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决战紫禁城之七:一封来自呼伦贝尔的信件
决战前夕,内城西部,白塔寺。
这里是前丰台大营总管、蒙古正黄旗都统德楞泰的大营所在,正对着阜成门。与外城一样,这里也做好了依托胡同进行巷战的准备,白塔寺正好位于西城正中,还紧挨着阜成门,自然是城西大统领大营的绝佳场所。
时值午夜,整个西城除了兵营所在都是漆黑一片。
天上彤云密布,入冬后的第二场大雪即将来临,月色杳然无踪,天地之间似乎黑成了一片,若非大地上还有雪层闪烁着极暗弱的光芒,似乎整个地面之上扣着一口硕大无比的黝黑半圆球。
白塔寺最大一间僧舍里,一盏孤灯正随着窗外透过来的狂风摇曳着,忽暗忽明,灯光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消失不见。
孤灯下,一位身形高大健硕的中年汉子正端着一张皱巴巴的黄纸瞧着。
只见此人宽额头、圆脸盘、细眉眼,颌下一蓬稀稀拉拉的黄褐色胡须,腰腹粗大无比,他的辫子十分粗大,倒是与满人的金钱鼠尾颇为不同,似乎是一口小锅倒扣在脑后,辫子则盘在其上,然后用一根黑色的铁簪子插着。
此人就是乌米特.德楞泰了,西城总管,蒙古正黄旗都统,前呼伦贝尔总管,呼伦贝尔索伦人第一大部落乌米特部的首领。
当然了,到了他这一代,早就不是那种无论是满文、蒙古文、汉文都不会的蛮夷人士了,他以前担任过乾隆帝的御前侍卫,还是贴身的,大字不识一个显然是不行的。
历史的车轮进入乾隆时代后,由于哥萨克的压迫,大量的索伦人离开了贝加尔湖附近,迁徙到了按照清廷的说法“满索一脉”的清国境内,当然了,这也是尼布楚条约的主要内容之一。
德楞泰不仅精通满文,蒙古文、汉文也是不遑多让,只见这份极薄的淡黄色信纸上写着就是蒙古文!
有清一代,皇帝基本上都是通晓满蒙汉三种文字的,皇帝不像明代,都会时不时地向蒙古王公写信,自然用的是蒙古文字,像林丹汗与皇太极都是屡次通信,那个时代的皇族就十分通晓蒙古文字了。
林丹汗在信里轻蔑地称呼皇太极为“东海海滨之主”,自称为“大漠之主”,也在一定程度上惹恼了后者,让其对他穷追猛打不休。
乌米特氏号称索伦人,实际上是达斡尔人,分布在整个黑龙江流域,乌米特氏则是在喀尔喀以北、以尼布楚为中心的石勒喀河流域,他们实际上是蒙古化的女真人。
当然了,也有人说他们是契丹人的后代。
无论如何,既然是蒙古化的女真人,那么与实际上以渔猎、步战为主的女真人相比,他们也精通蒙古人的技艺,也就是说,他们是骑步皆通的部族。
这才是索伦人能够在乾隆一朝成为清军精锐中的精锐的主要原因。
加上长期与俄国人对抗,他们对火器也不陌生,还是此时少有的能够在马上放枪的部族。
如果说海兰察是大兴安岭以东索伦人的杰出代表,那么德楞泰绝对是岭西索伦人的绝佳代表。
这封信德楞泰已经看了三遍,看到第四遍时忍不住将眼睛凑近了信纸末端。
那里有着落款。
“御极天下”
“博格达腾吉斯赛音呼图克图成吉思汗”
“克烈特.乞塔德”
这显然是乞塔德用他众多用桃花石雕刻的大印之一盖上的。
看了许久后,他才缓缓地将信纸重新卷起来,塞到一个白色蜡丸里后又站了起来,他走到房门前,猛地打开房门,一阵寒冷彻骨的大风便涌了进来。
这种寒冷对于在呼伦贝尔长大的他来说实在是不值一提,他信步走到院子里,角落里站着几个同样来自乌米特部的卫兵,再看向房顶,除了一层若隐若现的薄雪便什么也没有。
自从苏哈、哈图等特鲁琴情报人员投靠满清后,清廷的粘杆处比历史上显然更为系统,作用也显然大得多,伏在房顶上偷听的事情德楞泰估计也听说过。
有些事情他不得不防。
当然了,作为蛮荒的乌米特氏一下跃为满清的额驸一族,还成了呼伦贝尔蒙古人的主人,按说德楞泰应该是死心塌地感恩戴德的,但人终究是活泛的,索伦人接受中原文化也远不如汉人那么久远。
君君臣臣的理念也远不如汉人那么深刻,在德楞泰内心深处,草原酋长的影响还是主要的,这也是皇太极拿到林丹汗的元帝国皇帝大印后又兼任蒙古大汗的原因之一。
不过,草原上虽然有各级酋长,但他们对牧民们的影响远不如中原皇帝对农户的影响,效死君王的念头也没有那么浓厚,除非乾隆帝是草原上真正可以比肩成吉思汗的卓越领袖。
当他显然不是,只是名义上的蒙古大汗而已。
何况他们还是刚刚加入满清体制的索伦人?
