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浮尘饿着肚子醒来。

小钱说看她不起，懒得叫，自己把鱼吃了。

浮尘：“……”我的饭。

照例练武、打鱼，接下来的几天没什么事，日复一日地重复而已。

到了第四天，小钱告诉浮尘，“兰河彻底决堤了。洪水从上游蔓延到下游，整个水道乱成一团，淹死不少人。”

浮尘不意外。

没多久，张云清带着两个人来了，笑眯眯地表示要在山下建窑子。

打铁煅烧要求火的温度很高，也要求窑子的质量高，才能保证不炸炉。

浮尘说了谢谢，张云清笑眯眯表示不用。

不知为何，浮尘觉得张云清笑不达眼。他的笑似乎在掩盖着什么。很勉强。

外面的人战战兢兢，心里谩骂脸上扭曲，几番犹豫要不要进去。

日子在睡觉中一天天过去。

话题一下子转到了对鬼王的崇拜上去了。

刘慎义兴渡粮的事他听说了。他估摸着那笔粮没个一万担也有五千担，啃啃肉吃吃粮够撑完今年了。

于是刘慎让城门外的人悄悄嘀咕给城外面的人——这个时候还是有少数不死心的，绕着城门想挖洞钻入——城墙上的士兵装作没看见人，在那里大声讨论着。

有人去“清点粮仓”中发现粮食泡水发霉了。下面一层的粮食全都不能吃。粮仓粮食直接少了四成，连夏天都撑不到。

所有人都知道那人是去偷粮的，但现在没有人关心这个，而是担心：在这个多灾之年，该如何活下去——他们已经习惯了日日饱餐，万万不敢想勒紧肚子的时日。

刘慎沉默，深深的无力压着他，犹如困兽一般。

六月底，周家大危机。

这里的人每个都是困兽，逃不掉。那一万人何止是一万人，几十万人被赶来赶去，像石头一样卑贱。人剩下的，只有深深的饥饿感。

“他们真打算做绞肉机？”鬼无稍显意外。

无论卑贱，人对于生命的渴望会在饥饿面前爆发出来的。这是掩藏在万年的基因里，一步步传宗接代到今天的奥秘——好死不如赖活！

周家主周学至看着桌上的腐乳白粥，盯着外面的无耻暴民，说了一句“好久没吃肉了”，摆摆手让人进来。与安城一样，每天只挑一部分人进来。

静魇：“庐江周家的周城人满为患，早已没了粮食。”

刘慎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一个礼拜之后。

鬼魅笑笑。那一笑如花朵绽开。

这些皮是从战场上还未死透的人身上拔下来的，秘水炮制不腐。

“也好，少个人吃饭，省份口粮。”鬼无说。

鬼无插话，“如果染病，就不要回来了。”

张全接过，旁边的几个小鬼都聚集起来。张全看一眼信，将信的意思大致说一遍：老弟，知道你在浯河城过得很好，但没肉没菜的日子不好过。我这里有啊。城外乌泱泱一堆人呢。我打算制作一个大型绞肉器做口粮。你要不要？我这里人太多了。可以赶一部分给你们。机器制作方法也可以告诉你们。我们周家子弟手细，干不了粗活，能不能带一小队人过来帮忙，不多，一百就好。敬佩你的兄长周学至。

如果什么都不能坚持，只有撕裂人性。

沟壑里立马白烟滚滚，惨叫声中有着淡淡的松脂香和肉香，在饥饿的年月里竟有丝诡异的满足。

“散出消息，不对不对，散开了消息，只怕有更多人模仿，更不可控。”刘慎低着头，自言自语。

这么挣扎半个月，浯河城有粮的消息传来了。但很快是安城有粮的消息以及浯河城鬼王恐怖的消息。

“是啊。我们还是从皇上手里抢的粮，还只抢到一点。嘛呀，你是没看到，皇宫里那个粮仓啊，堆满了。诶哟，我当时眼睛都冒光了。恨不得窝在里面当老鼠不出来。但是没办法，不出来会被发现撒，结果只带出这么一点。只恨当时人少啊！”

“你贴这么多层皮干嘛？”魑疑惑。

宫里的人已经……刘慎没说下去，叹口气。虽然是早已预见的事，但是真的知道这一天还是感觉伤感。

听到消息的第一刻，他就知道这其中的缘由。

“那是！我们鬼王是地藏菩萨点了名、开了光的鬼王！跟在他手下，就是饿死了，下去也不会有野鬼纠缠，下辈子还能投个好胎！哈哈。”

