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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落英缤纷(1/2)

第276章 落英缤纷

然只怕小敬王和仙居公主想不到,哪怕他们暴露谋逆的身份,哪怕他们死,萧绎仍然不愿给靖国公、余允和翻案。直至如今,一切的一切,终于指向了自己。

她这时还不敢庆幸傅临川已然离开,虽然想找一个归隐的人并不容易。靖国公之女颜陌溦已故,顾衡离京远走,如果一切朝着最坏的方向奔去,他们真的能够幸免吗?

宴散后,萧绎坐在原位没动,他在等思卿来见他,和顺小声道:“陛下,皇后娘娘回玩月阁了。”

萧绎闭上双眼,心想只要她愿意开口问,他会向她解释,但她没有。

萧绎在承明馆枯坐了半个时辰,还是遣退了侍从,一个人去了玩月阁。进了阁前院落空无一人,阁门紧闭,他举手要敲,又顿了顿。

阁内静悄悄的,他忍不住一把推开门,阁内空无一人。他失魂落魄走到阁外,对留守的中宫侍从道:“不要告诉皇后朕来过。”

与此同时,思卿在阅是楼前问内侍:“圣上在么?”

内侍道:“回娘娘,陛下往湖边去了,不让小的们跟着。”

他们不约而同想起熙宁二十三年的中秋前后,她不顾一切去维扬寻找他。他们纵穿南直隶,北返途中临湖客栈毁于大火,那时他们都想先把彼此推离险地。

皎皎圆月依旧,人心却不一样了。

思卿要返回玩月阁,萧绎却要往东回阅是楼。月光映照着二人向完全相反的方向而去。

熙宁二十六年中秋节宴散后第二日,思卿住在西苑玩月楼。她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正在拆江枫从金陵寄来的书信,谁知道怜影匆匆进来禀报道:“娘娘,奴婢听说许多朝臣收到了匿名所投的书信,都在议论您。”

思卿叹了口气问:“陛下在何处?”

这时周贵妃急匆匆来玩月阁,“娘娘……”

“回去,”思卿淡淡道,“我们近来不要见面了。”

萧绎宴散后住在西苑阅是楼,思卿走近就闻得一阵丝竹声。和顺上前见礼,思卿见此问:“裴康嫔在?”

和顺道:“是,裴娘娘在弹琴。”

思卿点点头,便没有进去。恍惚中想起很多很多年的一天夜里,太皇太后还在世,月色如水,他们躲在西苑花林里,春风中落英缤纷,她曾问萧绎道:“如果我被揭发与靖国公、余允和一案余孽有关,三哥还会帮我吗?”

萧绎道:“你进宫那天,我站在湛云楼高处看着你搬进宁华殿,我想我在这里高处不胜寒,终于有人来与我交一交心。不管你是与什么余孽有干系,我都会与你携手此生,永不分开。”

时至今日,她很想亲口问一问萧绎,是否还记得当初的诺言。

她回顾灯火通明的阅是楼,转身下了阅是楼所在的小山,独自回玩月阁去了。

次日怜影打听了消息,来对思卿道:“听闻陛下命杜嗣忠南下,清查谣言。平息此事。”

“清查谣言?”

“是。”

杜嗣忠不过是明面上的幌子,暗中又会有谁在操纵一切?

经历了无数次的明示、暗示、质问和猜忌,思卿已经放弃了向萧绎追问他拒绝为靖国府一案翻案的原由。然一天不为靖国府、不为余允和翻案,思卿就一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是别人砧板上的鱼。

也许这一次杨万泉没有留下证据,萧绎派杜嗣忠去和稀泥,知道内情的杜嗣忠自然只能以粉饰为第一要务。但下次呢,如若下次证据直指傅临川就是陆渊,直至自己就是陆渊的养女,那么自己究竟应该如何脱身?