在他们那里,部落也就是亲族聚在一起,然后由村落里的长者担任酋长而已,与其说他们是酋长,不如说是族长,有时候就是由族里的萨满兼任的。
效忠他们?
不可能的。
如果这封信单纯是乞塔德写给他的,他还没有那么激动,但这封信的送达者比乞塔德还让他震动。
爱新觉罗.弘旽!
他自然是认得弘旽的,自从他的女儿嫁给张恨雪后,弘旽也获得了皇族最低一级辅国公的爵位,虽然他还住在原来的民宅,也没有悬挂辅国公的牌匾,但他是辅国公的事情朝中的官员们没有不知道的。
虽然有他的女儿嫁给特鲁琴巨酋这件事,但一个满清皇族,康熙朝大阿哥后裔居然干出这种事情还是惊到了他。
看着远处远处各种殿宇楼房顶上隐隐的雪层,德楞泰不禁浮想联翩。
“在这种大军压境的情形下,难道只有一个弘旽?整个城西不知还有多少过得不如意的旗人?”
若是按照他以往的做法,立即逮捕弘旽,并将书信呈递给阿桂大人、庆亲王殿下那是必然的,但现在......
“几十万勤王大军呼吸可至!”
前不久阿桂在大殿上慷慨激昂的讲话言犹在耳,当时包括德楞泰在内一众文武百官也是霎时群情激奋,但德楞泰何尝不知道那真的只是一句鼓舞士气的话语?
莫说几十万不可能了,真的来了,又如何能挡得住特鲁琴人那逆天火器的一击?
是的,这些事情乾隆帝也何尝不知道,他倒是通透得很,简单明了地给阿桂下达了“拖延时间,迟滞贼寇步伐”的令旨。
作为三大营统领之一的德楞泰自然也知晓内情,也知道这道令旨背后的潜台词是“玉石俱焚”。
那是要自己以及留在京城里的所有索伦人与城俱亡啊。
不过,真的要投降特鲁琴人他依旧还要掂量掂量,他最钟爱的一双儿女连同他们的母亲都被乾隆帝带走了,若是知晓他投降了,他们的性命肯定不会存在了。
还有一件事震动着他。
现任呼伦贝尔总管,索伦副都统,他的族弟哈赤已经投靠了乞塔德!
与其说这封信是乞塔德写的,还不如说是哈赤写的,不过乞塔德在信后盖上了自己的大印罢了。
自己虽然来到了北京城,但亲眷族人大部分还是住在呼伦贝尔的,乾隆帝能够对他的妻妾儿女下手,特鲁琴人也能够对他的族人下手!
何去何从?
德楞泰内心一阵长叹。
“咿呀”
正在彷徨无措之时,只见前后院之间的房门打开了,然后一个在前院值守的索伦亲卫走了进来。
德楞泰甫一见到那人手里的东西,瞳孔不禁猛地一缩。
又是一个蜡丸!
“什么时候见到的?”
“刚刚,从外面扔进来的”
“外面有什么人?”
“一对巡城更夫和士兵刚刚过去”
此人是德楞泰刚刚一年前从呼伦贝尔弄来的亲族,只懂得索伦语,他极为信任。
“这么说是其中之一喽?”
“那不见得,如果有人扮成他们的模样混在后面也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