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
关灯
上一章 回目录 收藏 下一章

第246章 九地黄流

第246章 九地黄流

思卿道:“咱们这一路维扬歌舞升平,大名府藻饰太平,路上没怎么下船,船家说打仗打得斗粮斗金,谢衍说佃户抗租,你都没看到,当然有‘真实’的快乐。等你看了众生皆苦,哪儿还有快乐?”

这是萧绎想要逃避的话题。

“你这是抬杠,”萧绎道,“一会儿说我不该达观,一会儿又说需要达观,究竟是什么意思?”

思卿道:“那就看三哥究竟是圣上,还是真人了?”

“我是谁不重要,”萧绎道,“现在我就想知道,一直盯着我,只要趁我不备就想杀我的人,究竟会是谁。”

不知是谁在湖边放了烟火盒子,引得众人抬头去看。烟花升腾、绽放、消散,在湖面的倒影也迅速消失。二人没再说话,静静坐了一会儿,放了水灯。思卿想起熙宁十四年她进宫不久萧绎领她在太液池边放水灯,那时萧绎道:“思卿,你不知道我局九重之高,曾经有多孤独。幸而有你来。”

这十年恍若一梦,思卿紧紧握着萧绎的手,“那方才放灯时你许的什么愿?”

萧绎笑,“说出来就不灵了。”

思卿笑笑,他借势吻她,她轻笑:“我只希望我们永永远远,可以像今天一样快乐。”

萧绎道:“你应该许愿今后会比现在更快乐。”

思卿笑道:“做人不可太贪心。”

与其说是爱侣,不如说是家人。思卿依靠着萧绎,心想如果能够一直被这种信重和爱意包围,那么她此生无憾。

全歼定藩攻克靖江后帝京上下也喜气洋洋,但临近八月节,整个朝廷都盯着大名府,沈江东夫妇也不例外。只是紧绷得久了难免松懈,二人偷得半日闲,一同去探望了端王,然后顺便去城南顾宅转了一趟,打开门替宅子放放浊气。沈江东说既然顾家夫妇过不多久就回京住,这宅子也得提前扫洒一番。

二人从顾家回府,霞影正从外面回来。江枫笑道:“前番围捕定藩暗哨的时候中了暑,被城东一户人家救过。听说他们要搬走了,我叫霞影备了一份礼。”又问霞影,“他们母女两个要搬到哪里去?”

霞影道:“黄家远住城东铺子,后来那间临街铺子被买了,母女两个本来搬到城西去租住,住了一阵子,又打算离京到京郊置去。”

江枫随口问起那间铺子是何人买去,霞影道:“听说是间金器作坊,做的都是金线、金珠之类的精细物件,近来忽然阔了,又带了许多金工来,就把旧铺那一片买了打通做锻造之所。”

江枫喃喃道:“金工坊,忽然扩这么大门面……”

沈江东笑道:“你是不是魔怔了,这也要管。”

江枫道:“就要八月节了,我心里不知道为什么非常不安。”

沈江东想了想,“我觉得你好像不喜欢八月节,一到八月节就不欢喜。”

江枫笑了笑,“上次说起隐瞒对方之事,你告诉我你跟上阳郡主议过婚,我还没讲我的,你真的不想听?”

沈江东微微一笑道:“我真的不想听。”

自从江枫觉得新入京的金工不对劲,又开始部署查访,终日忙碌。这日已是八月十二日,圣驾仍然没有出现在大名府,今上也没有同哨点联络,沈江东和内阁都十分不安。晚上江枫刚回府,又收到了汲古阁的急信。她在灯下拆开,她情不自禁站起来,又慢慢坐了回去。

沈江东见了问,“怎么了?”

江枫平静了片刻,“城东甲申巷金工坊有问题。”

沈江东问:“查出什么了?”

