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五十六章 吃人(2/2)
唯有林骁看出端倪:“您是在放长线?”
“嗯。”她站在城楼之上,望着远处昭华书院的方向,“真正的猎物,只会出现在他认为安全的时候。我现在要做的,不是抓他,是让他自己走出来。”
于是,她开始布局。
先是宣布将在明年春举行“贤才大典”,广纳天下英才入仕,尤重寒门子弟。又命苏砚公开讲述自己幼年如何受良师教导、摆脱怯懦的成长经历,引发民间热议。
与此同时,她悄然恢复了一项废止多年的制度:每年上巳节,允许庶民递“直言疏”,直陈朝政得失,不论内容尖锐与否,皆由皇后亲阅。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一个月后,一封匿名奏疏送至她案前。
纸上只有一句话:
> “真正的紫微星,不该困于书斋,而应执掌权柄。陛下仁弱,不足以驭四方。若娘娘有意共治天下,吾愿现身。”
字迹潦草,却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狂傲。
苏沉音轻轻摩挲纸页边缘,嘴角浮现一丝冷意:“终于开口了。”
她提笔回复,仅八字:
> **“子时三刻,太庙相见。”**
那一夜,风停雪歇。
太庙深处,香火幽微。一道身影缓缓走入,身穿素白衣袍,面容隐在阴影之中。
“你来了。”苏沉音立于祖宗牌位之前,手中握着一把短匕。
“你不怕我带兵来?”那人低笑,“只要我一声令下,宫中已有三百死士 ready to 行动。”
她说的是汉话,却夹杂着古怪音节??那是西域商旅才懂的密语。
“我知道。”苏沉音不动声色,“但我更知道,你不敢动手。因为你还没弄清一件事:我是否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份。”
那人沉默片刻,忽然掀开兜帽。
烛光映照之下,一张年轻而苍白的脸显露出来??约莫二十出头,眉眼清秀,右耳后一点朱砂痣,宛如残梅绽放。
“我是周景安。”他说,“周景行与柳素妍之外甥,自幼被沈崇安收养,代称为‘梅七郎’。七年前,我顶替悼怀太子身份入宫,三年前奉命诈死脱身,如今潜伏于国子监为助教,只待时机成熟,便唤醒各地‘影鸦’余党,重建周室正统。”
苏沉音静静听着,忽然问:“那你可知,柳念归的母亲,是你亲姨母?”
青年浑身一震。
“你口口声声要复兴周室,可你姨母却被周景行当作战利品掠夺,十六岁沦为贡女,十八岁含恨而终。你所谓的正统,建立在多少女人的血泪之上?”
“那是乱世不得已!”他怒吼,“若不统一四海,百姓何以安宁!”
“所以你就学他们?”她逼近一步,“用谎言、杀戮、调包婴儿的方式,再来一遍?你以为你能做得更好?还是说,你也只是另一个想坐龙椅的野心家?”
周景安哑然。
良久,他低声道:“至少……我不想看到母亲那样的悲剧重演。”
苏沉音看着他,忽然笑了:“你知道为什么我能在这里等你吗?因为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杀你。”
“什么?”
“我放过柳念归,是因为他无辜。而你……虽然犯下诸多罪行,但你心中尚存一丝清明。所以我给你两条路。”
“哪两条?”
“第一条,我将你交给刑部,以谋逆论罪,株连九族。”
周景安冷笑:“那你何必废话。”
“第二条,”她取出一枚铜牌,“加入钦案司,成为暗探,协助我彻底清除‘影鸦’残余势力。条件是:你必须改名换姓,从此隐姓埋名,永不提血脉之事,也不准干预朝政。”
青年愕然:“你信我?”
“我不信你。”她目光如炬,“但我信这个国家需要更多清醒的人站起来,而不是再多一场血腥更替。”
风穿殿过,吹熄一支蜡烛。
周景安缓缓跪下,接过铜牌:“我……愿效命。”
七日后,国子监助教周景安“突发恶疾”,卒。
同日,钦案司新增一名代号“残梅”的密探,专司追查伪龙案余党。
又三个月,全国清查结束,“影鸦”组织彻底瓦解,共计查获地下据点十七处,擒获骨干四十三人,缴获伪造玉牒、兵符、印信无数。
苏沉音将所有证据封存于皇史?最深处,并亲自撰写《影鸦录》一卷,交予苏砚保管。
她在卷首写道:
> “天下之大,不在血脉传承,而在民心所向。
> 帝王之尊,不在祖先荣光,而在能否护佑苍生。
> 后世若有妄称天命、蛊惑众生者,
> 此书即为诛心之剑。”
这一年冬天格外温暖。
柳念归在昭华书院年终考中名列第一,其策论《论君权与民意之衡》被全文刊载于《翰林辑要》。苏砚亲笔批注:“见解深刻,颇具宰相之才。”
新年将至,苏沉音再次登上城楼。
远处万家灯火,映照雪地如星河倾泻。
林骁走来,低声问:“接下来呢?”
她望着远方,轻声道:“没有接下来了。风暴已平,航灯长明。我只是个守夜人,等到天亮,便可安心退场。”
“可您真的能放下吗?”
她笑了笑,眼角皱纹如梅痕浅刻:“我不是放下,是相信。相信这个国家,已经有能力不再依靠一个女人撑起整片天。”
风起,墨梅香再度燃起。
这一次,不再是警讯,而是祭奠。
祭奠那些逝去的忠魂,祭奠那些被焚毁的真相,祭奠那个曾经不得不做圣母、也不得不做黑莲花的自己。
她转身下楼,脚步轻缓,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而在她身后,东方天际,一抹晨曦正悄然撕裂夜幕。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