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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大雪落幽燕之六:悲惨世界(中)

正阳门外,草厂。



草厂附近就是珠市口,所谓珠市口,实际上就是猪市口,北京城生猪买卖、宰杀、猪肉贩卖之地,可想而知,整个内外城近百万人口所需猪肉都在此交易其规模该有多大。



珠市口附近有一个广州会馆,时下也被辟为一个清军标准营(五百人)把总的“大帐”所在。



当然了,广州会馆附近的宅子全部被清军征用了,不不不,不叫征用,珠市口的商贩们也被杀了一批,也是满门抄斩的那种,宅子自然收归国有,成了城内征集的青壮营营房所在。



所谓征调,一部分自然是自愿的,多半是平时与清军有所勾连的,同样是杀猪卖肉的,自然也有与城内满洲文武官员交好的,这里最大的一个猪肉档就是满人开设的。



顺天府尹在外城征发了九万青壮,那几乎是家家出人了,九万人,怎么着也得两百个营头,把总这一级的自然是原来的绿营兵将领担任,剩下的职位多半就采用主动接受征调以及与满人关系较近者。



当然了,大部分人都是只发了一件“勇”字号衣的青壮,从十五岁到四十五岁不等,既然是在猪市口,平时依托该市场养家糊口的青壮自然都放在广州会馆附近。



朱八,就是其中之一,其人今年三十岁,身材高大健壮,平常一个人扛着两百斤肥猪也能行走自如,家里还有一个老娘、一个老婆、两个儿女。



他以前服务的商户已经满门抄斩了,他这种以力气为生的人自然不会牵连进来,但自从他的东家死了,他也没了营生,只得投入青壮营,按照顺天府尹的说法,每月也有一两银子,勉强可以维持生计了。



朱八每日在猪市口讨生活,就好像后世蹲在工地门口的工匠一样,工钱那是需要日结的,最迟不会超过三日,正如前面所说,朱八家里的存粮绝对不会超过三日。



虽然征调时发了一两安家银子,但由于城内白色恐怖笼罩,一些虽然没有受到牵连但心胆俱裂的粮商显然不敢再开下去了,一早就关门大吉。



与正经的绿营兵相比,在未开战时,青壮营自然是当成夫子来用的,一旦开战则是作为炮灰来用。



对于一些孔武有力者,清军也是稍稍有些笼络,比如在夜间巡城这样的活计也时不时让他们干。



朱八显然算得上孔武有力,他还当上了一个十夫长,十日过后,趁着一次夜间巡城的机会,他溜回了家。



回到家里一看,不禁傻眼了。



老娘病病歪歪躺在床上,眼看是出气多进气少了,两个年幼的儿女也是骨瘦如柴歪倒在他们奶奶身旁。



“阿珍呢?”



一见这副模样,朱八差点歪倒在地,阿珍是他老婆,虽然老娘十分衰弱,但他还是忍不住喊了一声。



“狗儿,给我一碗水”



朱八赶紧去水缸取水,揭开水缸盖子一看只见里面只剩下一点点水,他赶紧抄起水桶去院中水井里打水,等他用水瓢舀起一瓢水,一阵腥臭便扑面而来。



由于这里是猪市口,水井的水质自然不怎么样,闻起来也略有些腥臭,但不会像眼下这样难闻。



“想必是前几日官军在城内大开杀戒导致的吧”



一想起前几日的大屠杀,见惯了杀猪宰羊的朱八也是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他的老东家,一个来自涿州的汉子,虽然有些抠抠搜搜,但对于为他做事的人承诺的工钱从来不会少,逢年过节的还会多给一些,像朱八这样的力夫家里平时虽然紧巴巴的,但也没缺了食物。



没想到一眨眼的光景他们全家就身首异处了!



“私通贼匪?老东家一看就是老实巴交的人物啊,私通贼匪对他有什么好处?何况,平时对于五城兵马司、步军统领衙门、顺天府尹、内务府的打点也不少啊,怎么说没就没了?”



虽然腥臭,老娘还是挣扎着起身将几乎一瓢水斗喝了下去。



“狗儿,我对不住你”



“娘,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狗儿,你媳妇命苦啊,自从嫁给了你,从未过上舒心日子,十日前,眼看米缸里米面没了,便拿着你那两安家银子到粮市买粮”



“可她走到粮市一看,平日里有几百家粮铺的只剩下了十余家,平时一两银子能买一石糙米的,今日却只能买一斗,你媳妇不甘心,便在大街上到处走着询问”



“结果当日就开始了什么禁街,但里正并没有提前知会我们,很快就在街面上碰到了一对兵丁,不由分说就将你媳妇抓走了”



“然后呢,难道就这样抓了不放了?”



