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她之所想朕不在乎(2/3)
赵肃睿闭着眼睛,仿佛只是在说笑:
“既然不肯开腔说话,那多半就是带了口音的外地人,十几个外头来的精锐就能差点攻破我这小宅子,要是有几百个……怕不是要打进皇城造反?”
说话的时候,他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下浴桶的边缘。
“图南。”
“姑娘。”
“我给你一个差事。”
蘸着皂荚水的篦子从长发上一点点梳过去,图南屏息静气,就见自家姑娘突然笑了:
“那胡家毁了我的葡萄,你带咱们宅子上的丫头们去,带着咱家的损耗单子,一家接一家要钱,凡是堵过咱们家门的,烧过咱们家院子的,不光得要钱,还得把他们家里的花花草草葡萄石榴都给我刨了,再把他们的门都给我砸了,。”
图南顿了顿,片刻后,她应了一声:
“是,姑娘。”
又吩咐了一个砸家破门的差事,赵肃睿舒服了,心里舒服了,晚上他连吃了两个肘子。
大概是知道他在牢里很是吃了几天的苦,图南这肘子炖得酥烂香软,红油赤酱惹得唇粘齿沾。
同样是回家,有人回了家里立刻就有肘子,有人回了家里,只有锅里摆的两碟素菜三个馒头。
一碗是白菜炖豆腐素素白白,汤水清澈见底。
一碗是酱菜干用素油炒了再蒸。
从灶房里端了饭出来,楚济源端着菜回到清清冷冷的正房,已经坐下,却又站了起来。
走到院子里,从被雪覆盖的柴堆下面抽了几根出来,他拿起斧头将柴劈了,放在炭盆里引上火,却没有把炭盆端回正房。
“咚咚咚。”
听见房门被敲响,看了一整日书之后正在听女儿背诗的楚元锦连忙起身,打开房门,就看见自己的父亲用两根火钩子提着一个在烧着的火盆。
“下了一整日的雪,夜里必是要冷的,你和苏儿加个炭盆吧。”
火光融融,映着楚济源的笑脸,脸上带着几分他自己都不自觉的讨好。
苏儿探出小脑袋看见自己外祖父,笑着跟外祖父打了招呼。
楚济源脸上有些生疏的笑纹又更深了几分。
“不必了,父亲,我和苏儿不冷,倒是您,忙了一整日,早些吃了饭歇着吧。”
小孩子听不出大人间的暗流涌动,只是学着自己娘亲的口气说:
“外祖父,娘和苏儿抱着一起睡,不冷的,外祖父早些吃了饭歇着吧。”
楚济源张了张嘴:“锦儿,我……”
“父亲,晚上我还得教苏儿读书,不敢虚耗您的时辰,雪夜天寒,恕女儿不送了。”
房门被关上了。
楚济源提着炭盆看着眼前的木头门,片刻后,他才转身,又勾着火盆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转身,看见屋子里烛光轻晃。
苏儿的童言童语从里面传出来,是正在背“家乡既荡尽,远近理亦齐。永痛长病母,五年委沟谿……”
“《无家别》,无家别。”
他转过身,步伐多了几分蹒跚。
回到正堂坐下,饭菜已经凉了,楚济源却只是又去灶间烧上了水。
刚要把馒头掰开蘸菜汤,院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楚老哥,开门开门,老石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楚济源连忙去开门,将石问策迎进了家里。
石问策一看就是走着来的,身上的青面棉布斗篷上都挤了一层雪。
“今日我替人写信,得了一两茶和一斤素油煎的豆腐干,正好来跟你分着吃。”
黑壮壮的巡城御史笑着从怀里掏出了用油纸包着的豆腐干。
两个油光光的油纸包是一样大小,石问策掂量着其中一个,笑着说:“这一斤给苏儿和阿锦打牙祭,这一斤咱俩一块儿下茶。”
石问策敲门的时候楚元锦也听见了,正要带着女儿出来见礼,石问策三步并做两步走到厢房的门前:
“这么冷的天,你们跟我折腾什么虚礼?我就是一个闲人来找你爹说说话。”
也没忘了把豆腐干塞进去。
到了楚济源的家里,石问策熟络得仿佛他自己才是主人,已经清扫过的院子又被铺了一层薄雪,他走回正堂的时候干脆将自己已经被雪沁了的鞋都脱了下来放在了火盆边上。
跟他比,木着脸坐在桌边守着两盘素菜三个馒头的楚济源就显得实在呆板。
一看他的样子,石问策就笑了:“怎么?今日又在阿锦那碰了壁?”