江枫道:“鎏金,火法镀金,需要的是丹砂,而他们却大量购入硫磺硝石,掺杂在丹砂中偷偷带入京中。上次东宫被放了炸点,我们一直都没有查清楚这火药从何而来,这次似乎有了线索。”

沈江东警醒起来,“帝京又要出事?对了,上一次东宫房梁上的炸点,究竟是什么人放置的?”(前情见第八十五章帝京惊变)

江枫摇摇头,“没查出来,可能已经被炸死了。”沈江东的话提醒了她,“皇后殿下说,上一次东宫炸点没有被充分引燃,就说明他们设置的炸药分量不够或者有其他问题。黄姑娘说金工坊早已有,但近来规模扩大,或许是他们借机在做更厉害的炸药。”

沈江东神色游离,江枫道:“你有没有在听我讲话?”

沈江东道:“听到了,明儿嘱咐老程小心巡防。这次皇后不在京,对方的目标很可能还是东宫,或者是颐宁宫。”

八月十三日江枫收到新的线报,甲申巷金工坊与城外一处道观往来甚密。江枫带人去城外探看,道观竟然一夜之间人去楼空。晚上江枫无功而返,返回嘉国府见沈江东正在皱眉发呆。

江枫道:“还在担心陛下没有消息?”

沈江东道:“对,今天已是八月十三日,我想不通,为什么陛下和皇后殿下不跟地方哨点联络。你近来跟许怀敏通讯,有发现异常吗?”

江枫摇摇头,“没有,但陛下肯定是怀疑许怀敏了。还有,皇后南下前让元凌波留在大名府休整,很明显,皇后连大名府哨点也不放心。陛下和殿下不跟哨点联络,那陛下的归期、殿下的归期也就不得而知。但我总觉得,孙承赋与陛下一同失联,皇后如果是与陛下汇合,那陛下殿下不暴露身份,北上比跟大驾更安全。”

“还是太冒险,”沈江东闭目道,“我现在似乎体会到上年陛下未走宜宁行宫、不知所踪时,皇后留守帝京心下究竟有多么不安了。”

江枫道:“什么时辰了?”说完就披外衫。

沈江东问:“你还要去哪儿?”

“去见皇太后,”江枫道,“上次宫变,皇后及时把东宫还有公主送走,事情才得以顺利解决。既然有人故技重施意图不轨,那么必须提早防范东宫出现不测。”

沈江东问:“怎么防范?”

江枫梗住,沈江东道:“后天就是八月节,皇太子肯定得出席宫宴,否则更会被盯上。总不能现在就将太子给藏起来吧?”

江枫只得又坐下,“我们查金工坊的事,不知道有没有暴露。查到一点线索,却晚了一步。就剩下最后一天了,陛下和皇后殿下会不会出现在大名府,府军卫还能不能查出幕后之人,还都是未知数。”

“查康王府背后的人不好办,”沈江东道,“假如康王府萧续背后还有人,那去岁折腾一年,大搜大找,都没有任何蛛丝马迹。时至如今,想在一天之内凭借金工坊的线索查清萧续背后的人无异于天方夜谭。现在也只有等对方先动手,然后置之死地而后生。陛下不在京,或许是好事。”

“好事?”江枫摇头,“你太乐观了,你想想,对方如此树大根深,焉知不是在山东和帝京同时动手,就像上次想在宜宁行宫和帝京同时动手一样。上次在宜宁行宫动手失败,他们说不定会吸取教训,先在山东南直隶对陛下动手,事成之后再于帝京逼宫。我想皇后也是这样认为的,否则不会把元凌波放在大名府自己单独南下。真是两边同时动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沈江东道:“陛下行辕肯定出事了,你知道了吗?李元贞的病实在太奇怪了,他的病更重了,没办法留在了安宜,你听说了吗?”

江枫道:“我听说了。上次虽然陛下失联,但是李元贞一直在行辕与内阁保持通信,这次李元贞也病了,对方的局,更细密了。”

沈江东道:“这究竟是定南藩余孽最后一搏,还是我们身边有藏得更深的鬼伥。”

江枫道:“不管怎么样,不能坐以待毙。只盼能找到一点证据,先发制人。”说完就要往外走。

沈江东问:“你去哪儿?”

