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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得计应变至厚主(1/2)

只闻得他说的是:“敢禀明公,臣有一策,足可消弭李善道之患,使其自乱。”

诸人惊讶中,李密怔过,抚须笑道:“茂公,你有何策?”

徐世绩恭恭敬敬地躬身而立,垂视着脚下光洁的地砖,似是出於恭敬,却也像是有意避开李密的目光,说道:“明公,李善道虽胜宇文化及,然於此战中,臣闻,窦建德尝私与宇文化及勾通,有投附之意,唯不知怎的,被李善道先知,故其谋未成。

“明公,窦建德尽管未因此被李善道处死,可经过此事,其麾下今分布在李善道诸营中的数万旧部,岂能心无芥蒂?臣料之,彼辈现下,必各不自安,此乃李善道肘腋之患,一裂痕也。

“再者,罗艺、高开道等,原俱割据一方,称王称霸,方今虽被迫归附李善道,可由窦建德所举、所谋可以推料得出,彼等而下,对李善道也必无忠心,定是各自心怀鬼胎,岂甘久居其下?又,王薄从附李善道前,流窜山东,反复无常,枭獍之性。等此诸辈,皆非李善道腹心,乃迫於形势暂附。这些,臣窃以为,也都是河北暗藏之裂痕!

“以公之声威,若遣舌辩死士,携重金玉帛,潜往河北,暗中联络此等心怀异志之将,纵不能使其即刻倒戈相向,亦足可先使李善道限於此,不得轻易举兵南下,犯我疆界!之后,待明公攻拔洛阳,何须亲伐,任一上将,引兵北讨,罗艺诸辈乱於其中,李善道擒之易也!”

李密静静地听着,指节有节奏地叩击着案几,发出“笃、笃”的轻响。

待徐世绩说完,他并未置评,温和的笑着,点了点头,请徐世绩还席落座,旋即又转看向房彦藻,说道:“长史,茂公此策,以为何如?”

乍一听,徐世绩的这个献策,直指李善道这个军政集团当前最大的内部问题,是个不错的计策。但是,李善道内部的这个问题,还需要徐世绩再指出来么?

首先,此前已有房彦藻等,向李密提过此议,李密也已经试过离间分化李善道内部;其次,窦建德为何暗通宇文化及?很明显,宇文化及也是已经看到了这个问题。可结果怎样?李密的离间分化,到今没有多大的成果;宇文化及的尝试,也宣告失败。

房彦藻何等精明之人?

已从徐世绩的这个献策中,嗅出了徐世绩之所以此献策的心机。——他分明是在欲借此使自己从“其姊为李善道爱妃、其父现居贵乡”这上边脱身!他这一通话,半句未提徐兰、徐盖;并对李善道先后击败唐军、宇文化及,和李善道改制此两事,他也一点没有言及。

房彦藻能够听出来,李密当然也能察觉得出。

是以,李密不予置评。

也是以,房彦藻多看了徐世绩几眼后,总算在李密的一再追问下,开始正式回答李密的问题,而回答的内容中,对徐世绩的此策,却只是一言代过。

他眼藏精光,说道:“明公容禀。李善道先取河东,复败宇文,军政改制,气象一新。此子诚如祖公所指,已然不可小觑矣。杜、柳二公速取洛阳之策,自是正理;祖公稳固后方之议,亦老成谋国之言。徐大将军所献之策,也堪称釜底抽薪之妙计。然却……”

话锋一转,他语速放缓,颇显深谋远虑,“臣所虑者,乃时间。”

“时间?”李密问道。

房彦藻说道:“明公,洛阳眼下的确是攻拔在即,但是明公,洛阳这不是第一次‘攻拔在即’了!王世充虽无用兵长才,此人屡败屡战,却甚有韧性。如果,洛阳这次仍如之前,眼看着即可攻拔,却又陷入僵局,迁延日月,何以是好?我军至时,士气势必沮丧。

“而李善道此子,既已不可小觑,则他就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待其平息北乱,整合内部,消化战果,兵精粮足之时,臣敢断言,他必就会悍然南下,或从河内,或从河内、东郡两路,袭我侧背。届时,我军主力尽在洛阳坚城之下,腹背受敌,岂非危如累卵?”

