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山寺邂逅

“我看陛下既不想伤皇后的心，也不想掀之前的烂账，”沈江东道，“其实……安平郡王兵败的时候，是一个给靖国公府翻案的好契机，真不知道陛下怎么想的。”

江枫道：“我只知道皇后为了这件事，很不欢喜。”

“皇后不欢喜应该是因为何美人家的爵位，”沈江东道，“不过皇后又不甘心把爵位给叶兰成，别扭着呢。”

江枫也不说话，沈江东问：“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江枫道：“沅西，我无时无刻不在想，我加入府军卫，是为了查清真相，为我父亲报仇。可是沉沉浮浮几年，此事毫无线索。何家已倒，前府军卫指挥陈南飞究竟是生是死，我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查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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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枫因为预备离京去江南司，这一程忙得昏天黑地。她久不到汲古阁去，这天去找元凌波核对了一天文书。

这日庆云伯夫人嫁女，死活要江枫去赴宴，江枫以前从不掺和这些事，之前开了这头，也不好拒绝。

这天在宴席上没看见叶兰芷，宴中江枫出来透气，在庆云伯府偏院的亭子里看见了叶兰芷，叶兰芷出落得娴静温婉，比从前丰腴了些，眉眼有几分像思卿，但又比思卿温默，看见江枫仍叫舅太太，江枫也答应着。

江枫问叶兰芷近来过得如何，也没问起叶家四房离开帝京的事情。

席间因说起永宁侯夫人没来，庆云伯夫人道：“我下请子请了的，她身上不大好。”

有人就说：“陛下宅心仁厚，康王府谋逆，也就处置了几个人了事，又没兴起来。这永宁侯府不知道心虚什么，怕成这样。”

江枫心知今上在等着一网打尽，所以留有余地，并没说话。有人又说起林波浮来，“怎么没看见小徐夫人？”

庆云伯夫人笑道：“听说这位小徐夫人不爱出门的。”她推推江枫，“那小徐夫人，倒是长得像你，就是性子千差万别。”

成国公夫人道：“徐尚书好福气，得了这样一位夫人。”

江枫赴了庆云伯府的宴，心里仍然有点担心林波浮，于是往徐家去了一趟。外人都说江枫与林波浮相像，江枫对着这样一张酷似自己又温柔的面庞，总是生出无限怜悯。

林波浮住在徐家园中一处精巧的小楼里，沿着堆叠的假山而上，江枫也不让人通报，就听见有个尖酸刻薄的声音道：“夫人年轻，不知道这大家子里有……”

江枫于是上前道：“有什么？”

林波浮穿着一件暗淡的青色褙子，袖口领口钉着些珠玉，连忙站起身道：“嘉国公夫人来了。”

江枫笑了笑，林波浮对面侍姬穿着水色裙子，连忙见礼，先告辞出去了，一面往下走一面跟侍儿道：“都知道嘉国公夫人孤僻，偏咱们夫人与嘉国公夫人好，真是！”

侍儿笑道：“怕什么，咱们太太拿什么跟嘉国公夫人比？嘉国公夫人连皇后都能哄转了。”

江枫道与林波浮闲聊了几句，林波浮笑着让秋叶拿出一个箱子打开，取出一件藕荷色花鸟披风，披风上的花鸟刺绣好不精致，林波浮道：“我没什么可谢沈夫人的，贵妃之前赏赐的缎子，我做了这件衣裳，送给沈夫人。”

江枫起身试了试衣裳，笑着道：“你留着穿罢，给我，糟践了。”

秋叶笑道：“夫人贯会说笑，这个颜色正衬夫人。”

江枫道：“那我就收下了。多谢你费心。”又说，“我要离京一段时间，你若有事，叫秋叶去跟霞影说，别不好意思的。”说着要起身告辞，林波浮道：“我送嘉国公夫人。”

才送江枫走了两步，有个小丫头跑来道：“翟管家娘子说请夫人往……”

江枫对林波浮道：“你快去罢。秋叶送我就行。”

秋叶上前跟着江枫，林波浮跟小丫头走了，江枫问秋叶道：“最近是怎样？”

秋叶道：“难为夫人这样操心，最近好些。底下姨奶奶不大上来了，两厢无事。”

