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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纠缠不清(1/2)

第267章 纠缠不清

长公主诺诺不言,把眼睛一合,没什么反应。侍女端上药来,她不肯喝。皇太后亲手喂她,她只是流泪,还是不肯喝。皇太后对她说了好些话,她只是没有反应。

侍女泣道:“公主不肯进食水,也不肯喝药,这可怎么办才好?”

思卿当着皇太后的面有话又不好说,只能跟着叹气。

如此两三日,仙居长公主面色越来越难看,大有进气多、出气少的兆头。皇太后看了害怕,于是跟思卿商量,说要把沈江东找来。毕竟沈江东才是长公主心魔的源头。

思卿心里并不怎么愿意,但又不好拒绝皇太后的提议,只得让云初去嘉国府找沈江东。

她心想沈江东不来也罢,自己想法子替他说话,谁知道过了半晌沈江东还真急匆匆地跟着云初进来,在思卿几乎吃人的目光下向皇太后和思卿行了礼。

思卿没好气儿,并不答礼,皇太后道:“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好孩子,你跟你四妹妹说说话,我知道你最有分寸。”

沈江东躬身答应,皇太后便对思卿道:“皇后,咱们先回去吧。”

思卿跟着皇太后往外走,忍不住留给沈江东一个能把人洞穿的眼神。

思卿回了西苑就到处找江枫,谁知道江枫这日还挺有闲情雅致,跟承平伯夫人出城游赏去了。傍晚时分江枫进西苑玩月阁来,思卿道:“阿姊,把你的东西都搬这儿来,跟他分居,让他自个儿过去吧!”

江枫笑道:“皇太后的懿旨难违,他也迫不得已。”

“你还替他说话,”思卿道,“怎么难违?我看小娘娘对他比对自家亲子侄还亲,小娘娘说话他以前也没少违。”

江枫把褙子交给云初,“他与长公主的心结,总要他们自己解开才好。”

“你真这么想?”

“不这么想怎么办?”

思卿道:“要是伯父在京,你看他敢这么做不。”

江枫在思卿对面坐下,笑道:“伯父在京,也不能拿刀子逼他。”

“你信他?”思卿问。

“看他表现,”江枫道,“现在说信他,未免为时过早。”

思卿见江枫早有考量,这才放下心来,刚要拿茶杯,只听江枫道:“我要是看他不顺眼,才不跟他虚耗。”

思卿这才不再多言。

江枫这边故作若无其事,长公主府内沈江东却正在因为这位当朝长公主太过眷恋他而备受情字之苦。

别人的情丝是绕指柔,唯独长公主的情丝是紧箍咒。长公主幽幽转醒,拉着他的袖子不松手,沈江东心想皇太后既然把自己叫来,自己的首要任务就是不能让长公主寻死,于是像哄自家妹妹似的哄她服药。长公主果然听沈江东的话,侍女笑道:“太好了!公主肯服药了!”

沈江东见仙居长公主弱不禁风,有些话又不好直接说。到了午后长公主缓过劲来,沈江东刚要说话,长公主立刻伸出手指放在他的唇上,轻轻摇了摇头。

沈江东叹了口气,“浣画他们都走了,公主应该好好活着,不应作出这种事,该多伤小娘娘的心?”

长公主泣道:“若非如此,你肯来么?沈大哥,咱们是自幼的情分,我知道你不会彻底忘却。”

沈江东道:“公主,我私心里,一直将公主与浣画一样看作我的妹妹。”

长公主变色道:“是不是因为我嫁了定藩,你嫌弃我?”

沈江东摇头道:“作为长兄,我只怜公主这些年为了国朝不易。但是公主,臣已有妻,臣与内子是自幼就订下的婚约。”

“我是宗室女,也是先帝亲封的公主,难道还比不上你草莽出身的夫人?”长公主道,“而且我已经说了,为了你,我不求……”

“公主!”

