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人，是一个相貌平凡，却长得白白胖胖的中年男人。

他的体型在这个缺衣少食的六十年代，属实是个异类。

看门大爷似乎认识这人，板着脸邦邦硬的说道。

“我们厂长没在，雷厂长您还是请回吧。”

被叫做雷厂长的中年胖子眯着眼睛笑道。

“好吧，我托人从外地带了几斤好茶，很香的。”

“你们厂长总跟我念叨馋茶，谁叫我们是好朋友呢，所以......”

接着他话锋一转，说道：“所以我特意带过来让他闻闻味道，没想到他又去讨债了，看来今天是享受不到了。”

雷厂长从口袋里掏出一盒茶叶，拿在手上把玩着。

看门大爷的手搭在门房边的墩布把柄上，青筋暴起，心中杀意悄然滋生。

曹卫东也是一阵汗颜。

他算是知道为什么雷厂长不受欢迎了。

这是赤裸裸的炫富来了吧。

真是拉仇恨的一把好手。

雷厂长叹了口气，将茶叶又放回口袋里，然后看向曹卫东。

“我叫雷三麻，是咱们县家具厂的厂长，不知道这位同志怎么称呼？”

他的目光中透出一些问询。

这年头，县里大部分老百姓身上穿的衣服都或多或少都带着补丁。

而眼前这个男人，身上衣服虽然朴素，但干净整洁，没有补丁，一看就是上好的料子。

这就很不简单了。

并且眼前这个男人身上带着一股独特的气质。

雍容富贵，让人一看，就觉得这是位久经磨炼的上位者。

曹卫东笑了笑，走过去同雷三麻握手。

“原来您就是家具厂的雷厂长，我其实早就听过您的名头了。”

“我是曹卫东，是咱们县新开的沼气厂厂长，以后还要麻烦您多多关照啊。”

听到这话，雷三麻更惊讶了。

“原来你就是曹卫东？”

“我听县长和书记提起过你，说你是四九城里万人大厂的后勤部主任，本领出众，没想到竟然这么年轻。”

曹卫东含蓄的说道：“其实就是跑采购的，门路比别人多一点罢了。”

寒暄了几句之后，他好奇的问道：“对了，方厂长是什么情况，竟然要跑到县委大院里堵门要债？”

雷三麻撇了撇嘴。

“还不是穷闹的，说起来，还是咱们县的大环境不好啊。”

雷三麻同曹卫东走在一起，边走边解释。

万安县原本是一个非常不起眼的小县城，寂寂无名，只因为挨着四九城不太远，解放前，这里曾被脚盆鸡的小鬼子们占领。

为了实现其战略意图，脚盆鸡组织了不少人在这里大兴土木。

他们在修葺城墙和防御要塞的同时，又顺手改善了县里的基建。

诸如下水系统、公路体系等等。

解放后，万安县又刚巧在电力规划的路线上。

于是顺理成章的，万安县成为了北方诸多城镇中，最早一批通电的城市。

拥有这么多宝贵的城市资源，在当年的华夏也是鹤立鸡群一样的存在。

然而正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但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工厂倒闭后，如何安顿已有编制的职工，就成了一个大问题。

毕竟是工人老大哥。

县里是要负责的。

而砖窑厂，其实是这场事故中另一个倒霉蛋。

早些年砖窑厂也是阔过的。

就算在县里一众国有企业中，人家也是老大哥级别的。

建厂需要砖头的，而新厂又没有资金购置转头，于是县里牵头从砖窑厂定了大量砖头。

这些砖都是打了白条，准备过两年一起结算的。

县里本来想着等工厂盈利后再来付砖钱，却没想到这些工厂持续亏损倒闭，而县里又拿不出钱来，于是这就成了一笔烂账，被县里拖了下去。

而砖窑厂受到拖累，几乎一蹶不振。

因此每当发不出工资时，方厂长就带着职工去县委大院里堵人要钱，这俨然成了县里一道特色的风景线。

徐爱国听得胆战心惊。

县里经济困难，对他们的扶持就少，甚至说不定未来还要反哺县里。

不管怎么看都没有钱途啊。

他拉着曹卫东的衣袖，在他耳边小声滴咕着。

“老大，咱们还是换个地方办厂吧，这地儿我总感觉不靠谱。”

曹卫东摆了摆手，自信满满的说道：“没事，你有没有听过，强者从不抱怨环境。”

徐爱国摇了摇头。

他只知道未来几年，自己的工资很有可能发不出来，心里充满了悲伤。

........

曹卫东笑道。

“原来是这样，这些情况我还真不太清楚，多谢指明。”

“对了，雷厂长，我想去县委看看方厂长怎么样了，您去干什么？”

雷三麻丝毫没有落井下石的尴尬，直接说道：“我去看个热闹。”

其实雷三麻和方阳千都是万安县第一批厂长。

但两人因为一些小事，相互之间生出一些间隙。

当时砖窑厂强势。

所以雷三麻就是受气的那个。

只不过风水轮流转。

如今的砖窑厂被债务拖累，已经成了昨日黄花，而雷三麻的家具厂却在蒸蒸日上。

雷三麻自得的说道：“不是我自夸，我们厂生产的家具物美价廉，很受老百姓欢迎，赶明你去我们厂里看看，看中那组家具，我给你一个便宜价格。”

五十年代百废待兴，对于普通人民群众而言，填饱肚子是首等大事，居住环境还未太受重视，对家具更是没有概念。

当时，老百姓家里也就是几个箱子加一张板床，再搭几个凳子而已。

等到了六十年代。

职工们逐渐富裕起来。

讲究也就多了。

而且这时候老百姓的房子大多是单位分的。

装修风格全民统一。

四白落地，水泥地面，木制门窗，油漆饰新。

再加上一床一桌，两椅两箱，挂历月历，照片奖状，领袖画像.......

等等等等。

有些讲究人就开始要求“三十六条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