“你受委屈了，”江枫道，“咱们家哪有这些糟心事？”

秋叶道：“奴婢不委屈，在徐家还不是吃得好穿得好？夫人说的是，徐家隔路，那也没有办法。奴婢不明白，姑娘为什么这么死心。说起来，要是从前那位杜翰林，年纪与姑娘差的小不说，那体貌，那美仪，满朝里找不出第二个，姑娘倾心也就罢了。这里这一位……”秋叶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子，接着道：“这里这一位，真不知道有什么值得姑娘倾心的。”

“情人眼里面只怕不仅出西施，还出潘安呢，”江枫道，“这种事，有谁能说清楚？”

两人正说话，又有小丫头来找秋叶，“秋叶姊姊！秋叶姊姊！你去看看，梅姨娘又……”见江枫在，小丫头又闭了口。

秋叶道：“又怎么了？她不是消停了？”

江枫道：“走，反正我也没什么事情做，跟着你去开开眼界。”

江枫和秋叶找到林波浮，她正和人生气。江枫看见了也不理会那梅姨娘，笑着走进来道：“怎么这样忙？我想了一想，你还没到我家去过。我就要离京一段时间了，今儿去我那里坐坐罢。”不由分说拉起林波浮就向外走。

林波浮有些不好意思，“让嘉国公夫人见笑了。”

江枫道：“谁家没有点糟心事。”

江枫一定要让林波浮去，林波浮只好换了一件竹叶披风随江枫坐车往沈家去。她自嫁入徐家，很少出徐府，离开府门不免好奇。江枫道：“帝京虽然繁华，但是终究太嘈杂了些。你这么远嫁到帝京来，一定很不习惯？”

林波浮温声细语道：“我不大出府来，只觉得秋天有点燥，别的也还好。还未知嘉国公夫人是哪里人？”

江枫道：“我是北边的抚州人。我倒觉得余杭好，要是我，铁定不愿意嫁这么远。”

林波浮低头道：“最终到了哪里，还不都是命？”

两人到嘉国公府门前下车，老夏迎上来道：“夫人回来的正好，小敬王来了，可巧公爷进宫去了……”

只见小敬王萧纡大剌剌从嘉国公府中庭往外面走，还挥挥袖子笑道：“沈家嫂嫂，这一向少见。”

江枫拉着林波浮进了中庭，林波浮连忙避开。小敬王见林波浮穿着翠色大袖直领褙子，浅乳白裙子，清雅别致，温柔缱绻，忍不住问了一句，“这是兰芷妹妹？”

江枫听他赶着思卿的堂妹叫妹妹，忍不住噗嗤一笑，“这是户书徐文长的夫人，王爷别开玩笑。”

林波浮草草行礼躲到一边去，霞影上前把她引开。江枫问：“九王驾临所为何事？”

谁知道小敬王梗着脖子只管盯着林波浮的背影看，好像没听见一样。江枫没办法又问了一遍，小敬王如梦初醒，不好意思道：“我能有什么事？这不，自打在西京呆了二年，水土不服，回来康王府又出事，我也病了，前儿才好，所以一直没来走走。听说沅西公旧伤复发，又病着，我这不从西京带来的参，给他补补。”

江枫笑道：“那真是多谢您了，还劳您特特跑一趟。沅西今天好些，往宫里去了。回头我叫他到王府去……”

“罢了罢了，”小敬王连连摆手，“嫂子跟我打什么官腔？对了……”他似想起一事，“嫂子，这康王府的事儿，是闹完了？”

江枫道：“该查的都查了，我要撩开手去留都了。京里完了没，得看陛下的意思。”

小敬王道：“三哥近来那神情……我可不敢胡乱打探。还有嫂子，我还想问问，上回儿安王妃过寿，是不是跟女眷说要给我做媒？”

江枫笑道：“你问我不巧，你知道的，我不兜答这些事，安王妃过寿干脆没去。我问问小徐夫人。”说完让月影去问林波浮。

小敬王望着林波浮消失得方向出神，江枫道：“终于要娶王妃了？”

“嫂子别揶揄我，”小敬王道，“不成亲多痛快。上次沅西公进宫去见小娘娘，小娘娘有没有提我的亲事？”