楚济源低下头,也不看摆在自己面前的豆腐干,只吃着已经冷了的菜叶子,吃了几口,他才说:
“是我应得的。”
“呵,瞧你这话说的,要是阿锦还如从前那般对你言听计从,你也觉得是你应得的。”
石问策吃着豆腐干,说出口的话却比雪地里埋着的冻豆腐还冷,还硬。
楚济源一时说不出话来,听着灶间传来响动,他起身要去提烧开的水,被石问策拦下了。
“我去吧。”
提了热水回来,又翻出个茶壶,从腰间取了个布袋捏了两撮茶投进壶里,再倒上热水,茶香浮泛而起,石问策深吸了口气。
“这老瓜片茶,闻着就是醇厚。”
“你泡的是六安茶?六安茶这般金贵,你写了什么信能换了来?”
“今年这燕京城里东西可是便宜的紧。”石问策嘿嘿一笑,“江西那边查起了茶贡,监察御史姚迁从前在京里的时候就是好虚名的废物,到了江西反倒成了杀神,将历年茶贡翻了个底朝天,光是庐山一地的茶官就杀了十几个。偌大燕京现在谁还敢用茶当年礼?从前金贵的老瓜片,现在也不过几十文就能买一两。来来来,尝尝!在云贵的时候虽然是过得苦,可茶叶也便宜,唉,可惜走的时候兜里实在没钱,不然我买上十斤云雾茶回来慢慢喝。”
啜饮了一口茶汤,楚济源继续吃自己的馒头素菜,石问策又拿了一块豆腐干:
“今天我可算是把沈家侄女给放了。我记得她从前也是灵秀乖巧的小娘子,现在生生被谢家给磋磨出了一副钢筋铁骨。”
听见石问策说起沈时晴,楚济源又停了筷子。
“我如今被众人盯着,不得动弹,你多照看她些。一个女子,动了兵刃……”
“楚老哥,你可别说这种话了。”石问策将一只腿撑在凳子上,那坐姿仿佛一个在田间吃饭的农夫,“说句公道话,要是沈家侄女不动手,那胡会多半是要脱罪的,她杀了个该杀之人,我要不是主审官,我都得给她叫好。”
楚济源又低下头。
被陛下请回朝的右都御史如今风光正盛,在家里却像个动辄得咎的罪人。
“你若是觉得我这种话不该说,我以后便不说了。”他如此说道。
看他这般模样,石问策连连摇头:“楚老哥,你说这等话又有什么意思?道理从来是道理……唉,那死了的齐氏,我查过了,一生苦悲,旁人看着,只会说她一句命苦,可咱们老讼狱可不是旁人,他丈夫身故,只因她生了个女儿就被赶回了娘家,这其中勾当不过是有人要贪占家产罢了,还有她父母弟弟,说一句逼良为娼总不为过。
“我已经写了条子给了她弟弟那边的县衙,既然他的房子家业是姐姐作私娼所得,那就是不义之财,先抄了再说,齐氏的女儿有沈家侄女看顾,我倒是不担心,过几日将胡家上下过堂的时候再让他们出一笔银子给那小丫头。”
听石问策这么安排,楚济源摇了摇头:
“你如此一来,以后齐氏只怕是连下葬都没了地方。”
“下葬有什么难?你以为就齐氏父母家里那做派就能让齐氏葬回了自家?还是把她赶出了门的婆家仍是能让她葬回到她夫婿身旁?早就不能了。”
喝口茶,石问策又是一笑:
“让她女儿好好长大,要是来日能当了个女官撑起了家业,想把她娘葬在哪儿就葬在哪儿。”
听石问策说起女官一事,楚济源抬起了头:
“今日,陛下在朝上说的男女同罚一事,你可知道?”
石问策嚼着豆腐干看向他:“我自然知道,若非如此,沈家侄女哪能轻易从牢里出来?就这样刑部还想再跟我掰扯几句什么女子并无义勇激愤之说呢!”
说完,石问策冷笑了一声。
楚济源把最后一个馒头撕碎了沾着菜汤,石问策给他添了些热水进去,省得他凉了肚子。
扒拉了两口饭,楚济源说:
“今日有消息说,刘阁老要致仕了。”
“刘康永?”石问策皱眉,“不能吧?他们刘家早十几年就仗着他的势横行乡野,他怎会轻易退下?就算他愿意,他族人也定是不愿的。”
楚济源喝了一口菜汤,说:“今日早朝之前,陛下召了三位阁老和刑部常尚书议事,常尚书力主修法一事,三位阁老全数反对,常尚书以一敌三,听闻是陛下偏袒常尚书,刘阁老愤而致仕。”
“可拉倒吧!刘康永那等人就算是愤而吃屎都不会愤而致仕。”
“咳。”原本要端起来喝汤的楚济源被呛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