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为你弹奏肖邦的夜曲(1/2)
“衣服都打湿了,要赶快换一件,不然会着凉。”
楚倾眠搭在他手背上的手指稍稍用力,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后便站起身来开口道:
“韩管家,麻烦带他去换一下衣服。”
她这样一说,苏成意更加确定了他的揣测。
是的,这家伙绝对就是故意的。
她想必也察觉到了当下这个略显诡异的气氛,认识到了楚家人所提出来的要求的确颇不礼貌,但是这件事诡异就诡异在它处于中间的灰色地带。
要说心里不舒服的话确实有点不舒服,但远远没到黑脸抗拒的地步。
并且,有了之前的棋局对弈和毛笔字的铺垫,这个要求就更加显得合情合理,并无问题。
除了提出这个要求的和早早铺垫计划这個环节的人以外,其他人相对无辜,也并无恶意。
所以,楚倾眠的立场虽然一定是跟苏成意一致的,但她也没办法直截了当地替他拒绝这个要求。
更何况,以苏成意的性格,考虑到她的缘故,就算内心觉得有些膈应,也会为了她而强忍下来答应要求,不会让本来就尴尬的气氛陷入更加冰冷的地步。
楚倾眠端起茶杯的时候,心下就已经做了决定。
她当然也知道不止苏成意能看出来她这行为是故意的,至少另一边的韦佩兰肯定也能看出来。
但这不重要。
她只需要维持好表面的体面就好,看不看得出来的,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需要再度强调和声明她的立场。
苏成意就是她的立场。
“好的,小姐。”
韩管家早在茶杯摔碎的当口就匆匆赶了过来,他首先观察了一下碎裂的瓷片有没有伤到人,发现没有之后,紧张的心才松弛了半分。
“苏少爷,请您跟我往这边来,我带您换身衣服。”
苏成意收回一直望着楚倾眠的目光,点了点头。
韩管家身后跟过来两个保姆,一个拿着扫帚和簸箕,另一个拿着拖把和毛巾,正在等待着他们让开之后好清理地面。
苏成意站起身来,又看了一眼站在沙发后的楚倾眠。
被他盯的久了,她似乎终于有了些说谎之后的小小心虚,这会儿已经用自以为很隐蔽的动作悄悄挪开了目光。
“苏少爷,往这边。”
韩管家适时打断了苏成意的死亡凝视,抬手示意。
苏成意只好慢慢收回目光,最后一缕余光正好瞥到楚倾眠背着手站着,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
更衣室在二楼的右手边拐角处,整齐地叠放着许多家居休闲服,大抵都是给留宿的客人备用的。
韩管家拉开另一边的衣柜门,开口问道:
“苏少爷的话,穿这个L码的应该合身,喜欢宽松一点的就XL码.您选个喜欢的颜色吧?”
“好。”
苏成意想了想,拿了一套灰色的运动服,不太起眼的颜色,也没什么修饰,就是最最简单的版型,布料摸起来倒是很舒适。
“您先换,我在门外等您。”
韩管家颔首示意,随后转身出去,礼貌地带上了门。
苏成意顺势倚靠在椅子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这套西装的状况。
楚大小姐假装绊倒的时候显然很有计划。
首先,杯子摔碎的那个位置,碎裂的瓷片飞溅起来不会伤到人。
第二,杯子里的茶水虽然很烫,但没有直接接触到皮肤的话,并不会使人受伤——倒完茶之后,她应该故意多等了一小会儿。
第三,伪造的意外发生之后,她一套小连招行云流水,压根没给旁人插话的机会,就已经安排好了处理方式。
他身上被打湿了需要立即更换衣服,自然没办法继续刚刚演奏二胡的进度,而等到他换好衣服出来之后,她肯定已经想办法转移了话题,将这件事情悄然揭过了。
苏成意脱下衬衫,被茶水浸湿的地方皮肤微微有些泛红,但不至于疼痛,四周略微泛着苦茶叶的味道。
还真是.