江枫笑，“九王又说笑话了，天家的亲事，贵太妃怎会和沅西说？”

小敬王挥挥袖子，“嫂夫人说话倒生分！小娘娘藏了多少银子，装银子的匣子朝哪里开，我看三哥不一定知道，沅西定是知道的！”

一时月影回来，禀报道：“安王妃说要把长清郡主的表妹说给王爷。”

“得，”小敬王道，“我知道了，谢谢嫂子，我有备无患。”说着就要告辞，说还要到英国公府里去。

江枫送了小敬王，和林波浮到咏月阁中坐，也不过说些杂事。因为想起秋叶说林波浮不太喜欢林夫人往徐府去得太勤，晚上用饭时江枫又让人去接林夫人来。林夫人起先不肯来，霞影去请，笑着道：“只因小徐夫人在，怕她不自在，才来请舅太太的。又没有外人，舅太太不必拘谨客气。”

落后接了林夫人来，三人在水榭边上用了饭，林夫人健谈，席间就不怎么尴尬。一时霞影来说沈江东回府了，姑嫂两个连忙告辞。江枫知道他们姑嫂两个有体己话儿说，于是送了二人出来。

江枫换了衣裳到小书房去，只见沈江东又在擦那杆萧，江枫笑道：“你那杆箫，再擦竹子要掉皮了。”

“换了！”沈江东道，“这是笛子！”

“今儿小敬王来送参来了，”江枫道，“还跟我打听是不是有人给他做媒。”

沈江东道：“鸿胪寺许道积的女儿，长清郡主的表妹，今天陛下还说来着，说他一直不娶王妃不像话。”

江枫道：“要我说成不了，且看罢。”

次日江枫往清溪苑见了思卿，不免说起林波浮的事。因为林波浮嫁入徐家，所以思卿没对林家人说自己的身世。思卿道：“既然这样，还不和离？要等到什么时候。这件事我要硬管，又怕林家多心。这门婚事，就是个笑话。”

江枫道：“我也这么说，林姑娘不肯，真是冤孽。”

思卿也不解，“林姑娘看上谁不好，偏偏看上了他。林大哥也是的，由着妹妹胡闹。”

江枫道：“不由着，林姑娘就寻死，那可怎么办才好呢？”

江枫即将南下，她上次南下前思卿就曾想一件事，但最后也没开口。这次又出现了宁寿府查她“养父”的事，她又想起那位熙宁十三年莫名其妙去世在维扬的蓝伙计，有心想请江枫代她去看看，又张不开口。（蓝伙计前情见第七章高楼连苑）

叶家的糟心事，说出来丢人，对沈家说出来尤其丢人。联想到这次叶兰成回京闹出的不愉快，沈江东这位“舅爷”对叶兰成的无可奈何，思卿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江枫在京的时候每常去看林波浮，林波浮也总是暗自饮泣。江枫一离京，林波浮在徐家越发过不得，林执中夫妇找上门去，林波浮也只是哭道：“大哥，你别过来了，这都是我的命。”林执中夫妇后悔，提和离的事，林波浮一味摇头，林执中说得难听了，林波浮哭道：“我死也死在这里。”

林执中夫妇拿不定主意，又不敢告诉父亲，与林夫人商议着过一个新正看看，明年春上还是不好，那无论如何也得把妹妹带回去。

林波浮伤心了月余，带着秋叶往西山碧云寺去上香，本想来叫林夫人陪她，可巧秋叶到林家去找林夫人的时候林夫人刚好出去了。

林波浮道：“算了，咱们去罢。”一行人就离开徐家出城，往西山碧云寺去了。

这时候正值夏末，午后还热得厉害，到寺中上香的女眷并不多。林波浮一个人瞻拜了许久，又去放生池放生了许多小鱼，秋叶道：“天色不早了，咱们回去罢。”黄昏时风里却已经带了一丝丝凉意，往来的人反而比午后多些。林波浮怕遇到其他官眷，还得跟他们打招呼，于是轻轻点点头。

秋叶拿出一件薄纱披风给她披上，遂准备出寺找徐府的车驾。谁知道今日响晴的天气在黄昏时打起雷来，主仆两个才走到山门里，就下起了瓢泼大雨，被困在了山门门洞之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