“唉......”,老娘长叹一声,“你媳妇命苦啊,虽然是从乡下来的,但模样俊俏,干活也麻利,被兵丁抓走后就被他们......那些杀千刀的兵匪糟蹋了,你媳妇不堪受辱,当晚就跳井了”



“啊!”



朱八立时天旋地转,手中的水瓢也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这些事情还是三日后放回来的邻居说的,他是男的,倒没有受辱,但被打了三十大板,又花了五两银子才出来,回来后还给我们一小袋米,这才又熬了三日,三日后我们家都断炊了,到现在已经三日滴米未进了”



“你的丫头生病了,烧的厉害,既没钱也无法出去瞧医生,小儿子几日没有吃喝后也病倒了,这几日都是喝水渡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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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并大哭起来。



“若是我没有趁着巡城的机会偷偷溜回家,全家岂不是都死光了?!”



他将这几日攒下来的几个大饼放在炕头上,然后就回到了军营。



他找到了自己的顶头上司,一个叫杜九的年轻汉子。



杜九以前也是在猪市口讨生活的,不过人家除了年轻力壮,还识得字,以前也当过伙计,还能打算盘,很快就被猪市口最大那家肉铺,也就是满人开的肉铺东家瞧上了。



后来此人便成了那东家的左膀右臂,采买生猪、雇佣力夫、发卖猪肉几乎都是他一手经营的,蛮贼围城时,他东家的肉铺倒没有受到牵连,但却停止了对外发售,只是供应内城的官员和外城的军官。



没想到这样的人物却主动请缨加入到了青壮营,这样的人物自然受到了军官的重视,成了猪市口营的副把总,此人虽然以往在猪市口颇有些地位,又有满人的背景,但从来不恃强凌弱,平时还时不时地接济一些遇上困难的力夫。



他从来都是带着淡淡的微笑,遇上任何人都会点头示意,在整个猪市口人缘极佳,像朱八这种没什么活络心思的人见到他还以为很看重自己呢。



后来杜九成了猪市口营的副把总,但全营大多数人都只听他的,空降的把总倒是没人理会,而那把总得知杜九的背景后便默许了这一切,反正他以前也只是正经绿营兵把总的亲戚,想要管住这帮青壮也并不容易。



何况他刚一上任,人家杜九就给他送上了大礼,会做人,又有满人撑腰,他吃多了要与他争权夺利?



于是他便当上了甩手掌柜,营务全部交给了杜九。



朱八知道自己就算待在家里也无济于事,便狠心离开了病俄交加的老娘和儿女,赶紧溜回军营找到了他时下唯一指望的杜九。



杜九也住在广州会馆,眼下却不在里面,听刚被他提拔为亲兵的前力夫说他带人巡街去了。



朱八无计可施,只得在会馆门前守着。



傍晚时分,他终于见到了杜九。



“你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杜九二十五六的模样,此时没了往日淡淡的笑容,而是一脸悲痛。



“路过你家时,我给他们带了一些药材,还有一些米面,都是从营房里拿的,估计能支撑个十天半月的”



朱八当即跪倒了。



虽然都是青壮,但杜九由于是中级军官,已经有一身正经的官服,他提拔的亲兵有几十人,也有正经的“兵”字号衣,可以自由出入猪市口。



杜九将他扶了起来。



“像你这样的人还有不少,整个外城受到牵连的至少有几千户,都是被五城兵马司下面的绿营兵祸害的”



朱八知道自己的事肯定不会有结果的。



以前,五城兵马司虽然号称是外城最大的兵营,实际上与衙役也没什么区别,但兵马司却设了不少闲职,都是由汉军旗赋闲在家的子弟担任的,时下贼军围城,五城兵马司倒是恢复了他该有的权势。



堂堂兵部尚书、满洲大员明亮兼任兵马司都指挥使,几个汉军旗旗人勋贵担任副指挥使,手下的绿营兵名额也全部恢复起来了,这样的背景、这样的人物,莫说他朱八,恐怕连杜九也是无可奈何。



“也不是没有办法”



就在朱八万念俱灰时,杜九突然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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