“沈大哥,我知道你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但是你的夫人又带给你了什么?她与皇后交好,她与京卫牵扯不清,她跟朝臣政见不合,这一切的一切,都要你去替她摆平,她一直都在拖累于你。”

沈江东脱口就道:“我愿意!”

长公主愣住了,沈江东道:“公主身份尊贵,便是再婚配,也能嫁得一位才貌相当的好郎君。”

长公主愣怔着道:“我顶小的时候,有一天雷声好大,六妹妹有三哥哄,只有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哭,那时你告诉我,叫我别怕,说你会一直护着我。我信了,信了这么多年。我知道五妹妹才是你的亲妹妹,为了你不伤心,我愿意去靖江府嫁给韩守忱。现如今我的丈夫变成了谋逆的逆臣,我九死一生,你的话就不算数了么?沈大哥,是什么让你变得如此狠心。”

她提及浣画的婚事,沈江东只得沉默不言,许久许久,沈江东道:“对不起。”

“只有一句对不起?”长公主失落,“你觉得一句对不起就能抵消掉一切?”

沈江东道:“若公主有旁的吩咐,嘉国府愿意为公主驱驰。”

然而她说,“我只要你。”

沈江东简直无话可说,长公主又道:“你的夫人,是位出色的吏员。她爱的,也不过是嘉国府带给她的一展宏图的机遇。你明明清楚,却始终不肯承认。”

沈江东摇摇头,“我对内子,此生不求回报,不计后果。甚至无关男女之爱,早已化作亲情。她是我的家人,是我的亲人。”

长公主不再说话,沈江东离座行礼道:“承蒙公主青眼,臣愧不敢当。臣也祝公主能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你应该不想再待在我的公主府了吧?”长公主道,“陪我去个地方,我就让你回嘉国府去。”

长公主虽然身子羸弱,但是仍然坚持要同沈江东去城东广济渠边的市集。

夜幕降临,广济渠边的市集灯火如昼,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耍百戏的,也有叫卖各色吃食玩物的。沈江东恍若隔世,上一次身处这样的景象中,好像还是在余杭西子湖边时。

一转头时,见身穿淡紫色长衫的长公主正在看着自己,沈江东忽然想起许多许多年以前的一年春日,太皇太后驾幸慈恩寺,颜陌溦一直时萧绎带着,无论走到何处都跟在萧绎身边。天色晚时,他去接陪伴太皇太后的妹妹沈浣画回府,走出慈恩寺大殿后看见年幼的仙居长公主独自一人在香鼎边偷偷垂泪。

沈浣画问:“四姊,你怎么哭了?”

他问:“跟着公主的宫人呢?”

公主问沈浣画道:“你要回府么?”

沈浣画点点头,又问萧绎与颜陌溦去了何处。公主说萧绎带颜陌溦溜出慈恩寺去,不知道去了哪儿。她羡慕颜陌溦,羡慕沈浣画,因为他们都有亲人,而自从被收养入宫,没有亲人再来关心她。

于是沈江东兄妹带着公主溜出慈恩寺,溜到广济渠边的市集上。春日的柳絮在夜幕初临的灯火下翻飞如雪,她对这里的一切充满好奇。她围观耍百戏的傀儡,与沈浣画争着尝拉丝的蜂窝糖。她喜欢街边的铜钗,沈江东买给她与沈浣画。只是这快乐如此短暂,沈江东兄妹又将她悄悄送回慈恩寺中。她在黑影里回首,见沈江东遥遥望着她,不曾离去。

再到后来靖国公府出事,颜陌溦凭空消失,太皇太后对她说:“你要懂事。”

她要懂事,要端庄,要喜怒不形于色。直到有一天她的铜钗掉入井中,她哭喊着无人应答。乳保说:“公主,不过是不值钱的物件,公主有金的,有银的,有玉的,不要哭了。”

所有人都指责她不够懂事,她一直哭,哭了几天,直到遇见沈江东。沈江东对她说:“四妹妹别急,我找人帮你捞出来。”

