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既寿永昌(1/2)
第265章 既寿永昌
思卿无聊,常找周贵妃说话,因为两人有了看似相同的秘密,倒是比之前亲近不少。
过了千秋节,阔别帝京十多年的仙居长公主终于回京。
仙居长公主身量纤弱,侧颜也很单薄。朱红小口,纤巧的鼻子,一双似笑非笑的笑眼美却无神,好像看尽了人间坎坷,早就冷透了。她温婉柔和,因为纤细,行动间风吹起珠灰大袖衫,恍若仙人。近看她虽然只比颜陌溦略年长,但近看面色颓然,却比颜陌溦老态许多。
皇太后在遂安宫设宴,因为有亲郡王妃在场,仙居长公主除了按规矩答礼,没有多说一句话。宴罢宫眷相继离席,只剩下皇太后、萧绎、思卿和遂安殿的宫人,皇太后忍不住拉着仙居长公主的手泣道:“好孩子,你受苦了。”说完掩面而泣。
仙居长公主微微一笑,仍然只是规矩得答礼,“让小娘娘替我忧心了。”
她这样冷淡,皇太后无所适从,萧绎于是道:“公主府还在修葺,四妹妹远来辛苦,先在宫中住上一段时日吧。”
仙居长公主还是没什么表情,只道:“多谢皇兄。”
无论是沈浣画还是颜陌溦当年都称萧绎一声“三哥”,只有仙居长公主称“皇兄”,在思卿听来不免生分。萧绎也有些尴尬,于是又道:“皇后还没见过四妹妹。”
仙居长公主这次抬眼上上下下打量了思卿一番,然后再度行礼,“皇后殿下。”
思卿见她淡淡的,于是也没多话,只还礼道:“长公主。”
倒是皇太后道:“一家人,这么生分。”
思卿只好笑道:“长公主初来乍到,我也不知长公主习性。原本预备了寿昌宫请公主下榻,不如请公主随我去瞧瞧合意不合意?”
仙居长公主颔首,于是思卿与仙居长公主也先从遂安宫辞出来。皇太后望着二人的背影对萧绎道:“你四妹妹的心,都冷透了。”
萧绎叹了口气,“韩守忱在日,在新建又娶名门娄氏为妃,想来四妹妹自过门一直受苦。”
皇太后于是道:“老五老六都命薄,你就剩这一个妹妹。虽然说国朝还没有再嫁的公主,但你四妹妹终究不同。只要她愿意,看个好人家,让她往前进了吧。我就不信,前朝那些饱读诗书的废物能变出多少歹话来!”
萧绎道:“小娘娘说的是,此事还要请小娘娘费心。”因见皇太后身边有一对陶制小碗,于是道:“这是桂陶,四妹妹也给了我一对。”
皇太后叹了口气道:“这都是你四妹妹的孝心。她折腾这许多年,身边哪里还有什么积蓄,还想着为我献礼。”
思卿与仙居长公主到寿昌宫中,仙居长公主似饮风吸露的仙人一般清冷,也不说话,面上没什么表情,似乎不怎么愿意住寿昌宫。思卿请她到宁华殿小坐,殿中窗明几净,仙居长公主隔窗看了殿后的花海,终于破冰一笑,“这里好。”
思卿也微微一笑,谁知仙居长公主接着问:“皇后时何时入宫的?”
她说话没有感情,思卿不知她想说什么,于是答:“我是熙宁十四年入宫的。”
“入宫就住在这里?”
“是。”
仙居长公主又一笑,孩童般天真,“那既然做了皇后,为什么不搬去中宫坤仪宫?”
