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江连横立命誓约(1/2)
许如清突然崩溃,跳车逃跑,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赵国砚坐在后车上,冷不防也没能及时反应,直到看见江连横也跟着跑过去,这才疾声吩咐道:“新年,快去追你爹!”
海新年应声推开车门,不料还没等站稳,迎面就见一团雪球飞过来,正巧砸在脸上,顿时迷了双眼。
他也来不及追究到底是谁扔的,赶忙扫净脸上的残雪,再转过身时,却见江连横和许如清已经跑很远了。
眼前漫天大雪,百姓离乱,不过一晃神的功夫,姑侄二人的身影便已有些微茫。
海新年不敢再拖,即刻循声远去。
赵国砚连忙欠身关上车门。
车厢内刚静下来,却听得谷雨又在后座儿上幽幽念叨。
“赵大哥,咱们现在过去,西风待会儿还能过过来么?”
“这……我先把你们送到租界,然后再回来找他吧!”
赵国砚转头宽慰几句,接着连忙回过身,正准备踩下油门,紧随前车进入租界时,整个人却又登时愣住——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原来,方才许如清弃车逃走,江雅本打算抓住老太太,因未能成功,便探出去半截身子。
小姑娘有点慌,心里牵挂着姑奶奶,一时间呆在原地,眼巴巴地朝身后张望。
未曾想,就在这愣神的功夫,忽有难民冲过来,一把推在江雅胸前,即刻猛扑过去。
江雅失声惊叫,跌躺在后座儿上,连忙用脚去蹬那难民的脸,试图将对方推开。
可是,小姑娘能有多大劲道,猛踹了几脚过后,非但没能踹开难民,反倒被对方趁机叨住脚踝,猛就要将其拖拽出来,也不知到底是想打劫,还是想趁乱钻进车厢。
胡小妍手里虽然有把蛇牌撸子,可她毕竟没用过枪,又见女儿跟难民撕扯扭打,更不敢轻易扣动扳机,于是便急忙扑过去,死死拽住女儿的手。
江雅奋力抵抗,连声惊叫道:“放开我,救命啊!”
难民暴怒,一把薅住江雅的衣领,将其提至面前,厉声威胁道:“死丫头,再敢叫唤,我他妈宰了你!”
“砰——”
话音刚落,枪声顿起。
江雅瞪大了眼睛,只见那难民浑身一怔,嘴巴微张,眉骨旁边突然多出个血窟窿,随即晃悠两下,整个人立时仰翻在地。
紧接着,就见车门外突然窜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张正东单手持枪,由打斜刺里走过来,当场杀了难民,还不解恨,便又“砰砰”几声,朝那难民的身上补了两枪,随即调转枪口,指向周遭难民,不管来者是谁,统统没有分别,枪口所过之处,登时便有人应声毙命。
“砰!砰!砰!”
几声枪响过后,难民立刻老实下来。
暴力胜过千言万语,简单、直白、有效,当然也有可能遗患无穷,但此刻已经顾不得太多了。
张正东垂下枪口时,不仅周遭的难民面露惶恐,甚至东洋宪兵都倍感诧异,竟纷纷荷枪戒备起来。
不过,现场的所有目击者中,最感到震惊且意外的,到底还是江雅。
她望向东叔,这个从小陪她玩到大、无论怎么欺负都不吭声的男人,而今竟显得如此陌生。
张正东来不及解释,也根本没打算解释什么,只是将侄女扶进车厢坐好,柔声叮嘱道:“别再开车门了。”
江雅呆愣愣地点点头,不敢说话。
张正东也没说什么,顺势就将车门关上。
这时候,武田信也一路小跑地凑过来,看了看雪地上的尸体,低声却道:“放心,这里有我来处理。”
张正东毫无反应,只是闷声问他:“现在可以过去了吗?”
“当然!”武田信的回答很痛快,却又忍不住追问道,“江先生刚才是什么情况,你们用不用先过去等等他?”