长大后的仙居长公主似乎总是活在这些虚无缥缈的记忆里,记忆中的一切一直都没有变过。二十多年过去了,广济渠的市集也没变,但是身边的沈江东却似乎变了,这是最让她恐惧的。

长公主摸了摸自己的发髻,找出关在发髻里的铜钗拔下,她看见沈江东的神色在变,她只道他还记得。

沈江东还记得。

长大后的沈浣画没有变,颜陌溦似海上仙山里的仙人,让他觉得随时随刻都会随着幻影消失。好在她有顾衡,她随如幻象,但是跟随顾衡在一起时却与顾衡牢不可分,似乎她就是他的影子。

仙居长公主不同,她一如既往地清冷无俦,但是她眼中有一团火,始终在熊熊燃烧。

原来记忆里年少时爱哭的、孱弱的公主,一直牢牢记在他的心中,所以他才会为长公主的改变而惊恐。

他想,也许年少时自己也曾动过心,但是理智战胜了朦胧的情爱,他告诉自己他无法这样爱她。

他背负着太多,他的自私会害了沈浣画,会连累自幼与他订婚的江枫。

从小时候老嘉国公沈自舟就反复对他讲,他已有婚约,还是恩亲,不可相负。沈自舟病重时还在对他说婚约永不可负。

他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圣贤书告诉他人要重信守诺,否则就不是君子。少年情愫怎抵得过这些道理?也许是不够爱,也就没有冲破世俗的勇气。

他恨自己的怯懦,于是更加远离那少时的情愫,畏之如洪水猛兽,直至如今。

他只能说:“公主,对不起。”

“如果你对我的愧疚可以化成情爱,我很乐意接受,”长公主道:“可惜不是。”

沈江东垂下头,长公主道:“沈大哥,我离开帝京这么久,只想重走一遍儿时眷恋帝京的故地。这里的市集是一处,慈恩寺是一处,西山碧云寺也是一处。我只有一个愿望,你陪我重走一遍,然后我们就彼此放过,可以么?”

她恳求他,如此恳求他,沈江东听见那一句彼此放过,似乎松了口气,“好。”

她又问:“如果我的铜钗再掉入井中,你还会帮我捞出来,对么?”

沈江东回避这个话题,脑海中却浮现出另一个画面。仙居长公主许嫁定藩世子韩守忱时,由当时还是康王世子、后来失去世子之位谋逆身死的康王嫡长子萧续送嫁去靖江。那时他已是上直京卫的将军,负责协防公主车驾出城。长公主问:“沈大哥,我离京那一日,送一送我,好么?”

她离京那一日,他送她到京郊,向她的仪驾行礼,“臣愿长公主此去,顺遂无忧。”

———

晚上沈江东回到嘉国府便问:“夫人呢?”

侍从道:“夫人在西花园与成国公夫人续话。”

沈江东如坐针毡,终于等到成国公夫人告辞,连忙到西花园去寻江枫,谁知道江枫道:“沅西,什么都不用说。这一个月,你来做主,我什么都不问。”

这是无与伦比的信赖,沈江东正要表一下忠心,谁知道江枫问:“感动么?感动到要流泪?即刻起你只有一个月,多一个时辰都不行。”

沈江东一笑,还是告诉江枫道:“长公主历尽劫难,心智不复往日。她说要去二处儿时故地抚平怨怒,我答应了,只此两次。”

江枫处事一如既往干净利落,绝不拖泥带水,于是道:“请便。”

隔了几日沈江东陪长公主去慈恩寺上香,他意外发现长公主再替故去的驸马韩守忱祈祷。长公主道:“我的丈夫谋逆,陛下没有怪罪我,还对我关怀备至,我知道我应该对陛下感恩戴德。”

沈江东没说话。

长公主又说:“如果驸马未死,我们有孩子,然后我们被俘回京,那么皇兄还会看在我的颜面上留他和孩子们一命么?”

沈江东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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