兰河泛滥，彻底割裂南北方。

鬼无打个哈欠，伸个懒腰，然后继续猫在椅子上。

下面的人听着吓得肝胆欲裂，悄咪咪爬走。

到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什么也不能做，做不了什么。

“还好，我跟的是你。”张全感叹。

“胡闹！”刘慎震怒。震怒后是背脊发凉。万万没想到自己决策带来的是这种结果——他不能接受。

张全叮嘱，“周家口若悬河，却并不会做事情。我不担心他们能吃多少人，但更担心他们惹出什么乱子，兜不住底，大家都得死。”

“哎呀，饿死了。你说那群傻叉怎么会觉得我们有粮呢？”

“那深山呢？地山连绵数百里，肯定……”刘慎继续说。

比起他们，周家和皇城那帮家伙才更像鬼！诱惑人进去，然后一口一口吃了。

几天火烧，沟壑里的人终于少了。

刘慎一直沉默，这个时候才慢慢流转目光，从旁边的人略过，最终挑了一人，“鬼魅，你去。”

北方大地就是一片荒土。

凡是爬沟壑的人不可避免地沾上满身的松脂。

周学至兴奋地组织人，让周家子弟去忽悠城外那帮乞丐，让他们去当炮灰，然后他们再去抢粮。

兰河封锁粮食线，周城也早早关闭，进入自我消耗中。城里的粮食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勉强能支撑到秋冬，等兰河水退，派人无论如何南渡买粮。

魅笑笑点头，捏了一把魑的屁股，扭身走人，留下魑一个人脸红尴尬。

魑领命，出去。

他们有粮的消息必定是从皇宫那边出来的。皇上没那个魄力，只有他身边的王家人才会干这些事。

里面的人兴奋异常，沟壑里有人便点火——恨不得见更多白烟，闻更多松香，听更多惨叫。

刘慎点头，食指动动，让人下去。

那天运来的粮食有三万担粮食。他们只有三千士兵，只要不出门打仗，不被人抢，省着点到今年完全没问题。

一个长得白净的年轻人站出来领命。

“人数有多少？”刘慎问。

三天后，刘慎收到书信，展开看，冷哼了一声，“这个周扒皮，还真是阴狠不要脸。”

刘慎思索：庐江周家……是个威胁。

但目前，他得守城守粮。

刘慎张嘴，“只是让他散播消息，控制事情，如果有危险，尽管回来。”

周学至才想起来他不信有鬼，但这帮蠢货信！气得大骂：一群蠢货！要死还怕什么鬼？

“不行。”静魇断了话头，“那里已经人满为患了。”

“也不行。山里的动物也饿得慌，进去只会死得更快。”

当听到大批乞丐转向安城时，刘慎觉得这个小计划很好，当即表扬了那两个小兵。他没想到，这两个人也悄然影响了后世。

不到三天，城门外尸骨无数，死状惨烈。鬼王的名号正式击败了饥饿，深入人心，无人敢靠近。

已经开始吃人了啊。

周家主不信鬼，但信浯河城有粮。

“一天死伤数百，具体数值无法估计。”

“说说几个大城的情况。”刘慎说。

刘慎甩过信，“看看吧。”

庐江周家，士族豪门之一，历来以“高谈阔论”“学识渊博”闻名，世代多出谏官、史官。城池位于庐江边上，因为防备水涝而高建，为了排水，城池地面都有沟壑连接出去。

“属下还是担心他一个人……”

静魇淡淡开口：“最开始的地方估计就是皇城。皇帝出行的时候是全城封锁的状态。包括宫里。安城作为皇城，钱财多，粮食全靠运输。皇帝最先得到消息，离开后怕有人更行阻扰，命军队全城封锁，不准进出。城里没粮食，大户人家开始买卖人口来吃。”

周学至默默算了一下：这片北土上粮食很少，但人却很多……城外的也有“一万担粮”，够他们撑到秋冬了。

他愿意用大部分人性去守护最后一点人性！

刘慎闭上眼，深呼吸，压下心底的那些不甘。他也只能求得自己这方人的存活，多了他也无力。

两人东扯西扯，最后叹一句，“死的时候大家一块都当小鬼，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