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生死一线
第242章 生死一线
那对往兖州去的母女就在梁济渡口另搭客船北上,因为下船时天色已晚,思卿夫妇和孙承赋商议着沿湖找了一家客栈先休息一夜。虽然出入彭城和过省界耽搁了时间,但是算算要八月十五前赶到大名府绰绰有余。
这间客栈临湖而建,客人并不多。伙计说得一口流利的官话,十分殷勤,言道这几日省界难过,连带店中客人都少了。
思卿和萧绎住了二楼临湖的一间房,孙承赋住了对间。
从临湖房间远眺,捕鱼的小船正在湖中游弋,远处大片的荷花正在花期,斜阳西下,湖水粼粼,让思卿不觉又想起她在嘉禾住过的宅子。
一时伙计将饭食送进屋中,有新鲜的噶饭,有湖里的鲜鱼、鲜莲藕。思卿晕船咳嗽,所以没怎么吃,只坐在窗边观景发呆,发着呆,嘴里冒出一句,“你做过匪寇吗?”
“啊?!”萧绎吓了一大跳。
“不是不是,是你见过匪寇吗?”
萧绎好笑起来,“没有。”
“不好意思,我以为你打西京回帝京的时候可能见过来着。”
萧绎问:“怎么了?”
“从这儿去大名府,不走水路,并不太安全。‘坑灰未冷山东乱’,还是匪气重点儿比较安全。”
“不好意思,没见过,不会学。此山东非彼山东。再说了,我扮搬土匪,你是什么?”
“土匪婆啊。”思卿说得十分轻松。
萧绎无语,“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也不用这么小心吧?”
“小心驶得万年船,咱们现在不能出任何差池。”
萧绎爱干净,思卿则不在乎这个。两人住一屋,萧绎只能自己凑合洒扫。思卿见他用根手指小心翼翼捻着扫帚苗在榻上扫了几下,一不小心把灰全扫到自己衣襟上,他惊恐地丢下扫帚苗去抖衣襟。思卿想笑,但她不干活,又不好意思笑。萧绎一边抖床帐一边问:“在想什么?”
思卿道:“京里也没什么风声,总觉得有点不安。”
“他们在搞什么,也只有回京去再和他们算账。”说完叹了口气。
“在想去大名府的事?”
萧绎摇头,“在想另外一件事。我真没想到,老九竟然也扩大旧藩田去征租。”
思卿笑笑,“他缺银子花?我看不像。”
“他也不娶亲,成天不知道在做什么勾当。”
“娶亲跟捞银子也没关系,他有了银子,买上十个八个,更不愿意聘一位正妃了。”
“先不管他,想一想咱们接下来怎么走比较稳妥。”
萧绎道:“你别坐窗下,伤口怕风的。”他抬手关窗户,袖子滑倒腋下,夕阳下露出雪一样白的肌肤。思卿拿自己胳膊比了比,心里不免气愤,这个玉人儿肤白胜雪,压倒一众佳丽,可惜这牛乳一样又白又滑的臂膀没长自己身上。
她忍不住伸手去摸玉人儿的雪肤,被萧绎一把抓住手,“讲讲道理,你还没洗手呢。”
思卿忍不住扑上去咯咯笑道:“我就要摸,就要摸,看你能怎样?”
夜幕四合,月亮映照在湖里,像写意画中的采薇之地,合上窗子还是隐隐能听到水声。思卿嫌临湖潮气重,没脱大衣服就歪在床上。萧绎笑道:“明儿衣裳皱的不能看了。”
思卿道:“我这一路都没睡安稳,就今儿困了,让我睡会儿。你不嫌床罩不干净吗?就拿我衣裳当床罩好了。”
萧绎无奈,只好吹灯,也合衣睡了。
思卿睡得浅,半夜被烟熏火燎的味道呛醒,咳嗽不止。她起来见门外隐隐有火光,连忙推醒萧绎,“三哥!三哥!”
萧绎朦朦胧胧醒来,咳嗽道:“怎么这么呛?!”
思卿连忙去推门,一开门孙承赋正好站在门口,“楼下好大的火,快走!”
三人向二楼楼梯口去,却被一阵炽热的火光烟雾逼了回来。楼下隐隐夹杂着尖叫声、木材燃烧声,甚至还有兵刃相撞声。三人被迫退回思卿萧绎这间,孙承赋无奈道:“难道是黑店?”
