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事遇机关须退步(1/2)
“扑通——”
小西关,保险公司大楼,办公室内。
老窦刚一进门,面对比自己小几岁的江连横,半点犹豫也没有,立马跪倒在地,俯首认罪。
南记粮油店爆发冲突,江家获知以后,即刻派炮头赵国砚杀去南城拿人。
令行禁止,势若雷霆。
拿人的过程格外顺利,老窦几乎没有任何准备,江家找上门时,他甚至还在堂口里跟弟兄们喝酒呢!
赵国砚带人拔枪示威,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其押到了保险公司总号。
不过,江连横还有其他琐事有待处理,因此一直拖到傍晚,才叫老窦进来问话。
办公室里的气氛极其压抑,闷得令人喘不过气来,赵国砚、王正南、李正西和方言都在,都静默着坐在沙发上,冷眼相向。
冬日昼短,恰逢新雪初降。
屋里没开灯,目之所及,尽是朦胧晦暗。
江连横端坐在扶手椅上,如同一团阴影,看不清面容,甚至看不清轮廓。
很静。
时间仿佛静止,只有窗外的大雪纷纷扬扬。
老窦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起来,只顾拼命念叨着说:“东家,这是误会,真是误会呀!”
他已经跪了好长一会儿,见始终得不到回应,心情就显得愈发沉重。
老窦是江家立柜的亲历者,知道江连横的手段,不敢跟他对视,于是便扭头瞄了一眼赵国砚,忽又看了看李正西,等到最后张嘴的时候,求的却是王正南。
“二爷,您那间粮油店也有好几年了,当初开业的时候,我还去给您贺喜了呢,这么多年,咱从来也没什么过节,我怎么可能派人去你那闹事呢,真是误会,天大的误会呀!”
说着,连忙伸手入怀,急切地摸索着什么。
赵国砚没有制止,把人带来之前,他就已经仔细搜过身了。
老窦很快就从兜里掏出一沓钞票,拿在手里,掂量着说:“二爷,我知道这不是钱的事儿,但是您家店里的损失,我该赔还是得赔,这钱您先拿着,其他的,咱们再另算。”
王正南全当没看见,没有说话,更没有伸手去接。
“你想怎么算?”李正西突然插话质问。
老窦一愣,随即面朝江连横的方向,磕了个头:“我怎么想的,都不重要,当然全听东家的处置。”
江连横依然没有反应,整张脸藏在阴影中,看不清任何神情变化。
老窦接着央求道:“东家当然是心明眼亮的人,但是城里最近太乱,我得先把情况说明白了,不然的话,我受点委屈倒没什么,关键是不能在这糊弄您,您说是不是?”
话音刚落,李正西应声喝道:“咋的,听你的意思,我还冤枉你了?”
“没有没有,三爷,我可没这意思呀!”
“那小子是不是你的人?”
“是,马小柱确实是我的人。”老窦不得不承认,紧接着却说,“但我真没派他去闹事儿,咱就算退一步来说,假如他真是我派去的,我怎么可能半点准备都没有,还在那像个没事儿人似的喝酒呢?”
李正西没再说话。
事实上,他在粮油店的时候,就觉得这件事有点蹊跷。
因为马小柱,也就是粮店里戴毡帽的那位,显然是个空子无疑。
此事很好分辨,倘若马小柱真是受命而来,那他就绝不会当众承认自己认识老窦。
倒不是说他的骨头有多硬,或是有多忠心耿耿,而是稍微有点经验的合字都知道,西风不可能在那种情形下,真把他给毙了,承认的结果必将功亏一篑。
正相反,只有死不认账,化私怨为公义,仰仗着群胆群威,才能虎口脱险。
毕竟,这里是省城,不是荒郊野外。
江家就算再有势力,也不可能当众杀人,总得有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才行。
马小柱不禁吓,枪口抵在脑门上,立时软下来,他既然开口承认,旁人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另一方面,赵国砚赶去拿人的时候,老窦的反应也太过松懈,看起来毫不知情,是不是装的,谁也说不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件事跟他横竖脱不了关系。
江连横依然没有表态,静静听着,不声不响。
老窦自顾自地解释道:“东家,那小子不是本地人,而且刚出来混没多久,别说咱道上的规矩了,就连城里的地盘是怎么划的,他都还没整明白呢!他就是个半开眼,不,他连半开眼都不如,纯粹就是个空子!”
