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扬州夜语
第237章 扬州夜语
元凌波装扮成思卿的随行药童,两人过安宜后改走陆路。因为天气热,白天歇息晚上赶路的时候多,一路倒也没遇到什么麻烦。
虽然思卿和元凌波一切顺利,但帝京城中却因为思卿和元凌波的下船乱上加乱。这次留守帝京的沈江东、范子冉等人怎么也没有想到,韩守忱已死,局势竟然还会生乱。
今上离开座舰后,内阁和颐宁宫差不多同时得到了今上离开御舟且没跟就近的均州哨点联络的消息,这让内阁和京卫大为头痛。
这次今上离京之前,京卫之所以苦心孤诣沿途设置京卫哨点,就是怕上次宜宁行宫今上与朝廷失联的旧事重演。结果今上一声不吭离开御舟,也不跟京卫哨点联络,京卫哨点相当于原地报废。
更让人无奈的是今上下船的事差不多可以说“不是秘密”,地方竟然也得到了消息,内阁只好掩饰说今上行程另有安排。
江枫和程瀛洲十分不解,今上为什么不信任均州哨点,难道是上直京卫江南司的许怀敏出了问题?
今上离开御舟且没跟均州哨子联系的消息传回帝京后从颐宁宫到内阁,都力主让皇后先期还京。毕竟今上离京前亲口说大事可由皇后裁决。
这次皇后有了这样的权柄,本人却不愿意回来了,执意到维扬行宫去“等候”今上。
半天后江枫收到思卿加速南下的信件一点都不意外,沈江东道:“皇后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不过让京卫头痛的是这一下萧绎和思卿全都离开了仪驾单独行动,风险也就成倍叠加。就在各方暧昧不明时,整个帝京城都“严阵以待”起来。毕竟上次今上在宜宁行宫“生病”,转头康王府萧续就在京中造反。上次还有皇后在呢,这次虽有皇太后,但威望终究难敌思卿这位中宫皇后。
程瀛洲每天巡防,江枫忙着与许怀敏通信一站一站确认今上本人究竟到了何处,沈江东与范子冉紧紧盯着滇桂的平叛事宜。
翌日沈江东夫妇二人终于聚在一起用了餐宵夜,江枫道:“我觉得不对劲,按照许怀敏的说法,陛下在到均州之前肯定是下了御舟,那么陛下去了哪儿?为什么不与行辕联络?陛下离开御舟的消息又是怎么走漏的?”
沈江东问:“你怎么想?”
“两种可能,”江枫道,“第一种是最坏的可能。还有一种,行辕有问题,地方也有问题,甚至是……藏在康王府萧续背后的人,想要故技重施。”
沈江东道:“这不大可能吧?萧续的事,你们不都摸排过两次了么?”
江枫摇摇头,“没有底。你说皇后为什么不回京?为什么不按照原定行程去维扬等或者去大名府等?因为皇后也怕,既然陛下御舟可以算计,那么顺手再算计一下皇后的行程,岂不是更妥帖?”
一提思卿沈江东便觉无奈,“皇后到哪儿了?”
江枫道:“不知道。殿下说月底前会过维扬界。殿下和凌波过安宜时通过安宜哨点传回了信,应该不会与府军卫断联的。”
沈江东眯起眼睛,“许怀敏可不可信?”
江枫道:“至少目前可信。”
沈江东想了想,“均州往北,京卫的下一个哨点是什么?”
江枫道:“最近的是安河。到今天安河也没有传回陛下的消息了。”她顿了顿,“得做好万一出事的打算。”
沈江东目光躲闪,“李元贞一到关键时刻就掉链子。”上一次今上从西京回帝京,路过宜宁行宫后失踪,随驾的阁臣李元贞跟着今上一起失踪。这一次随驾的仍然是李元贞,今上离开御舟李元贞没给内阁丝毫消息。
江枫问:“对啊,李元贞干什么呢?”