萧绎摇头,“黑店也不会烧自家房子。”
思卿道:“冲我们来的?”
萧绎推开窗,窗下就是湖水,眼见烟越来越大,呛得人窒息,思卿指着窗下不远处一条小船道:“没时间了,我去将船划过来,跳船走吧。”
三人并不知道水中是否藏有人守株待兔,所以第一个向下跳的人最是危险。孙承赋虽然不会游水,但说什么也不能让思卿涉险,口里道:“我去。”说完从窗口一跃而下。
就在思卿与孙承赋二人都关注小船时,熊熊燃烧的火势蔓延至屋内,大梁忽然垮塌,萧绎连忙上前将思卿拉开。
片刻后小船上有火光亮起,是孙承赋成功跃到船上晃亮了火折子,并将小船划至屋舍最近处。
那一点火光离客栈后墙越来越近,再近就要被火焰波及。萧绎不会水,看着湖面发晕,他见孙承赋移动到小船船头,连催二人跳下。眼见屋中火势越来越大,开始出现垮塌,思卿想也不想揪住萧绎的衣带欲将他先掼出去。
萧绎想拉着思卿一起,死死抓着思卿的袖子,但思卿将他掼出的那一刻,他下坠时撕碎了思卿的袖子,眼睁睁看着思卿的身影即将被熊熊大火吞噬。
他嘶吼着,恐惧感扼住了他的咽喉,他最害怕的不是溺水,而是此刻的分离。他们不能分开,走到这一步历经多少艰难险阻,他们绝对不能分开。他绝望中想要呼喊思卿的名字,他听不到火焰燃烧发出的声音,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从熙宁十八年起,虽然他们聚少离多,但每一次身处险境,他都相信有她在,一切都会有转机。她有时会娇柔婉转,但更多的时候冷漠克制。他自小生活在长辈的阴影下,独揽一切之后他做出威不可测的情态,终于享受了生杀予夺的快意,但总是觉得他还缺些什么,他也说不清楚。
直到她愿意不顾一切危险只身来维扬找他,雨夜里他紧紧拥抱住她,他才觉得他此生什么都有了,江山美人,爱意亲情,一切都是真实的。虽然在高处,并无不胜寒。
他不能够失去她,绝对不能够失去她。
萧绎这是坠下不是跳下,落下时十分笨拙,小船剧烈晃动,险些将他甩到水里。萧绎下意识抓住船缘,幸得孙承赋站稳拉了他一把。他疯狂向火焰的方向而去,就在他即将失去理智的时候火焰中有个身影坠下,衣袂飘飘,身姿轻盈,脱离了火焰的吞噬,他连忙张开双臂,她跌落下来,他终于又紧紧拥抱住她。
没有什么能胜过失而复得的喜悦,他喃喃道:“思卿,思卿……”
他觉得她的颈间有硬物,定睛一看是熙宁二十一年秋天他在南山澹台上送她的那一枚红宝花丝戒指。她微服下扬州,穿布衣布衫,只戴一对银簪,不饰珠宝,却独独将这枚戒指用丝线拴起,挂在颈中。
思卿刚逃出生天,没有萧绎这么多的感触,立刻将他拉回现实,“楼要塌了,快走。”
小舟一荡,快速向湖心划去。三人回望客栈,只见这座临水的二层小楼已经完全被大火吞噬,也不知道一楼的客人和店中的伙计有没有跑迭。
思卿喃喃道:“冲着咱们来的?不知道其他人跑迭没有。”萧绎仍然紧紧箍着她,思卿又道:“三哥,我刚才没被烟呛死,现在要被你箍死了。”
萧绎连忙放开她,孙承赋缩在船头往另一个方向看。
破坏了萧绎感伤又喜悦的心境,萧绎觉得自己刚才好像做了一梦,“你没事吧?”
思卿拎起残破的袖子,“我没事,袖子扯烂了。”
眼见整座小楼被大火吞噬殆尽,在黑夜里熊熊燃烧,三人无不后怕。思卿道:“早知道不下船,说不定还能安然去大名府。”
萧绎道:“这应该是针对咱们?有人知道咱们过省界了?”
