱蓁刚要劝，霞影催促道：“不是还有那话？”

叶兰茉犹豫了一下，“我看见他们跟一个自称是蓝伙计内侄女的人见面，可是那人根本不是什么蓝伙计的侄女，我分明记得，她是前头坏了事的宁寿侯夫人的侍女。

先头在庆云侯府吃酒，我不小心泼脏了她的裙子，她白我，我说她，先头宁寿侯夫人还对我说怪话……我想着……我想着就算我说了那不是蓝伙计的侍女，父亲他们已经是疯了，我劝不得的，所以借口往承平伯府看姨太太家妹妹的病去，出来我到舅太太家里想告诉舅太太，谁知舅太太不在，就同霞影姊姊讲了。”

叶家四房竟然为了逼迫思卿给叶家爵位，而选择跟败落的宁寿府搅合在一起坑思卿！且不说何家熙宁十三年就想让思卿死，那何适之和叶秀峰争斗多年，叶家四房怎会不知道？！

思卿异常平静，霞影道：“奴婢使人跟承平伯府说了，那边派人去跟四房说了茉姑娘留宿在了承平府，姑娘放心就是了。天已晚了，奴婢先告退，姑娘可别气坏了身子。”

思卿怪笑一下，仍然异常平静，还对菱蓁说：“恐遇到盘查的，你送送霞影。”

谁知道菱蓁和霞影刚出去，思卿面色大变，宽大的衣袖抚过所有的摆件，发出碎裂的声响，她疯了一样的去掀几案，伤口忽然剧痛，于是右手捂着伤口，身子慢慢软下去。萧绎连忙走出来搂住她，不断地安慰道：“别生气，别生气……”

兰茉早已经吓呆了，云初听见动静进来一看，一把把兰茉拉了出去。

萧绎极力想让思卿安静下来，思卿浑身发抖，这时候云初又犹疑着露出半个身子走进来，萧绎向云初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思卿却回头问：“又怎么了？”

云初犹犹豫豫，“何美人那边……”

萧绎本想说什么，思卿却站起身道：“我去看看。”

萧绎问：“你的伤口？”

思卿摇摇头，“没事，气的，一家子混账东西。”也不知道是在骂何家人，还是在骂叶家人。

习习凉风让思卿清醒了些，步入何美人在西苑的住处，仍向往日一样萧索。思卿走进阁中，见到逦地的白练，忍不住道：“你除了闹自尽，能不能有点新鲜花样？”

何美人只是哀哀哭泣，也不出来见礼，思卿走近道：“想让我帮你，可以，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只有这一件事。”

何美人抬起头，思卿道：“你要记得，我不管之前东宫爆炸你跟那些人有过什么样的往来通过什么办法往来，你得给我抹的干净一点，还有，以后也要跟这些事断干净。我保你最后一次，但是你不能连累我。”

何美人一愣，思卿问：“听明白没有？”

“为什么冒这个险帮我？”

“何家一完，你现在就死，我还要我的名声。”

“这个理由不够，殿下真的惜名，就不会染指朝事了。”何美人突然恨声道。

“知道你的两位堂姊是怎么死的吗？”思卿也不知道是在威胁何美人，还是在提醒自己，“不想死，就听我的。”

何美人呆了片刻，“那妾多谢皇后，娘娘的恩，妾一定涌泉相报。”

思卿淡淡道：“不必，我可消受不起你的恩。”

何美人忽然道：“妾害怕。”说完不等思卿反应合身扑上来抱住思卿，“妾可以抱抱娘娘吗？”

思卿浑身冒冷汗，落荒而逃。

元凌波出手，这位前宁寿侯夫人先是与何家“和离”，然后被“送回了娘家”。至于她伪装成蓝伙计侄女的侍女小葭，也莫名其妙消失不见。这一切水过无痕，玉田侯府仍然是乍起的新贵，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思卿与元凌波越来越默契，从头到尾只问了一句“处理好了？”

元凌波道：“殿下放心，都处理好了。”