最后四个字,如同重锤敲在众人心头。

堂内刚被杜、柳二人激起的战意,登时冷却了几分,潮凉的秋意侵袭,满堂悚然。

李密叩击案几的指节停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知我者,卿也!”从议事开始,到房彦藻发表意见之前,他大多,都只是在静听诸臣的意见,并未轻易表态,而在此时,他表态了,顾视诸臣,说道,“诸公!今日之势,非比寻常。孝朗所忧,正我所虑!”

和王世充打了快一年的仗了,李密即便之前不怎了解他,现在也很了解他了。房彦藻对王世充的评价,可谓一针见血。军略方面,王世充不是李密的对手,可此人却极有韧性。虽然两人是敌人,虽然也正是因为王世充,洛阳才打了这么久还没打下,可李密在心底里,也不得不承认,王世充确有他常人莫及的一面,即在逆境中的坚持,足堪称得上百折不挠!

说实话,对王世充的这股韧劲,李密现是相当忌惮。故又如房彦藻所说,洛阳这次看着像是真能打下了,可到底能不能真的一战而克?想到王世充的以往表现,李密实也不敢轻下断言。

李密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众臣,看过众臣反应,重落房彦藻身上,说道:“孝朗,你既与我虑同,你可有策,应此‘危如累卵’?”

“敢禀明公,臣思得了一策。”

李密立即说道:“何策?速速言来!”

“臣闻,前东都留守元文都,空负台阁之名,而因洛阳兵权於今尽操王世充之手,如坐针毡,渐已与王世充成水火之势;及皇甫无逸,亦与王世充不和。而又元文都、皇甫无逸等,与明公皆有旧。则臣愚见,若能密遣心腹入城,许以重诺,使彼等於城内掣肘王世充,或於我攻城之际,开一线之门,洛阳再坚,旦夕而下之也!此计若成,可解危卵;纵不成,亦足乱城中,速其败亡。只不过,事关重大,择选何人潜入城,需慎之又慎。”

元文都、皇甫无逸等,原先都是杨广任命的洛阳留守。杨广死后,他们拥戴越王杨侗为帝,元文都被授任为新朝的内史令、开府仪同三司、光禄大夫、左骁卫大将军、摄右翊卫将军、鲁国公等官爵,倍受重用。但,洛阳的兵权,因原主将段达的无用,随着一年多的守城战斗,已尽落入到了王世充手中。王世充在新朝朝中的地位,也得到了极大的提升,被拜为郑国公。

由此,别看洛阳被围着打了一年多,已是朝不保夕,元文都与王世充之间,现却为了权力,争斗得不可开交,彼此猜忌日深。——为何在这种洛阳都快守不住的情况下,元文都还要与王世充争权?只从表面上,这家伙是不是有点傻?命都要保不住了,还争权夺利?

其实不然。元文都这么做,是有他的考虑的。

第一个,隋朝已经名存实亡,洛阳小朝廷,迟早覆灭。他与王世充争的,看起来是洛阳小朝廷的眼下之权,实际上,他争的是日后的自保之权,一旦洛阳城破,他只有手中有权,他才能在取代洛阳小朝廷的新势力中谋得一席之地,不失富贵。

第二个,他与王世充的争权,也有点意气相争的意思。王世充算个什么东西?名为霸城王氏子弟,实一胡儿罢了!与他元文都北魏宗室后代的身份,相差何止千里!却这厮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仗着洛阳兵权在握,对他殊少恭敬,元文都岂能不忿?

是故,形势虽越来越危急,元文都与王世充的争权夺利,也愈演愈烈。

却元文都为何与王世充争权的缘故,尤其第一个缘故,房彦藻、李密都能猜知。房彦藻所献此策,所建立在的基础,也正就是此故。他此策一出,李密眼中精光爆射!