沈江东叹了口气,“听说是病了。”
韩守忱虽然死在新建,但是朝廷对靖江用兵却不甚顺利,内阁焦头烂额。
与此同时,今上离开御驾的消息仍在发酵,为了安定大局,颐宁宫皇太后、内阁、京卫联合在事发地的京卫提司许怀敏,声称今上将按照“原定”计划在八月十五由兖州取水道到大名府与皇后在大名府过中秋。
选这个日子是因为思卿给府军卫的信上说今上告知她将会在八月十二到达大名府,加上三天时间的缓冲,应该“比较稳妥”。
这样做迅速使得谣言得以平息,但新的问题再度产生,那就是八月十五前今上必须出现在大名府。否则即便今上不出现在大名府,出现在其他州府,也容易产生新的谣言。如果今上一直不出现,一个谎言需要十个谎言去掩盖,总有败露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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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太热,过安宜后走陆路辛苦,思卿、元凌波二人还是改了水路。思卿在过安宜后下一个哨点给江枫写信,请她不要离开帝京南下,以防被外人猜忌。这个哨子在闹市,今天异常热闹,思卿不得不避开让元凌波去打探消息。元凌波回来说了内阁说今上会与皇后在大名府过八月节的事,还说凤驾仍然在南下的水道上风平浪静,思卿觉得奇怪,“如果三哥突然离开并不跟哨点联系是因为是有人害三哥,为什么不趁机把我也害了?是怕太明显?”
元凌波也不解,思卿又道:“也许想一网打尽?一网打尽……得选在我和三哥同时出现的地方……难道是在维扬?”
元凌波吓了一跳,“咱们在维扬有暗线!”
思卿问:“有几人?”
元凌波无奈道:“五个。维扬是大城,但临近安河哨点,所以放了五个。”
思卿叹了口气,“太少,太少。当初只为传信用,谁又想到真会出事呢?”
元凌波突然开始冒冷汗,思卿道:“范子冉沈沅西他们搞这一出,暂时是把朝中稳住了,可也限制了时间,必须如期找到三哥,否则立刻就要不妙。”
元凌波道:“奴婢还是想不通陛下为什么不就近跟均州、安河哨点联络?”
思卿想了想,“如你所说,江南司人手不足,每个哨子也就两三个人。御舟一出事,三哥失踪,每个哨点靠几个人找肯定不行,许怀敏必须跟地方共享讯息,这也就代表均州以北、大名府以南的江南司的哨子已经全部由暗转明。假如地方真有不可信任之处,那么三哥就不敢冒险。”
元凌波想到了什么,“姑娘,咱们过安宜时还好,今儿过范水……”
思卿也想到了这点,脊背发凉:“咱们可能被盯上了。”
元凌波道:“就算江南司的人没问题,许怀敏一旦跟地方府衙有了交集,那保不齐哨点被地方府衙发现并盯着。咱们人少,地方人多……”
思卿问:“下一个哨点是珠湖?”
元凌波道:“是珠湖。”
思卿算了算日子,叹了口气道:“我越想越觉得风声不对,内阁这么着急说三哥八月节去大名府,难道是三哥下船的消息走漏了?不应该啊,上次在宜宁闹成那样都没漏出风声。没办法了,咱们得打个圈回安宜,在安宜哨点说咱们北上,然后咱们再南下,不走哨点。日子很近,只怕得连夜赶路了。”
元凌波吸了口气,“如果地方有问题,又不知道是谁,那么至少南直隶境内的京卫哨点都废了!可是姑娘,就算咱们先一步赶到维扬,就咱们两个人,怎么才能找到陛下?万一陛下再更改行程呢?”
以往在京中,找人的事有武振英帮忙。从讨饭的花子、青楼的龟奴到赌坊的赌鬼、酒家的小二全都能帮忙长眼。再加上府军卫,几乎可以说是黑白通吃,绝无漏网之鱼。可是一出帝京,鞭长莫及,又不知道地方有什么变故,是谁在捣鬼,思卿也万般头痛,“赌赌看吧,找不到,就八月十五前回大名府。”
思卿和元凌波以最快的速度重新过范水,回到安宜哨点,仍然没有任何今上的消息。元凌波向安宜哨点明确表示自己将北上返京,然后和思卿二人出城回到了宜宁城外下船那夜的巷子里。这夜月色不好,朦朦胧胧,好像要下雨。思卿对元凌波道:“你去大名府吧。”
元凌波唯恐自己听错了,“姑娘说什么?”