思卿摇摇头,小舟奋力向远处划去。
也不知行了多远,三人又倦又渴,思卿是不喝生湖水的,小舟正好靠近湖中一处小岛,看起来小岛上有小山,三人于是将船靠岸停下。三人将小船拖拽上案,拴在一棵大树上。思卿和孙承赋突然同时抬头,萧绎正奇怪,却被孙承赋推了一把。紧接着暗处嗖得飘来一把冷剑,孙承赋和思卿同时抽出兵刃回击。
萧绎吓了一大跳,但他身上没有兵刃,身手也远不及孙承赋和思卿,他先是下意识挡在思卿前面,转头却又被思卿一把推开,只好站在一侧死盯着准备随时出手相助。
暗处跳出的人身材矮小,出手却灵活,上蹿下跳,身体轻盈,轻身功夫上佳。这人跟思卿一样,都是以快打快的路子。但住店前思卿在码头换了柄长剑拿在明处,这剑用着并不趁手,她便逐渐插不进剑,主要由孙承赋与对方缠斗。
黑暗中萧绎看见一片银光搅动,思卿有伤在身,吃力使剑后不免有些不适。正在孙承赋要得手的时候,这人突然大喊了一声“停!”然后把剑收了。
思卿和孙承赋同时撤剑,萧绎要走上前,被孙承赋挡住。思卿疑惑道:“我们只是过路人,并无恶意,阁下是谁?”她这几天习惯了,仍说一口吴语。这人听了似乎一松,竟然躬身为礼,说话的声音很年轻,“敢问三位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萧绎要说话,被思卿拦住,思卿道:“我们去东昌府探病,着急着去,想着这两日不去,就见不上最后一面了,所以星夜赶路。因到这里倦了,想上岛烧些开水喝。”
这人盯着思卿的剑道:“这位……各位是去东昌府?”
“正是,”思卿道,“阁下又为何不分青红皂白就出剑?”
这人却问:“这位……小夫人,您与终南山玄微观有何渊源?”
这句一出口萧绎和孙承赋的神色都大变,傅临川还叫陆渊的时候正是玄微观的俗家弟子。顾衡思卿兄妹修习的剑道医术来自傅临川,而傅临川正是习自玄微观。
思卿一笑,“那么阁下呢?你先出的手,还要逼问我的门路,道儿上好像没有这样的规矩。”
这人再揖道:“莫怪在下无礼,小夫人究竟是在家坤道,还是俗家子弟?与终南山玄微道人有何渊源?”
思卿道:“你都看穿了,何必问我呢?多此一举。”
这人似乎松了口气,“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孙承赋听了刷地把剑拔出来,却被思卿拦住,思卿道:“你要做什么?”
“小夫人莫要误会,在下知道贵观有位道长是杏林国手,想请小夫人帮一个忙。几位有所不知,现在大名府以南几个州府都在排查外乡人,这湖上就有数条船巡视。明里暗里,外乡人都要被盘查多次。你们这样,是不可能在八月节前顺利去东昌的。只要小夫人发善心帮在下一个忙,那么在下定然助几位在三日之内赶到东昌。”这人毕恭毕敬道。
思卿道:“要我做什么?”
这人道:“解毒,贵观的毒好厉害,还盼小夫人相助。”
思卿追问:“何人中毒?为何中毒?”
这人再躬身道:“家师误中奇毒,实在是误会。在下多方寻找终南玄微观弟子不至,故而……”
“有功夫多方寻找,没工夫直接去观里拜求?”思卿戳破道,“只怕是另有复杂之处,不敢去吧?”
这人面色一变,思卿接着道:“俗话说与人方便于己方便,为什么中毒我可以不问,但是你说能让我们安然去东昌,得说到做到。要是我们需要去省城购药,你也得帮我们。”
这人转做笑脸,“当然,这都好说。我师傅中毒甚深,就在后面,请小夫人施以援手。”
萧绎总觉得不安,跟着这人转过岛中小山到了避风处,瞧见一间草房子。这人向内道:“恩师,我进来了。”
说着领着思卿三人进来,一面走一面道:“请小夫人看看,要什么药材,在下立刻去办。”又对黑漆漆的屋内说,“恩师,这位小夫人是终南玄微观门下,或可解恩师之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