解决了宁寿侯府的困兽之斗，思卿觉得自己也该清理门户了。

自从叶兰芷悄悄被她出继给李元贞夫妇，叶家四房对她的不满显然与日俱增。四房的续弦显然根本就不知道叶家那些腌臜的旧事，一味幻想着自己的锦绣前程。

叶兰茉住到西苑来，思卿不想打草惊蛇，于是承平伯夫人到叶家去对四房说：“我家姑娘病了，幸而有兰茉陪着，让她住几日再回来。”又流露出了结亲的意思。

四房包括叶兰蕊在内正恨这个妹子愚昧多事，巴不得让她出去住。四房继室听见承平伯府又愿意与自家结亲，更是喜上眉梢，连声答应着。稳住了四房，思卿却托霞影给武振英留在帝京武宅的管事吕叔送了一封信去。她这样雷厉风行，菱蓁也不敢劝，倒是萧绎问：“你做的这么绝，他们冲的就不是叶家，是你了。还有，近来事情本就多。康王府何以豢养那么多私兵，还没查清，不是么？不要再生枝节了。”

思卿猛然回头，“那我不姓叶了还不行？”

萧绎亦觉得无话可说，菱蓁私下对萧绎道：“何美人的事，姑娘本来是不想去管的。奈何四房这一闹，姑娘看到何美人，又觉得同她同病相怜。”

霞影很快送回了来自武宅的回信，思卿看了很平静，对菱蓁道：“我说什么来着，他们迟早都是祸害。从前是靠大房，老爷子没了，他们怎么就过得这样滋润，背地里定然为了弄钱，做了见不得人的勾当。”

菱蓁听了不敢说话，叶兰茉在一边更是大气不敢出一声，自从住进西苑，她似乎没再多说一句说。

菱蓁道：“我的话，姑娘不爱听，但是这话是实话，叶家的事，也是姑娘的事。姑娘要怎么做，得为自己想想。”

思卿问叶兰茉，“你后娘知不知道先头你大娘是怎么死的？”

叶兰茉连忙摇摇头，思卿又问：“那你知不知道，你三伯母的死，你兰萱姊姊的死，都与兰蕊有关。”

叶兰茉这下吃惊的抬起头，思卿幽幽道：“果然是个聪明人。”

叶兰茉终于问：“娘娘……怎么会知道？”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思卿道，“这一次你既然对我还有良心，我还你一个人情。你就住在这里，以后不要再和你后娘他们往来了。”

说完对云初道：“你去把绮霞阁收拾出来，不要让她再住在厢房里了。”云初答应着，领着叶兰茉走了。

思卿对菱蓁道：“我不能出面，事情还得你来做。你也没有老子娘还在叶家，可别心软。想一想，当年三房太太是怎么死的。他们现在又和何家人搞在一起，焉知不是惯犯了。”熙宁十七年叶三太太去世，思卿就怀疑叶家有何家的线人兴风作浪。

菱蓁道：“还是会被人说闲话的，大爷……”

“你知不知道叶兰成是怎么认得我兄长的？”思卿道，“我说的是顾梁分。”

菱蓁摇摇头，思卿道：“当年沈家嫂嫂嫁过来，沈沅西就怕妹妹受委屈，极力撺掇叶兰成外放。外放的走的是水路，叶兰成不会水，好巧不巧，他就从船上掉下去了，是阿兄把他捞上来的。你说，叶兰成怎么就会掉下水去？”

菱蓁的面色一变，“姑娘说的是四房……”

“四房的人做的，”思卿道，“这件事，其实嫂嫂早就知道了，没跟他们一般见识而已。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相容。何家是这样，你以为叶家就不是？”

菱蓁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思卿道：“要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早就做的更绝了。老爷子还没死的时候，究竟是怎么知道傅伯伯旧事的，我到现在也没查出来。四房他们胡乱查，万一查出傅伯伯的蛛丝马迹，你说那时候我该怎么办呢？除了杀人灭口，我还能怎么办呢？”

菱蓁终于沉默下来，思卿道：“我这么做，难道还不算是放他们一马？去吧，怎么说，怎么做，不用我教你。”

“那叶兰蕊呢？”菱蓁复问。

思卿冷笑：“永宁侯夫人是聪明人，他家与康王府是亲家，康王府倒了，她最想撇清，自然知道怎么做，对自己最有益处。”