江枫道:“我去见前康王世子,萧续的胞弟,原来的汝原郡王。如果说他长兄萧续背后还藏着什么,那么萧续就是离真相最近的人。萧续已死,老康王已死,也只有从揭发萧续的这个胞弟入手,或许还能发现些什么。”

“你知不知道先前陛下差点杀了汝原郡,”沈江东道,“陛下忌讳他,宗室忌讳咱们。再说,他已经被查问那么多次了都没问出什么来,你去又能问什么?还是不要去了。”

“金工坊,”江枫道,“我给他一点提示,看看他还能不能想起什么来。”

沈江东道:“第一,你这是暴露线索。第二,他检举了长兄,却失掉了爵位,万一他也对陛下有怨念,和他兄长背后的人勾结呢?你不仅暴露线索,还会有危险。玄宾,不要冲动行事。”

熙宁二十一年秋天,康王府长子萧续谋反被诛,康王府被夺爵后,原康王世子萧绍先降封汝原郡王,又在重新清算长兄谋逆案后被褫夺爵位。

今上对康王府始终存有疑心,曾差点将萧绍赐死,但为中宫所劝阻。未知他出首长兄,心里会不会后悔。

江枫想了想道:“你说得对,是我太冲动了。”

沈江东叹了口气,“咱们去见见老程吧,现在他也紧张得很。”

话音刚落,门房禀报道:“公爷,范阁老求见。”

江枫道:“你先去见范相。”

沈江东刚走,又有人禀报道:“夫人,内阁李元贞夫人来函。”江枫心知李元贞夫人定然是忧心随驾在外的李元贞,故而来书相问。自江枫出面帮助卿的堂妹、叶家三房老爷叶季峻之女叶兰芷出继李元贞家后,江枫跟李元贞夫人一直有往来。

李夫人信函遣词极为客气,说因为李夫人有病在身,故而烦请江枫过李府一叙。江枫道:“告诉李家来使,我这就过李府去探望夫人。”说完又对霞影道,“告诉沅西,我去李元贞府中探望李夫人去了。”

———

因为前方大胜,又因为临近八月节,帝京各处都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只有寥寥数人知道,这繁华背后可能潜藏着什么。留驻帝京的京卫个个小心谨慎,观察着这帝京城的风吹草动。

有一个人是例外,羽林卫的小旗唐鹏喝得醉醺醺的,靠在五福楼雅间的屏风上。屏风后面的长窗似乎是大开的,长窗外是无穷无尽的黑夜。

唐鹏放下酒罐,坐在屏风下面,“你们还敢向我家中投信,还想害死我几次?”(前情见第六十二章四两千斤)

黑夜中飘来闷闷的人声,“接连几次,你都能够安然逃脱,没让陛下和皇后殿下起疑心,的确是可造之才。”

“上次东宫爆炸,连我也炸,我差点把命丢了!”唐鹏把酒罐一摔,却摔在地毯上没摔碎。

闷闷的声音道:“你虽然在混乱中受伤,但行动失败,皇后也没怀疑你。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你怎么知道皇后究竟有没有怀疑我?因为贡物失窃事我擅动京卫,已然什么都不是了,你们找我,还有什么用?”

“羽林卫没有首领,两位副手都随驾出京,你虽被降职,但在羽林卫中你的威望无人可及。只要你答应联手,你重回指挥之职,甚至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唐鹏冷笑,“韩守忱都死了,靖江府也被攻克,你们还能折腾些什么?我母亲呢?”

对方似乎沉默了一下,“你知道,我们跟定藩不算太同路,我也不瞒你,你母亲的下落我不知,暂时也无能为力。”

唐鹏本就是试探,听他这么讲倒愣了一下,“上一次你们也说行动绝无问题,接过竟然被中宫轻易破解。这一次,万一再失手,我可就万劫不复了。凭什么相信你?”

闷闷的声音似乎来了兴致,“这次不一样,京外的麻烦已经解决,一定可以得手。”

唐鹏问:“京外的麻烦,真的这么容易解决?”

“当然,”对方轻笑,“不仅有口信,还有这个。”

屏风后丢来一封札子,唐鹏打开,看见一个像双花的图案,还看到两个不怎么规整的字,“得手。”

唐鹏一震,“什么意思?”

“我们的札子,无人可以伪造,”闷声清亮了些。

(本章完)
上一章 回目录 收藏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