他猛地一拍扶手,当即接受了房彦藻的此策,大喜说道:“善!大善!孝朗,你此策攻心之上策!既可分化敌势,又可为我所用。若能成事,如卿料断,洛阳指日可下。王世充再是坚韧,亦不足虑了。好,此事便由你全权负责,务要机密!所需金银人手,尽可调用!”

“臣领命!必不负明公重托!”房彦藻深深一揖。

议事至此,才算是议出了李密想要的“该怎么应对河北剧变”的办法。

可以说,杜才干、柳德义、单雄信、徐世绩等说的都是废话,只祖君彦、房彦藻分别提出的“循抚东郡等地”、“策反元文都、皇甫无逸等人”,才是切实可行的良策。

一边是总攻洛阳在即,一边是河北压在心头。

李密没心思与群臣闲聊,遂在采用了房彦藻此策后,见群臣没有别的建议所献了,他就打发群臣退下,或便着手操办循抚、策反两务,或继续为总攻洛阳进行调兵、后勤等方面的筹备。

而便在群臣辞拜,陆续步出,单雄信、徐世绩跟在房彦藻等后,正待出堂的时候,李密却忽然又说了句:“茂公、雄信,你俩留一下。我有点别的事,与你俩说。”

……

房彦藻等出了堂去,脚步声渐行渐远。

堂内只剩下李密、单雄信、徐世绩三人,以及侍立在阴影角落里的几名心腹甲士。

秋风钻入,带着洛水的湿寒。

徐世绩能感觉到李密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带着探究。

他垂首肃立,竭尽全力地展现恭谨之态,铁甲下的肌肉却不禁绷紧。不知为何,当角落甲士的佩刀出现在他的余光中时,适才房彦藻出堂时,身影微滞,眼角莫名地在他身上一剐的情景,重现在了他的脑中,那一夜,翟让被杀,临死前如牛吼的嘶叫,也重回荡在了他的耳边。

“茂公。”

徐世绩驱散了翟让临死前的牛吼,赶紧应道:“臣在。”

李密的声音仍是这般的温润,说道:“宇文化及围攻黎阳、汲县时,我听说,为筹粮,其部曲曾入掠贵乡一带。尊翁徐公,不知可有未曾因此受到惊吓?尚安泰否?”

徐世绩的心脏猛地一缩。

来了!他没有任何犹豫,当即屈膝,重重跪伏在地,额头触碰到冰冷的地砖,响声沉闷,他说道:“臣谢明公垂询之恩!只是臣与家父、家姊久疏音问!其境况,实不知悉!”

“你不知?”

徐世绩的声音竭力维持平稳,却难掩一丝颤抖,他伏拜叩首,说道:“敢禀大王,臣与家父、家姊已数月未有通信。上次通信,还是奉明公之令。”

李密缓步下阶,至徐世绩面前,浮起近乎兄长般的温和笑意,但语气中带着亲切责备,说道:“竟至如此?茂公,我知你为何不与尊翁、你阿姊通信。你是担心我会猜疑与你,是不是?”

徐世绩头更低,微颤着声音说道:“臣不敢有此心,只是战事繁忙,无暇顾及家事。”

李密喟叹一声,把他扶了起来,看着他的眼,温和地说道:“茂公,为人子,怎可如此?卿不闻百善孝为先乎?孝乃人伦之本,自古有言,忠臣必出孝子!战事再忙,家事你也不可不顾。我又岂是多疑之主?况则,卿乃我军中重将,家事即国事,尤不可因战事而忽家事。”

“忠臣必出孝子”、“家事即国事”,一句句话,如似雷鸣惊心!

