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搜山(1/2)
吃过晌饭,搜山队的人选终于敲定下来。
海潮山不顾儿女劝阻,坚持独自带队,小青因此闹起了别扭,把自己关在屋里,直到临行前也没出来跟老爹告别。
江连横派了赵国砚进山,本打算让刘快腿也跟着,却又担心他和海潮山不对付,于是只好作罢,另叫来杨剌子上山同行。
李正不能走,他一走,匪帮必乱,闹不好要打联庄会的主意,进山搜捕的差事,便自然落在了孙向阳和老哨子两人身上。
为了节省时间,以免疏漏,金佑玄则带领高丽游击队,迂回到老爷岭东侧搜寻。
…………
天光正好,朗日高悬。
众人兵分两路,辞别沈家店,径自朝大架子山方向徐徐远去。
山高路远,大家都备足了干粮、弹药,以防不时之需。
海潮山毕竟有经验,包里多带了一双草鞋,绑腿系得扎实,明明是酷暑时节,竟还特地换了件双层夹衣。
众人起初不解,一进山就全懂了。
原来,但凡崇山峻岭,多半都有一个共性——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
光照、海拔、植被、水源,样样都影响着气温浮动。
向阳处枝繁叶茂,仿佛一架蒸笼,闷得要死;背阴处千百年来不见光照,连石头都是冰的,风一吹就打激灵,夜里更难熬。
胡匪虽然也经常进山,但大多挨在有人烟的地方,用海潮山的话来说:你那是山么?那就是个土坡,大号坟包子罢了!
最开始,众人还能犟两句,走的越远,话就渐渐少了,都闷着头,只顾听劝。
…………
满清入关以后,长白山被视为大清龙脉,因此常年封禁,直到六十年前才逐步放开。
关外人又少,即便算上小东洋、老毛子、高丽棒子和外邦侨民,三省人口总和,也还不满两千万,到了长白山地界,更是人迹罕至。
真正的深山老林,到处都很原始。
环腰粗细的苍劲老松,硕冠擎天的森森巨木,就连山脚下的野草都漫过了膝盖,禽兽的踪迹更不鲜见。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枯枝败叶一层覆着一层,有的瓷实,有的松软,走过去深一脚、浅一脚的,稍不留神,人就陷进去了。
进山敲山震虎,蹚草打草惊蛇。
柴刀自然不离手,树枝灌木,全都纠缠在一起,如同山门挡路,抽刀去砍,没一会儿,人便焦躁起来。
倒不是阳光毒辣,而是每一刀劈下去,必定腾起无数蚊蝇小咬,黑压压一片,仿佛妖气熏天。
这些小虫都不怕人,直往脸上扑,谁要话多,一张嘴,保准吃进去几只。
蹚过了这段路,众人已是浑身红肿瘙痒,再看海潮山,仗着夹衣蔽体,跟个没事人一样,便都忍不住在心里骂娘。
骂归骂,却怨不得人。
海潮山早就提醒过了,大家不当回事,现在悔之不及。
“夏天上山,本来就是遭罪的事儿,秋冬才是打围的好时候呐!”
路还很远,海潮山一边走,一边讲起猎户行当的门道。
他平时话不多,唯独说起打猎这件事,才显出几分谈兴。
俗谚有云:惊蛰不动土,春分不上山。
冰消雪融,万物复苏,正是天地生灵繁衍交配的时候,一枪下去,杀的是后世子孙的福分,除非迫不得已,否则绝不进山打围。
夏季枝繁叶茂,视线受阻,蛇虫鼠蚁遍地走,山路崎岖难行,当然不是打猎的好时候,何况烈日炎炎,就算打到了猎物,也没法及时保存,用不上半天光景,肉便臭烂了。
入秋就不同了,禽兽都忙着贴秋膘,这时候进山打围,不光肉多,皮毛也渐渐到了御寒期,能出好料子。
冬季大雪封山,遍地都是脚印,而且食物匮乏,最容易追猎、诱捕;但有一点,要是碰见了饿醒的熊瞎子、下山的东北虎,那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这山上的老虎多么?”赵国砚问。
“多,多去了。”海潮山气喘吁吁地停下来,“但夏天见的少,冬天最好别碰见,有枪也不一定好使,太快了。”
众人闻言,面色都有点担心,但个个都是要强的性子,嘴上不服软,都说碰见了更好,顺便整条虎鞭补补身子。
话虽如此,可武松打虎的故事,听听就行了,毕竟不能当真。
海潮山却摇了摇头,说:“放心吧,轻易碰不着,现在又不是发情的时候,山上吃的东西也够,除非碰见护犊子的母老虎,否则要找都不容易。而且,我带你们走的这条路,是以前老猎户蹚过的,保准没事,与其担心老虎,还不如担心别的。”
“别的?”众人忙问,“还有啥?白眼狼?熊瞎子?黑皮猪?”