或者说需要自己消失的时候,证据会自然而然地出现,那时没人会再帮自己粉饰一切,而在帝京仅剩的知道内情的杜嗣忠,也会因为曾替自己粉饰而成为众矢之的。

自熙宁二十三年秋元凌波出任京卫江南司将官后,两人再未通过信。

熙宁二十六年初春羽林卫指挥唐鹏奉命前往江南司公干,回京后曾经为思卿带来元凌波所献例礼,不过是寻常珠翠之物,但到思卿手中之前亦未逃过被拆包的命运。

思卿颤抖着将盛着元凌波所赠珠翠的匣子打开,吹灭了所有的灯烛,在黑暗中娴熟操纵着匣子的机关。有纸张抖动的声响,是元凌波所藏的秘密信函。思卿并不点灯,因为信函她早已读过了无数遍,因为她已忍耐了无数的黑夜。

她终于重新点亮了蜡烛,用烛火烧毁了信函。

中秋节后朝中因为此事议论纷纷,思卿没再去见萧绎,萧绎也没来寻她。朝中有些难听的话思卿如今失了耳目也听不太清楚,反而清净。大概最值得庆幸的就是傅临川是陆渊、陆渊是余允和案逃犯一事并未暴露,而叶秀峰生前与余案有关的传言也无实证。

但思卿终究是那个声名不佳的宰辅之女,是曾越俎代庖与宗王相抗坚持己见插手戎务的皇后,是何家还遗留朝中的党羽所暗暗中伤的对象,她虽足不出户,但是也能猜到流言会说些什么。

她曾以为为靖国公、余允和案翻案缺的不过是一个契机,她如今甚至不介意自己的身后名,不介意自己成为契机,只要翻案,她才能得长长久久的安稳。但萧绎只是掩盖,只是默认靖国公案毫无冤抑。自平定定南藩、北定北境后,他对她只有猜忌和防备。

如果要用这十三年的感情来赌萧绎会为她掩饰一辈子,她惶惶不安,觉得自己赌不起,等不起。一味地掩饰所耗的力气远比如今为一个冤案翻案更多,萧绎为什么要耗费更多的气力这么做?真得要等到剑指咽喉那一日,她还会有反抗的余地吗?

两日后的八月十八日,萧绎居于西苑阅是楼。许久没有主动来见过萧绎的思卿来阅是楼请见。

阅是楼内的香丸燃尽了,萧绎惯常喜欢自己呆着,周围也没有宫人上前添香。思卿提起长长的裙裾,缓缓进入内室,见萧绎正在灯下看画。思卿进来,他也没什么反应,两人彼此沉默着,半晌萧绎终于轻声道:“你来了。”见思卿孤身一人,又问,“怎么不带个宫人?菱蓁也不回来看看你。”

思卿道:“棋都下完了,还惦记旧日的棋子做什么呢?”

萧绎一震,思卿却微微一笑,解开随身荷包上的绦子,准备取两丸香丸,萧绎道:“不必添香了。我记得你以前不爱焚香的。”

思卿怅然,“我不爱焚香?那似乎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思卿于是收回自己的荷包,找了个座位自己坐下,两人仍然没有话说,只是安静地坐着。萧绎也不知是在看画,还是在走神,过了一会儿缓缓将画卷起,极力保持着平静道:“思卿,以前我们不是这样的,你永远有说不完的话,为什么如今我们见面这样沉默。”

思卿也不看萧绎,两眼无神,不知道在看什么,口中淡淡道:“如今说话,你猜忌我,我也猜忌你,我不喜欢。”

萧绎一怔,“很久没听到你的真心话了。”

“那么你的真心话呢?”思卿反问,“我想知道,你上一次对我说真心是什么时候?”

萧绎似乎想试探思卿,“我不懂你的意思。”

“不懂?”思卿不解,“我说话从不猜谜,你说话反而让人捉摸不透,我知道,你需要‘无为而无不为,君至上,神鬼莫测’。但我还是想问,你上一次对我说真心话,究竟是什么时候?”

以前他对她有九分倾慕,一分利用。平定定藩时他对她有三分爱恋,五分利用,二分提防。小敬王和仙居长公主先后背叛朝廷,走到今天这一步,大概他对她只剩下半分亲情,半分利用,九分提防。

“所以你一直在疑我?”

“你从来都没对我讲过真话!”