越是这般温和的笑意、越是这般亲切责备的语气,徐世绩越是秋寒彻骨。

冷汗,无声地浸透了内衫。

他不敢迎视李密,也不敢再余光去看角落的甲士,翟让牛吼般的临死嘶叫,驱赶不走的又再出现,仿佛在每个角落回荡,他只觉喉头干涩,背脊绷紧如一张拉满的弓弦,——就像李密给翟让看的宝弓。他带着恰到好处的自责,应道:“明公降责的是!臣为人子,未能晨昏定省,已罪愆深重,家书断绝,更不为人子。臣铭记明公教诲,即刻修书家父,以尽孝道。”

李密轻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吩咐侍从:“将孟公日前献我的百年辽参取来。”

待两支人参奉上,他然后又温言与徐世绩说道,“茂公,不是我责备你。父子天伦,血脉相连。你久在军旅,为我征战,固然忠勇可嘉。然,与尊翁久疏音问,书信不通,此诚非人子之道也。你即日便书家书一封,连带这两支辽参一并给尊翁寄去,以表你之孝心。”

说着,自笑起来,又说道,“也省得尊翁抱怨我,说我不恤人情!茂公,你信中可告尊翁,你在孤帐下戮力王事,前程远大,请其且先在贵乡宽心颐养。候洛阳攻克,河北下之,便是你父子团聚之日!”接过辽参,亲手递给了徐世绩。

徐世绩恭恭敬敬地接住,再次下拜,说道:“敢劳明公挂念,臣代家父叩谢明公大恩!明公公恩深如海!世绩纵粉身碎骨,难报万一!”

装着辽参的金丝楠木的盒子触手冰凉,寒气仿佛能透骨而入。

“起来吧!”

徐世绩应令,恭谨起身。

一旁的单雄信,尽管不如徐世绩远见有谋,可不蠢,异样的压抑气氛,他自能感到,偷偷地瞧瞧李密,偷偷地看看徐世绩,见他俩对话告一段落,乃於此际插嘴,满脸敬佩地说道:“明公待下至厚,真如臣等再生父母!臣亦感同身受,愿粉身碎骨,以报公恩。”问道,“明公,何时开拔去打洛阳?臣憋足了劲,要为明公立下夺取洛阳的第一功!”

李密这才将目光从徐世绩身上移开,哈哈一笑,拍了拍单雄信铁铸般的臂膀,说道:“快了!粮秣重械已发往前敌!还有一些兵马,需要调动。等总攻之势形成,便是拔克洛阳之时!最迟三五日内!到时,我将亲临阵前,为尔等擂鼓助威!”

他一一扫过徐世绩、单雄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卿等皆我腹心大将,望卿等此战中再立伟功,洛阳克后,出将入相,王侯之封,我何吝之?”

早就有房彦藻等鼓动李密称帝。李密因洛阳未下之故,推辞不肯。方今杨广身死,李渊等各地割据,多已称帝。则到打下洛阳之日,当然也就是他李密名正言顺的建国称帝之期。帝业一立,单雄信、徐世绩等这些从龙元勋,自亦就水涨船高,封侯拜相,情理之中。

单雄信热血上涌,怎么也想不到,他也有封侯拜相、为开国功臣的这一日?他下拜誓言:“臣誓死效忠明公!肝脑涂地,在所不辞!此总攻洛阳,臣必身先士卒,不负明公厚望!”

徐世绩亦又一次下拜,随着单雄信,表达忠诚。

於李密亲到堂门口的目送下,徐世绩、单雄信退出堂外,经过庭院,出了元帅府。

议事堂令人窒息的空气,被卷着沙尘扑面而来的秋风,一扫而空。

风中,带着洛水特有的腥气和城内、城外的喧嚣,徐世绩却觉得这风无比清新。

他贪婪地连着吸了几口,仿佛要把肺里的浊气排尽。

“大郎!”单雄信的大手重重拍在徐世绩的肩甲上,震得徐世绩手臂一沉,他注意了下徐世绩因他这一拍受惊的脸色,笑道,“你怎么瞅着有点不太对劲?”

徐世绩勉强一笑,说道:“有么?”

“你是因魏公对你的关心而感动的?茂公,说起来,魏公对你我确是恩厚!这一回总攻洛阳,入他娘,打了一年多了,终於是将要打下了!你我兄弟,可不能将攻下洛阳的这头等大功,拱手让人,你我当齐心协力,并肩子上阵,拼尽全力,务要压倒孟让、裴仁基、秦琼诸辈!”

徐世绩应道:“是,是。贤兄说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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