张正东摇了摇头,却说:“不用了,我哥刚才说过,让我先带他们过去安顿。”
“那样也好,”武田信提议道,“我把你们送到宾馆以后,再回来接应他。”
说完,似有若无地朝车厢内瞥了一眼,这才转身迈步离开,指挥着江家的车队继续朝南铁租界行进。
张正东也没有多余的话要讲,于是立刻绕过车身,坐回驾驶位上,随即缓缓踩下油门。
这一次,江家的车队几乎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车辆徐徐前进,很快便已通过了租界关口的拒马阵。
张正东默默开车,却又似乎有点心不在焉,时不时抬起头,望向后视镜,偷偷打量着江雅的神情变化。
江雅没说什么,却也同样频频抬头,暗自打量着东叔的神情变化。
有几次,叔侄两人的目光,在后视镜的小方格里交汇,忽又各自别过脸去,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儿似的,彼此竟都有些心虚,到底因为什么,却又说不上来。
总而言之,打从这天起,江雅不得不开始重新认识家里的每一位成员。
于此同时,她也终于意识到——乱世当头,只有暴力才是众生都能听懂的语言。
…………
另一边,且说许如清弃车逃跑以后,江连横急忙跟在后头紧追不舍。
按照常理,以他的脚力而言,本该三两步就把老太太追上,可他现在是“狗汉奸”、是难民公敌,大伙儿一见他钻出车厢,立马蜂拥而来,又拉又扯,且打且骂,尽是胡搅蛮缠模样。
虽说到底也没人站出来,真拿把刀把他给攮了,但面对如此横拦竖挡,脚下却终究还是遭到拖累。
江连横心似油煎火烤,紧忙甩开臂膀,铁肘开路,费了好大一番周折,方才冲出人群,却见许如清的身影早已被雪帘吞没,只剩些许回音,尚在风中凌乱。
低头看了看,雪地上零零散散、乱七八糟,到处都是脚印,也没个实在的踪迹可寻。
江连横万般无奈,只好循着大姑的声音,一路跌跌撞撞地朝那茫茫雪夜之中飞奔而去。
这里是奉天最早开发的商埠区,周围高楼林立,到处都是洋行店铺,此刻却都已关门停业,再没有往日的喧嚣热闹,寒风阵阵,更显得分外萧条。
群楼之间,又有无数幽深小巷。
人走在里面,拐弯抹角,抹角拐弯,仿佛置身迷宫,兜兜转转,总是令人生疑。
江连横苦寻片刻,终于迷失了方向。
“大姑——”
夜下无人,呼喊声在楼群间环绕,一次次回转过来,像是在戏谑地反问。
“大姑——”
江连横站在原地,又喊了一嗓子,随后侧耳细听。
接连吆喝了好几遍,就在他准备调头转去其他街区的时候,不远处突然传来许如清的呐喊声。
“放开我,救命啊!”
“大姑!”
江连横立定脚步,只喊了一声,便立刻不再说话,转而仔细辨认声音的源头方向。
“啊!别碰我!滚开,都给我滚开!”
许如清的声音再次响起。
江连横锚定了方向,眼里的担忧立时变为怒火,脚下片刻不待,当即踏雪飞奔。
穿过两条胡同,再拐个弯儿,迎面就见墙根底下,有三道人影正在那里扭成一团。
定睛细看,原是两个歹徒把许如清逼到了墙角。
许如清早已年老色衰,两个歹徒拿她,自然也不是为了图谋劫色,可她身上那件貂皮大衣却值不少银钱。
两人把老太太逼至角落,随后上下齐手,硬要把貂皮大衣强扒下来,嘴里紧跟着叫骂:“老婢太太,别他妈叫唤了,痛快把大衣给我!再叫,再叫,我让你他妈的再叫!”
说话间,就抬起胳膊,猛扇许如清的耳光。
旁边的歹徒却道:“二哥,你跟她废什么话呀,老婢太太,一刀攮死算了,省得麻烦!”
许如清根本就听不懂两人在说什么,只顾抱头蹲在雪地上,用貂皮大衣紧紧裹住身体,无论谁说什么,都不肯轻易撒手,嘴里反反复复,仍旧念叨着说:“别碰我,都别碰我……”
两个歹徒见状,逐渐失去耐性,又不忍扯坏了貂皮,干脆抽出朴刀,准备就地砍了许如清。
也就是在这时候,江连横总算快步赶到,当即暴喝一声:“操你妈的,把刀放下!”
两个歹徒见有人前来救援,也不犯怂,立马提刀迎上前,二话不说,照着江连横的面门,举刀直劈下去。
江连横虽然多年未动干戈,身手却没落下,眼看刀头迎面劈过来,心下不慌不乱,眼也不眨,只将左脚向后一踏,肩头一转,整个人侧身躲开,左手钳住那人小臂,右手顺势拔出配枪,并不高举枪口,只在腰间时,便听得“砰”的一声巨响,子弹立时击中那人腹部。
然而,这名歹徒还没等倒下,他的同伙便已随着惯性举刀而来。
此人也是刚才冲得太猛,没看见江连横手里有枪,眼下反应过来,为时已晚,身体虽然猛扑过来,怎奈心怀胆怯,刀就不快,临到近前时,突然泄尽气力,有心想跑,身体却没反应过来。
身心不一,动作也就愈发迟缓。
江连横片刻不待,腕口一抖,接连扣动两下扳机,当场立毙两条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