云初面色一变,思卿听了没什么反应,也不解释,只道:“上茶。”
茶上来,仙居长公主又道:“我不吃天池茶。”
思卿于是道:“撤了,换新的来。”
仙居长公主也没什么表情。
云初悄悄对思卿道:“这仙居长公主还真和神仙一样。”
思卿听了只笑了笑。
晚间在遂安宫用膳,皇太后问起长公主寿昌宫可妥当,仙居长公主只摇了摇头。皇太后于是问她看上了何处,仙居长公主嫣然一笑,“我看,独宁华殿的花开得好。”
思卿也不多说,皇太后道:“你嫂嫂那里,你住不方便。”
思卿于是道:“长公主远来辛苦,既然觉得宁华殿合意,住在宁华殿就好。”
皇太后还要说什么,仙居长公主泫然欲泣,皇太后只好对思卿道:“那就打搅你了。”
晚上萧绎到宁华殿来,仙居长公主拉着思卿看宁华殿西厢的藏书,就是不肯让思卿离开。思卿应付了两句,直接叫云初把萧绎叫进来。萧绎不知仙居长公主在,进来就问:“为什么不让我进来?”
这时仙居长公主现身,萧绎道:“原来四妹妹在这里?”
思卿道:“这里好,长公主就住这里。”
萧绎“啊”了一声,“寿昌宫四妹妹看着不合意?”
仙居长公主也不说话,思卿于是去推萧绎,“你哪儿那么多话啊,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因为仙居长公主在,萧绎不便来宁华殿。仙居长公主人又冷,思卿并不愿意一直与她在一处,过了二日就搬回西苑玩月阁去了。仙居长公主一人住在宁华殿,倒像是此间的主人。
思卿搬去玩月阁,萧绎也搬去西苑内住。思卿原本打算让菱蓁嫁建昌郡王,现如今菱蓁嫁了叶兰成,思卿又想将云初说与建昌郡王为次妃。只是门楣悬殊大,未知建昌郡王怎么想,思卿也怕云初被议论仗势欺人。
思卿问过云初几次,云初有意。思卿转托承平伯夫人去问建昌郡王府的意思,对方似乎也对云初有意。正待思卿准备想主意弥合门楣之差,给云初指一门好亲事时,一日宫宴,仙居长公主却将此事漏出了风去,大概更有些谈及云初出身卑微,仗势欺人才捡了高枝儿飞的话头。风言风语越传越离谱,甚至于说云初早已与建昌郡王有私。思卿的陪嫁侍女只剩下云初,云初因此立志不嫁,思卿也只好让这门婚事作罢。
自云初婚事作罢,思卿对这位仙居长公主更加敬而远之。仙居长公主入住宁化殿、思卿搬去西苑后,宁华殿的宫婢暗暗向云初抱怨仙居长公主乱翻思卿的东西。宁华殿西厢二楼是思卿的小药房,除了思卿和出嫁前的菱蓁别人都不能上去,而仙居长公主偏要上去看看。有次仙居长公主又说起思卿不住中宫的事,思卿当着皇太后的面笑道:“原来长公主觉得替我占了宁华殿,我就可以搬到坤仪宫去了。”
皇太后于是对仙居长公主道:“住在哪里,有什么要紧。你看宁华殿好,你嫂嫂还不是让你住了?”
思卿还以为仙居长公主没出嫁之时与先头故去的何皇后交好,因为听了外面耳朵流言才故意对自己说奇怪的话,转头思卿直截了当问仙居长公主道:“长公主知不知道先皇后是哪一年去世的?”
仙居长公主道:“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思卿见讲话讲不通,于是等闲也不跟她交谈。
慢慢萧绎也发现了不对,私下跟思卿道:“四妹妹大概受了刺激,讲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思卿道:“我知道。”
萧绎道:“她远嫁定藩,是为朝廷牺牲。我削藩,韩守忱定然对她不好。无论她如何不悦,我都该好好待她。”
然而没过几日,仙居长公主与皇太子、太康公主一处玩孔明锁,太康公主不知怎得就生了气,先往皇太后那边去了。晚上萧绎在皇太后处用膳,见太康公主气咻咻的,于是问:“囡囡怎么了?”
皇太后笑道:“这小丫头,也不知哪里吃了亏来,问也不作声。”
用过晚膳萧绎带女儿去西苑找思卿,路上萧绎又问:“到底谁惹你了?还生气呢?”