菱蓁仍然道：“外人是不会觉得姑娘在大义灭亲，只会让叶家的事毁坏姑娘的清誉。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不值得。”

“我还有什么清誉？”思卿吼了一句，“听我的，这事情一刀两断，最是干净。”

这时候萧绎正好走进来，蹙眉问：“断什么？”

菱蓁拼命向萧绎暗示。

武振英以前在帝京下九流混得风生水起，思卿写信给武振英在京的管家吕叔，让吕叔顺着赌盘这条线去查叶家三房的叶秋岭。没想到吕叔拔萝卜带泥，把叶家三房开赌盘放印子钱做粉头买卖贩卖禁品扒了个底朝天。

萧绎拿过武宅的回信看了看，思卿道：“我要剜疮了。再不下决心，我迟早被四房害死。”

“怎么剜？”

“这些证据，还不够他身败名裂？”

萧绎十分无奈，“你这样聪明，怎么遇到了自己娘家事就糊涂起来？他算什么，他身败名裂又怎样？你执意发作他，身败名裂的明明是你，是整个叶家。”

“谁是我娘家？”

“好好，就算你不认，外人不这样想，你解释不清的，不是吗？”

思卿面色极其难看，萧绎上前道：“思卿，你冷静一点，要做对你最有益处的事情，不要冲动落入局中。眼下这个情形，只要叶家稍微外露，他们攻讦的难道不是你么？”

“我可以不要这声名，”思卿道，“我就是觉得恶心。这个脓头不挤破，难道它能一直不发出来？我不相信！”

萧绎叹了口气，“让他们走的远远的，不要在你眼前晃悠了，这还不够吗？”

思卿闭上眼睛，心里却在天人交战，萧绎继续劝道：“更何况就算你要发作这件事，这件事看起来牵连的也不只有叶家。这个时候，我不想再生乱子。就算我不同意，你退一步，好不好？”

他紧紧抱着她，就像要把她嵌入自己的思卿。恍惚中思卿又觉得她的母族不可靠，她终究要倚仗眼前人，于是轻轻向萧绎点了点头。

永宁侯府突然派人来说叶兰蕊得了怪病，送到永宁侯夫人娘家养病去了，叶四太太觉得很奇怪。加上最近小葭消失，她夜里总是做噩梦。作为一个嫁过来以前没怎么理会过出嫁继女的后娘，叶四太太这次亲自到永宁侯府去问，却被永宁侯夫人敷衍得密不透风。越是这样，她越觉得奇怪，只有叶四老爷还执着得通过叶家旧仆查探维扬蓝家的旧事。

自从叶兰成外放、三房夫妇过世，四房独占叶家大宅。要不是皇后对他们不冷不热，这日子过得别提有多美了。叶四老爷上蹿下跳瞎折腾，其实心里面也有害怕的人，比如皇后的陪嫁侍女梁菱蓁。

菱蓁作为在叶家长大的侍婢，本来不过是个下女，一朝得势，叶家上上下下就得把她供起来。她得的是谁的势？自然是皇后的势。若非皇后不理会叶家，叶家还用看一个下女的眼色？换言之，皇后连侍女能肯垂青，为何自己母仪天下赫赫扬扬，却丝毫不假叶家以辞色。叶四老爷想不通，想不通大侄子为什么就那么害怕自己的妹子，为什么躲在那么远的地方不回京，又为什么不续弦？

沈家确实是一门好姻亲，断掉了可惜。但是沈家也没第二位小姐嫁给他叶兰成，叶兰成真这样痴情？

不过这样也好，大侄子没有儿子，三房只有庶子年岁又小，等有了爵位，那还能逃脱自己的掌心？

美梦做到了这里，叶四太太就魔音贯耳，“发什么呆呢！梁菱蓁来了！”

叶四太太是续弦，年轻美貌，把丈夫哄得死死的，叶四老爷吓得一哆嗦，“谁来了？”

“还能有谁？皇后身边的菱蓁！你怎么现在就耳背起来！”

菱蓁笑吟吟走进来，问了一句“四老爷、四太太好”，二人连忙笑颜相迎。叶四老爷问：“女史下降，不知道是不是娘娘有什么吩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