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平衡(1/2)
夜风卷着晋阳城头残留的硝烟气息,涌入刚刚易主的郡守府。
书房内,灯火摇曳,在张显的眼窝与紧抿的薄唇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案几之上,文牍堆积如丘,诉说着王氏百年的盘根错节与太原郡那令人窒息的千头万绪。
他刚踏进这座城池,没有旌旗招展的入城式,只有一身风尘仆仆的疲惫与眼底深藏的锐利。
晋阳城头虽已易帜,但洛阳宫阙的阴影却如冰冷的铁索,悬于脖颈之上,无声收紧。
“主公,”
荀彧的声音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沉静却激起涟漪。
他将一份素绢轻轻推过案几:“王氏倾覆,震动百年根基,洛阳朝堂必有惊涛。
十常侍贪饕,或可利诱一时,然清流之口,权贵之疑,非金银可塞。”
张显的目光在绢帛上扫过,一个个名字跃入眼帘、王烈、陈纪……皆是太原郡内清名素著,却又因种种缘由被王氏边缘甚至打压的人物。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坚硬的紫檀木桌面,发出笃、笃、笃的轻响,仿佛在推演着一盘无形的棋局,指尖每一次落下,都敲在无形的棋子上。
“文若所言,切中要害。”
他抬起眼,烛火在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跳跃出冷静的光。
“时霖。”
这次临驾晋阳,他只带了荀彧以及谷雨,郭嘉赵云领了八百骑卒北上强阴,留下两千余的兵卒守备晋阳城防。
而韩暨则卸了领军之职回转虑虒坐镇,在太原没有被完全掌控之前,虑虒依旧是他的大后方所在,需要一个他绝对信得过的人在。
“下臣在。”
侍立一旁的谷雨立刻躬身,如一张紧绷的弓。
“王氏百年所积,奇珍异宝定是车载斗量,你拣选几件、”
张显的声音平淡无波。
“要那种……能让张让、赵忠之流只看一眼,便挪不动步、移不开眼的稀世之物,再配以并州最上等的貂皮、良马还有糖霜送上、”
谷雨心领神会:“主公放心,库藏已清点,内有和田血玉蟠龙璧一方,其色如凝血,雕工鬼斧神工,错金博山炉一尊,紫烟氤氲,恍若仙境。
此等物件,足以填满那些阉竖的欲壑。”
“善。”
张显点头:“便以‘查抄逆产,敬献天颜,伏乞中常侍代呈’为名。
寻最不起眼、却最稳妥的通道,送入张、赵二人私邸。”
他略一沉吟:“书信由你亲拟,言辞需谦卑,称颂彼辈侍奉圣躬夙夜辛劳,我等边鄙粗鄙武夫,唯有仰赖中常侍在天子驾前明察秋毫,‘指点迷津’!
切记,姿态要低,礼要重!
至少,要让天子觉得并州这场风波,是不得已的,绝非以下犯上的悖逆!”
“诺!”
谷雨拱手:“雨明白,定不辱命!”
他转身退入更深的阴影,脚步无声。
张显的目光重新落回荀彧身上,那沉静如水的眼眸此刻胸有成竹。
“文若比我更了解洛阳朝堂,除阉党外,可还有计出?”
荀彧心中早有腹稿,他轻言、“洛阳清流,杨赐公四世三公,德望素著,清流仰望之北斗。
刘陶公谏议大夫,刚直之名震动朝野,有‘鸣凤’之称。
陈耽公位尊太尉,虽受制于阉宦,然声望犹存,尤重边事。”
“此三人,或能体谅边陲危局。”
张显思索片刻微微点头。
“要走动这三位的心思,恐怕只有文若才可。”
荀彧闻言,唇边浮起一丝谦和而自信的浅笑,袍袖微振,躬身一礼:“为主公计,彧自当竭尽驽钝。”
他从容取过案上备好的素白绢帛,略一凝神,笔尖饱蘸浓墨,胸中早有沟壑。
“使匈奴中郎将显,谨再拜奉书于司徒杨公(谏议大夫刘公、太尉陈公)尊前、显,一介武夫,本不应以琐事烦扰清听、然并州之事,关乎社稷边防,黎庶倒悬,情势危殆,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张显静立一旁,目光随着荀彧笔锋游走。
“……王氏世居太原,本应屏藩北疆,然其勾结胡虏,私贩铁器盐粮,资敌以刃!