太康公主搂着萧绎的脖子让萧绎将她抱起来,在萧绎耳边轻声道:“姑姑问阿弟,说阿弟并不是娘亲生的,怕不怕阿汝阿涣抢了东宫住去。”
萧绎面色大变,太康公主吓得从萧绎怀中溜下来,萧绎凑近女儿问,“还说什么了?”
太康公主往后一躲,“爹爹生气了,我不说了。”
萧绎连忙哄道:“爹爹没生气,亏得你告诉爹爹。快说,姑姑还说了什么?”“还问阿弟,知不知道先头的何娘娘是如何仙逝的……”
萧绎把太康公主带去玩月阁,思卿见二人面色不对,于是道:“囡囡惹爹爹生气了?”
太康公主道:“才没有!”抱起思卿养的狸猫就往隔壁去了。
思卿问萧绎,“三哥?怎么了?”
萧绎一面脱斗篷一面道:“有件事和你说。”
———
隔了几日思卿力邀仙居长公主出宫散散,仙居长公主道:“皇后娘娘,我一向不爱出门的。”皇太后怕思卿尴尬,于是道:“你这身子,天天躲在殿中,愈发弱了。跟你嫂嫂去吧,你嫂嫂也是一片好心。”
仙居长公主勉强答应了,跟思卿出宫去。车驾走了不久,思卿领着仙居长公主到一处宅子的侧门。仙居长公主秀眉蹙起,“这是哪里?”
思卿挽起她就往里拉,“长公主进来不就知道了?”
进了侧门是宅子的后园,亭台荷池,曲径通幽。往前走是一进小院,布置得清雅宜人。再往前走有人声,仙居长公主好奇,往前探了探,只见正堂上满眼衣香鬓影,思卿也走出来,一众夫人纷纷行礼拜见思卿和仙居长公主。
思卿笑道:“诸位夫人不必多礼,今日长公主搬入公主府,还多谢各位来替长公主暖宅。”
仙居长公主这才明白过来,怒目思卿。思卿假装看不见,钻入人群拉着英国公夫人和承平伯夫人说话去了。
仙居长公主搬离宫中,自由萧绎跟皇太后解释,“四妹妹在宫里,总是想起旧事,每天也不开心。如今搬去公主府,住在外面,一则少拘束,二则外面见到合意的人,也好往前进。”
皇太后听了无话。
仙居长公主自被思卿骗去公主府,就赌气不回宫给皇太后问安。这日她安顿好,揽镜自照,叫来侍女梳妆,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自从江枫去了抚州,每隔几天沈江东若无事都会去城南走一趟,有时去武宅替江枫给吕叔送了东西,有时悄悄去银杏巷看颜陌溦母女。这天他从武宅回来,走到府门前忽然听见有人颤声道:“沈大哥……”
沈江东诧异,一回头,只见嘉国府门前的车驾里伸出一只素手,而后看见一位身着大袖长衫的女子掀开车帘,露出容颜。那女子缓缓下车,走近沈江东,眼中含泪,目视沈江东道:“沈大哥,是我。”
沈江东愣了一会儿,连忙行礼道:“臣沈江东,拜见长公主。”
那双素手颤抖着扶住沈江东,吓得沈江东倒退三步,仙居长公主泣道:“我来了,你也不来见我。”
沈江东再拜道:“内子不在京,所以一直未曾拜望长公主,请长公主恕罪。待内子还京,再去拜望长公主。”
仙居长公主浑身颤抖,“你还是娶了她,为了她,来伤我的心。”
两人当年议过婚,沈江东以早早定过亲为由回绝,又把妹妹沈浣画火速嫁给叶兰成,导致仙居长公主远嫁定藩。再度见面,沈江东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沈江东又后退几步,仙居长公主哭泣道:“你怎么这样绝情。”
沈江东沉默了片刻,“四妹妹,对不起。”
“只有一句对不起?”仙居长公主道,“为什么只有一句对不起?”
大庭广众之下,沈江东进退不得,只得小声道:“长公主,臣还有事,长公主请回。待内子……”
仙居长公主闻言掩面而泣,上车离去。
翌日沈江东在府中坐,老夏道:“长公主又来了,已经进二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