萧绎道:“我还是想不通你为什么来质问我。”

思卿心中道:我也想不通,为什么我们可以共苦,却不能同甘。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钻了牛角尖,也明白萧绎不会承认,于是道:“因为我想不通,所以才来问你。”

萧绎试探,“为了裴康嫔?”

思卿觉得心寒,反而笑了,“要是为了她,当初我就不会逼你册封她了。”

“所以你根本就不在乎我,”萧绎道,“你在乎的只有你自己在这里活得好不好。”

思卿道:“是,我从头到尾,都是个自私的人。我承认。”

萧绎似乎在发抖,思卿道:“我就是希望自己过得平顺一些,再平顺一些,我觉得我没有做错,因为我未曾伤害过你。我们相识十三年了,没想到过了十三年,你问我的问题依然是‘我在不在乎’。”她轻轻一笑,“我可以直言么?我觉得这问题很可笑。那我可不可以反过来问问三哥,你在乎我么?”

萧绎的表情似乎在说这还用问?他用极力压制愤怒的语气道:“当然。”

思卿笑道:“我知道,我明白,我能感觉到你在乎我。

但这份在乎太重太重,重到要将我压垮。

你多在乎我呢?

熙宁二十一年秋天,你去西京,明明知道你一离开帝京定藩会举事,你还是让我留在帝京为饵,你真的在乎我,还是在乎我能不能替你钓出大鱼?

我知道,我能有今天的荣位,一切的一切,都是来自于陛下的恩赐,我既为国后,这就是我应该做的事,我既为三哥的妻室,这就是我应该报的恩。

但是三哥,我就是要较这个劲,你明明知道我留在帝京,定藩会生事,但你还是选择把我留下,一次,两次,还有第三次。

你是在乎我,还是在意你的江山?”

萧绎又要说话,思卿则道:“我知道这个问题大逆不道,陛下要做治世明君,必当已江山社稷为重。但是午夜梦回,我还是觉得不痛快。三哥说想听我说真心话,这就是我的真心话。”

萧绎沉默了一会儿,“天下定,定藩除,允赖皇后相成。”

“所以天下定,定藩除,陛下就不再需要我这个人了。”

“思卿!”

思卿道:“长久以来,我一直在做一个噩梦,经常从梦中惊醒,梦到我无声无息离开这个人世,成为宗庙里一块冰冷的牌位。我承认,我怕死,我要好好活着,我不想像先皇后那样消失。”

萧绎压抑不住愤怒道:“你究竟在说什么?!”

先皇后一直是禁忌话题。

思卿今天却一定要将所有的话说开,于是道:“我知道你一直都不喜欢别人提及先皇后,但越是隐晦,越是让你痛苦,也让我痛苦。今天你就当我疯了,让我问问你,我想知道的答案,解开我的噩梦。”

萧绎没说话,思卿继续道:“按说三哥不是无情之人,不应该对跟你最久的周贵妃如此冷漠和猜忌。但后来我想,你猜忌的并不是周贵妃,而是你自己。”

萧绎忍不住解释道:“我……”

“我不知道先皇后的过往,除了先皇后本人,大抵当年太皇太后猜忌先皇后是因为外戚。何家煊赫多年,又与太皇太后意见相左,后来太皇太后不满意先皇后本人,也不满意先皇后的家世外戚。最好的办法,就是先皇后无声无息消失……她消失了,太皇太后让你和周贵妃一起毒死她帮她消失。太皇太后这么做,是在逼你们,也是在试探你们。”

萧绎猛然起身,将案头所有东西都扫落,但没有宫人探头试探。

思卿道:“让我说完,我知道你们身不由己,但我仍然好奇,三哥为什么不能够为她争上一争,她是你的发妻,是皇太子的生身母亲。”

“你为什么一定要说这件事?!”萧绎爆发问。

思卿依然平静,“因为这就是我噩梦的源头。”

“你的意思是你觉得有朝一日我也会杀了你?!”

“熙宁二十年与熙宁二十一年帝京两次出事,定藩谍网与朝中势力勾连,你留我在帝京,难道就没有想过我会死吗?!”

“你不会,他们要是让你出事,我杀了他们为你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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