雁门烽火连年,多少忠魂泣血沙场,边民膏血尽入王泽私库!”
笔锋陡转,描述抉择的艰险与无奈,复又归于沉痛、“……新政草创,减赋税以解民困,设‘司法曹’以求公义,拔擢寒俊以广才路……显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然才疏德薄,惶恐无地。
伏乞明公,念及北疆危局,黎民倒悬之苦,不吝赐教安民、御虏之良策?
显顿首再拜,恭聆训诲!”
荀彧最后一笔落下,力透绢背,随即搁笔。
墨迹在灯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字里行间的控诉与恳求沉甸甸地压在纸上。
“此信送达,”
荀彧的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纵不能立得三位倾心相援,亦足可昭示我辈非为私利,确有万不得已之苦衷与安边保民之实绩,清流核心之敌意,或可消弭于无形。”
张显的目光在那绢帛上久久停留,最终颔首:“善!
文若之笔,字字珠玑,情理兼备,令人叹服。”
“主公谬赞。”
荀彧淡然回礼,目光再次投向那份承载着并州未来的名单。
张显的目光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荀彧起身说道:“十常侍,大臣皆有计出,但要堵住悠悠士人之口,还需再行举荐素有声望的贤才。”
“王烈,大儒郭泰高足,隐居太原乡野,德望素著。
陈纪,名臣陈寔之子,现屈居县学博士,才器宏深。
此二人声望足以服众,且与王氏素无瓜葛,甚至隐隐受其排挤。”
张显点头叹息:“一环还需扣着一环,如履薄冰啊.
文若当真有信心请出这二人?”
荀彧自信一笑拱手一礼:“主公举荐便是,余下之事交予彧即可!”
“那就拜托文若了!”
说罢,他取过朝廷制式的奏章素帛,亲自执笔。
王佐之才就是王佐之才,短短几日时间就将并州与朝堂的一切关联都洞彻关键,并定下计策。
权衡一道,虑虒一众皆无能比荀彧更强者,即便是韩暨,还真就如他自己当日所说,荀彧之才就连他这个昔日张显帐下最得力的文臣也要退避三舍。
张显摇了摇头,清除杂念,笔锋而下、“臣使匈奴中郎将张显,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谨拜表以闻……臣访得太原贤士二人,才德足堪大用,伏乞天恩拔擢,以安地方,以彰圣化……”
笔锋落处,对王烈极尽推崇、“故太学生领袖、海内大儒郭林宗之高足王烈公,学究天人,德行高洁……昔避浊流,隐于乡野……臣举荐王烈公为太原郡丞,主理教化,表率群伦,并请加‘光禄大夫’荣衔,以慰其德……”
对陈纪也不吝赞誉、“颍川名门之后,故太丘长陈公之嗣子陈纪,字元方,家学渊源深厚,才器宏深敏达……昔因风骨嶙峋,不附权贵,屈居下僚,实为明珠蒙尘……臣察其经纬之才,沉毅明断,足可任剧邑繁剧……恳请授为太原郡功曹从事,以展其能……”
数日后,洛阳。
中常侍张让的私邸深处,暖阁熏香。
一方温润如凝血的和田血玉蟠龙璧在他保养得宜的手中反复摩挲,玉璧的龙纹在烛光下仿佛要腾空而起,映得他狭长的眼眸精光闪烁。
旁边错金博山炉升腾着袅袅紫烟,异香扑鼻,几案上,还堆着上好的并州紫貂皮和成箱的糖霜。
“啧……这张显,倒是个懂事的。”
赵忠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满足,指尖划过貂皮柔滑如水的毛尖。
“边鄙武夫,难得这份‘孝心’和眼力劲儿,晋阳那点事,王氏嘛……树大根深,难免招风,倒了也就倒了,重要的是,天子眼前,得有个明白人说话。”
张让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将玉璧小心收入锦盒。
“说的是,这张显,识得大体,晓得谁是真正在御前明察秋毫之人,不过也亏得他是误打误撞,近些日子陛下被那些世家大族气的厉害,这不刚起了气头就有忠良给陛下出了口恶气。”
“这张显呐,也是员福将哟~”
司徒杨赐府的书斋,檀香清冽。
这位四世三公的魁首展开荀彧代笔的长信,初时眉头微蹙,待读到王氏通敌卖国、资敌铁器盐粮时,捻着胡须的手指猛地一紧,竟生生捻断了几根花白的胡须!
一股凛然的怒气自他眉宇间升腾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