“豹子。”
按海潮山的说法,金钱豹是最有可能主动攻击人的,不是因为凶残,而是因为它经常挨饿。
豹子这东西,虽说是猛兽,可在林子里见了,谁都能欺负两下。
豺狼成群,豹子斗不过;猛虎下山,一巴掌能拍死它;甭说碰见熊瞎子了,就算撞见一头野猪,豹子都得灰溜溜地绕道走;平时逮着一只小羊、小鹿,也得拖到树上偷摸吃,就这样,还时不时会被其他猛禽凶兽截胡叼走。
一旦饿急了,豹子就会打起人的主意。
众人听罢,纷纷紧抱着配枪,不肯撒手。
“时候不早了,今天就到这吧!”海潮山指着林间一处空地,“你们先在这生个火,我去周围转转。”
大伙儿抬头看了看天色,阳光明明还很足,怎么就时候不早了?
再看海潮山气喘吁吁的模样,觉得他大概是累了,毕竟已经到了奔五的年纪,人老腿先老,能怎么办,只能迁就着他。
不料,篝火刚生起来,就立马觉出天光骤暗。
再抬头,只见绵密的树冠四下合围,捂得严严实实,太阳虽然没落山,光线却已经透不进来了。
听人劝,吃饱饭——大家都老实了。
海潮山去了很久。约莫大半个钟头,山里突然传来两声枪响,间隔很长。等他再回来时,手里便多了两只长尾野鸡。
山珍野味,现杀现吃,没有比这更过瘾的了。
众人立马忙活起来。
抹脖放血,掏净下水,拔去尾羽,明火燎毛……
海潮山不知从哪劈了几根腕口粗细的苹果树枝,引着火,静静地烧着,直到明火烧成了炭火,才用树枝穿过鸡肉,架在余烬上炙烤。
不多时,肉上便冒出一层细密的油泡,滴滴答答地落在炭火里,滋滋作响。
果木香甜,经油花一激,立时烟熏火燎,果香味儿统统逼进了肉质的每一处纹理之中。
海潮山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小心展开,捻一撮盐撒在上头,又重新包好。
“行了,吃吧!”
大伙儿赶忙吹着热气,大口分食起来。
野山鸡油膘少,但肉是活的,嚼起来艮啾啾,倒也不柴,柴也无妨,吃的是闲情野趣。
不过,两只野鸡,肉毕竟太少,哪够五个男人的胃口,不得已,便又取出干粮就着吃。
海潮山却说:“干粮省点吃,路还远着呢,我可不敢保准顿顿有肉,万一中途耽搁了,干粮拿来应急,免得到时候抓瞎。”
众人不再犟嘴,只吃了半饱,便都和衣睡下了。
夜里很冷,篝火引来无数蚊虫,在耳边嗡嗡乱叫,浑身都痒得难受。
远山有狼嚎声,叫了整整一晚,身后的草窠里也窸窣作响,好像林中万物都在悄声密谋着什么,让人睡不踏实。
第二天早上被露水冻醒,胡乱抹擦一把脸,人还浑浑噩噩的,就立马动身继续赶路。
如此走了三天两宿,大伙儿已是身心俱疲,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一看那座山,还是远远的,始终不见靠近,心里便渐渐生出颓废,开始胡思乱想。
“不看就好了,越看,越觉得到不了。”
海潮山仍在前头带路,沿途观察着兽类的足迹和粪便,用以推断周围是否安全。
这几天来,他总共打了三只野鸡,两只野兔,的确称得上经验老到,只是岁数大了,脚下越来越沉。
进山打围,老猎户也有规矩,唤作:五打五不打。
打动不打静,打活不打死,打高不打低,打远不打近,打单不打群,打公不打母。
禽兽是活的,越是静止不动,警惕性就越高,反而不好打;打围时,只要一枪命中,统称“死了”,不许再补枪,一来为了节省弹药,二来担心破坏皮毛;高处视野开阔,比草丛里好打;猎物离得太近,受伤时容易冲过来,就算是吃草的,也不好对付;打单不打群同理;不打母的,一尸两命倒在其次,主要是护犊子期间的雌兽攻击性太强。
各行各业,总有些老令儿传下来。
大家虽然听在心里,但连续几天半饱,总想着打只大个的猎物解解馋。
毕竟人在山里,体能消耗太大,吃不饱,睡不香,忽冷忽热,得亏这五人都是好身板儿,换了别人,恐怕早就病了。
临近下晌,众人来到一处山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