闻言,赵国砚突然提醒道:“老窦,他就算是个空子,那也是你手底下的人。”
李正西也跟着说:“既然是你的人,他闹出来的岔子,就得由你来承担。”
“三爷说的对,摊上这么个瘪犊子,我认了!”老窦没有推脱,只是再三强调,“但我必须得把话说清楚,我可绝没有挑衅的意思,只要东家知道这一点,其他的,要打要罚,要给那小子摘瓢,我也没有半点怨言!”
说罢,磕头点地,伏在办公桌前,任凭东家定罪发落。
其余几人见状,也纷纷转头望向江连横。
谁也没想到,静默片刻,不等江连横开口,桌案上的电话机却突然响了起来。
“叮铃铃——”
电话铃声刺耳,仿佛某种信号,在静谧的办公室里显得尤为突兀。
老窦心头一凛,不知道这通电话意味着什么。
赵国砚等人也有些诧异,按说这个时间,公司已经打烊了,本不该有电话才对。
方言微微欠身,见江连横没有要接的意思,便快步走过去,拿起电话机,扯着电线来到办公室角落的窗台边上,接通来电,一边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一边回应听筒里传来的声音。
“你好,纵横保险公司……”
来电并未持续太久,不过几句话的功夫,方言的眉头却已越皱越深。
很快,他便挂断电话,径直朝江连横走过去,俯下身,悄声传话道:“东家,夫人来的电话,家里听说郭鬼子已经攻占锦州,现在正朝着省城进军呢,夫人让我告诉你……”
方言说话的声音很小,除了江连横以外,其他人都没听见。
老窦急坏了,连忙歪着身子,竖起耳朵,好奇这里面到底出了什么变故。
少顷,只见面前的阴影忽然深呼吸了一口气,终于有了动静。
江连横身体前倾,双手拄在桌面上,脸上的神情也终于随之变得清晰起来。
一张笑脸,特别亲切,真是个通情达理的瓢把子、宽以待人的好大哥!
“老窦,快起来吧!”
江连横吩咐方言去给对方搬来一把椅子,随后笑着说:“你这边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最近省城来了不少辽西难民,物资吃紧,粮价飞涨,人要是吃不上饱饭,难免有点冲动,这都很正常。”
“多谢东家体谅——”
老窦正准备大肆奉承一番,不料却被江连横抬手打断。
“不过,你刚才说你和南风之间没有过节,这事儿恐怕不太属实,我可听说过,你跟西风手底下的人,以前确实有点矛盾。”
老窦一愣,连忙辩解称:“东家,我跟癞子他们,的确有点磕磕碰碰,但是谁家的根匙不碰碗、谁家的灶台不冒烟呢,都是下面的崽子有点小摩擦,根本谈不上过节。而且,这事儿横竖也扯不到二爷身上啊!”
“南风西风,都是我江家的风。”江连横纠正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跟西风的人有摩擦,那就是跟南风有摩擦,也就是跟江家有摩擦。”
“东家,这我怎么敢呐,我实在是——”
“行了,不用这么紧张。”
江连横低声宽慰道:“你刚才有句话说对了,线上的摩擦,十之八九,都是下面的崽子起哄闹事,咱们这些当大哥的,不就是得在这时候出面调解么?很多事儿,说开了其实也没什么,就怕互相不通气儿,误会越来越深,最后就结成了梁子。”
老窦松了口气,忙说:“东家是明白人,反倒是我心窄了。”
江连横摆了摆手,接着又把南风叫过来,问:“今天在粮店起哄闹事的人,只有那小子自己么?”
王正南如实解释道:“确实有那小子,但也确实不只是那小子,大概能有六七个人吧!”
“都是老窦的人么?”江连横望向西风。
李正西摇了摇头,说:“只有马小柱是,其他几个人看着面生,不像是线上混的合字。”
“那就是误打误撞了,”江连横笑着说,“老窦,赶紧起来吧。咱俩也认识这么多年了,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就闹得撕破脸皮,事情既然已经澄清了,下次注意就行,我就不再追究了。”
老窦瞪大了眼睛,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忙说:“东家宽宏大量,但我不能装个没事儿人似的,二爷的损失,我该赔得赔,还有马小柱那瘪犊子,回头我就把他带过来,要杀要剐,全听东家的安排!”
话虽如此,江连横现在哪还有功夫去搭理这类半开眼的空子?
当即回绝道:“算了算了,都是线上的弟兄,谁还没个初来乍到的时候,以后好好管教就行了。”
老窦难以置信,又问:“东家,这合适么?”
“合适!”江连横没心思再跟他废话,随即吩咐道:“国砚,西风,你俩带人把老窦送回去吧!我这边还有事儿,就不多招待了!”
“送我?”
老窦一听,立时警觉起来,急忙推辞道:“不不不,东家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回去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