苏成意垂下眼睛,不知怎的,心情略微有些复杂。
楚大小姐显然对于应对这样的事情很有经验,大概从小到大,她都是这样斗智斗勇过来的。
举目四望没有战友,形影相吊踽踽独行。
苏成意随着韩管家的指引离开之后,客厅除了两个保姆打扫擦地的细微声响,安静得连挂钟的指针转动声都清晰可数。
“咔哒,咔哒。”
方才的情绪冷却下来之后,其他人也都反应过来刚才那个意外事件,实际上并不意外,一时间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想想自己也是非得贱,就跟没听过二胡似的!
也不动脑子想想今天的客人是谁,又是以什么身份出席的。
楚倾眠大多数时候都是楚家人印象中那个乖乖巧巧的小女孩,但她偶尔也会露出属于继承人的真实面目。
譬如现在,她看起来就是正儿八经的大小姐状态,笑容礼貌,笑意却不及眼底。
只有这种时候,大家才会深刻认识到她确实是楚远江和韦佩兰的女儿。
眼下这种节点,连保姆擦地的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作为楚家的保姆,平时还是很轻松自在的,但这段时间夫人回家了,保姆们痛苦到想要辞职的欲望也达到了多年以来的最高峰。
更何况今天老太太也在,那简直是说是地狱模式也不为过了。
保姆们都快把木质地板搓出火星子了,生怕留下一滴两滴茶水被这两位活阎王诟病,那差不多就等于是宣告自己被炒鱿鱼。
唯一的好消息是大小姐也在,保姆们对于楚倾眠始终怀有亲切的慈母之心,因为都清楚在这个家里,只有大小姐是实实在在的善良又好心的人。
“吴妈王妈,瓷片锋利小心手喔。”
楚倾眠语气温柔地补充道。
她这话听起来像是提醒,但其实保姆做起家务活来肯定比她熟练多了,所以,她只是委婉地传递给两人一个讯息——
我妈马上就要不耐烦了你们快肘啊!!!
“好的小姐。”
两位保姆迅速直起身来,弯腰倒退着离开,两条腿都快走出火星子了。
楚倾眠理了理裙摆,抬起眼睛来笑着说:
“他去换衣服啦,大家想听什么曲子?我来弹好了。”
她在这种时候问这话其实并不显得突兀,因为这算是楚家家宴或者聚会的惯例。
众所周知,楚倾眠钢琴弹得很好。
国内外大大小小的奖都拿了个遍,名家评委赞不绝口,直夸她天赋与努力并存,百年难得一遇。
楚远江自己没有什么艺术细胞,所以当然对此感到很是自豪,重金定制了一台施坦威钢琴专门摆在客厅,这样一来就很方便来访的客人欣赏自家女儿的琴声。
韦佩兰也是从小就学钢琴的,她像调整机械指针一样要求自己弹奏的精度和准确度,即便技术上无可挑剔,但也有老师委婉地指出,钢琴是很需要演奏者付出感情和沉浸在氛围里的,否则表演再好,无法打动人心,也就失去了乐器演奏最最重要的感染力。
韦佩兰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放弃钢琴的,但楚倾眠却在这一块完成的很好。
她一直是个感情充沛的孩子,小时候举着小短手踩着琴凳,连按琴键都费劲的年纪,随手弹出来的《summer》就能让钢琴老师会心一笑了。
“难得一见的好苗子,您放心,我说这话并非看在您二位的面子上。”
老师如是说道:
“天赋异禀,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都是。我知道她今后很难走艺术这条道路,但我可以很笃定地告诉您,倘若她想走,就一定可以有所成就。”
这位钢琴老师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严厉,韦佩兰还没听说过他给予谁家孩子这样高的评价。
果然,孩子存在的意义,就是父母人生的延续。
韦佩兰这样想着,向老师点头道谢。
彼时那个开开心心地欣赏着从手指间跃动出来的音符的小女孩,当然不知道面前这黑白琴键会就这样陪伴自己十余年。
不得不说,期间也难免有想一把火烧了它的冲动,尤其是在一个小节连续犯错的时候,简直红温到又想摔自己又想摔钢琴,大有这辈子都不想再碰钢琴的想法。
但最后,她也就这样跌跌撞撞地学了过来。
直到圈子里的老师都不再认为自己有资格被她称一句“老师”,因为再没有什么可以教的了,往后再想有所提升的话,只能靠自己悟。
回头想想,似乎从这一天开始,钢琴才真正成为了她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