思卿叹了口气,“无论如何,我八月节都得到大名府。我这一路上细细想过了,假如许怀敏真的有问题,那么不能不往最坏的境地当中考虑。江南司和府军卫对接的点在大名府,无论如何,大名府都不能再出任何岔子了。凌波,我信你,所以你先回大名府,就近联络帝京,一定要保障大名府在八月节不出任何问题。”
元凌波迟疑,“殿下怀疑许提司?”
思卿笑笑,“原来并不怀疑,现在……唐鹏都能出问题,说实话,我心有余悸。”上直京卫设立江南司时选择以许怀敏为首是今上的意思,思卿对许怀敏这个人并不了解,江枫此前对许怀敏的评价也比较保守。
元凌波道:“可是殿下您一个人……”
“我一个人没关系。”思卿道。
元凌波试探道:“那么我同姑娘一起去维扬,然后我再回大名府。”
思卿摇摇头,“不行,时间太紧,而且凌波,我们分开走,一起折损的可能也就变小了,不是么?”
思卿执意让元凌波去大名府以保大名府不再出任何问题,元凌波思来想去觉得自己也没什么理由反驳,只得答应。思卿在安宜找了条快船,两人在船头作别,思卿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蒙蒙烟雨下的湖沼当中。
思卿从小在南边长大,虽然说了几年官话,但一口吴语仍算顺溜,就是带点浙江口音。她说自己是从山东探亲南下回乡去的,也没人怀疑。
船过宜宁、范水这一片湖区,进入珠湖界内,天气仍然阴沉沉的,让人喘不动气,漕河却越来越拥挤。思卿于是下船买了匹马,一路疾驰而下,终于赶在七月廿四晚间关城门前到达维扬城中。保障河一带灯火通明,阵阵丝竹声传来,引得众人频频向那边看。思卿心想帝京的粉子胡同虽然也热闹,但却无此雅致的丝竹声。
雨又淅淅沥沥而下,羊皮灯笼的灯影让路上映射出一片又一片光亮。
思卿从小到大都没来过维扬,那年随叶兰成回京,着急赶路,也没在维扬停留。
人道“淮海维扬州”,“扬州好,侨寓半官场,购买园亭宾亦主,经营盐、典仕而商,富贵不归乡。”维扬如何繁盛,在这雨夜当中思卿是无法领略了。
她进城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寻找城西的建隆寺。本来城西这一片笙歌燕燕,谁知到了建隆寺附近骤然就冷清下来。这建隆寺的银藤一向驰名,但是花期已过,寺门掩盖在一片藤蔓里更显得阴森可怖,像是鬼怪故事里的洞窟。好在寺院周围虽然安静,寺里香客还是有的,思卿遂上前打探,问附近有没有一户蓝姓人家做玉雕营生。
谁知维扬地界富,连和尚都有一双“慧眼”,见思卿穿着朴素,一口浙江口音,手提医箱,是个“摇夺魂铃”的,都不拿正眼看她,思卿好生无奈,末了还是一个小沙弥给她指了路,指的方向正是寺院东南角一条最僻静的巷子,“那里头最深处背河有户匾额挂的是蓝姓,房子却早就没人住了,里头有獾子和野猫。”
思卿本来还想着跟寺里借一盏灯,看着和尚的表情估计不可能。待要偷一盏,香客虽然不多,但是零零散散一直有人进出,也不大容易。环顾四周没什么亮灯的人家,思卿只好一个人往那巷子里去了。
雨越下越大,思卿一手打伞,一手拿着行李箱子,深一脚浅一脚进了巷子。巷子很破败,不知道为什么没人住,思卿纳罕城中寸土寸金,也有这么破败的地方,走了也不知多久,听见河水声,心想已经到了巷子最深处了。
她收起伞,站到屋檐下,踮起脚努力想看清上面歪歪斜斜的匾额,可惜太黑,看不清楚。思卿叹了口气,看见门没锁,正准备推门,忽然,一种熟悉的感觉迫近自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