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白事会(1/2)
红白喜寿事,轮回永不休。
这是最劳心戮力的活儿,尤其是大户人家,讲究更多,排场更大,即便时局动荡,只要钱给到位,倒也不愁办不起来。
但许如清并非病故,而是横死街头,江家人来不及准备,又碍于城内外通行受限,诸如僧道尼姑、吹鼓乐班之类,来的人毕竟少些,可即便如此,白事所需的一应器具,却也样样不少。
办白事的行当,本就是江湖生意人。
得知江家发丧,不等去找他们,就有人上赶着登门敬献。
冯记裁缝铺闻讯,立刻加班加点,给老太太做了寿衣经被;小南关的瑞祥木厂,把自家压箱底的上好木料,给老太太做了黑漆描金棺;大东门的源合棚行,老掌柜亲率二十多号伙计,给老太太搭了起脊大棚,把整座江家宅院都给罩上了,内附月台经楼,外搭钟鼓二楼,远远望去,连绵一片。
凡此种种,无非是为了表明态度——咱们这些老铺老号,认的还是江家江老板来当龙头瓢把子。
江家筹备了整整两天时间,才算正式发丧。
当晚,闯虎就去省城各家报馆,找到主编,付过定金,刊登讣闻散去。
次日一早,江家院门张贴白纸,上书四个大字——恕报不周!
天刚蒙蒙亮,就开始有人登门吊唁。
汽车,马车,洋车;官吏,商户,士绅;三教九流,五行八作,无论身家几何,都以死者为大,更不论高低贵贱,都是冲着江连横的面子来的,来了就不白来,有多大诚意,江家都记在心里。
客人乘车拐进江家胡同,一律改换步行,带着花圈挽联、纸牌幛子,面色沉重地走进江家宅院。
一进院门,就听见僧道尼姑念经超度,吹鼓乐班嘀嘀嗒嗒,当真是好生热闹!
灵棚里香烛供品,一应俱全;阴财纸宝,堆积如山;不得不叹好大的排场!
然而,就算闹到这般阵仗,谁也挑不出什么。
江家大操大办,那是为了恪尽孝心;堂前宾客如云,那是为了礼尚往来,不犯王法,不犯说道,凭什么不能办呢?
来客走进灵棚,抬头就见两道幛子,上书:福寿全归,驾返瑶池。
江家众人披麻戴孝,阴阳先生站立一旁,堂中间那口黑漆描金棺,左右两边,分别画着“金童执幡”和“玉女提炉”,棺材头画着五福捧寿,棺材底画着荷叶莲花,极尽豪奢,绝非常人可比。
阴阳先生高声喝道:“有客来!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礼毕,请起!”
客人起身上香,面露悲恸,虔诚设拜。
阴阳先生又喊:“孝子贤孙还礼!”
江连横带着全家妻眷恭敬答谢,花姐充当正房妻室,几个孩子也都跟在身边,只有当家主母胡小妍并不在场。
客人绕棺行走,瞻仰遗容,最后来到主家身边,一把攥住江连横的手,很郑重地说:“东家!节哀,节哀呀!”
江连横频频点头,记住来人,将其请出灵堂,语重心长地说:“辛苦了,还请那边稍坐,待会儿没什么事的话,就留下吃顿晌饭吧!”
“东家,你告诉我,这是谁干的,我非带人把他给插了,让他去下边给老太太当牛做马!”
“唉,我现在有点忙不开,咱们回头再说吧!”
“好,我留下来,我给老太太守灵!”
“多谢,多谢。”
说话间,又有人前来登门吊唁。
客人见江连横忙不开,就寒暄了几句,随即转身朝院角走去。
那边厢,方言支开一张小方桌,正坐在椅子上,提笔书写来客的礼金。
客人忙走过去,排队等了三两分钟,才终于轮到他敬献礼金,由打怀里掏出一沓信封,递给方言,说:“方秘书,您受累,这是我给东家的一点心意。”
“好好好,多谢帮衬!”方言提笔写下礼金,又看了看桌上多余的信封,“这两份给谁带的?”
“哦,这份是恒瑞药铺的马掌柜托我带来的,他最近身体抱恙,床都下不来了;这份是山明旅馆的吕老板托我带来的,他说他柜上前两天遭了抢,让流民给打了,还请东家多多担待。”
“嗐!这没什么,谁都有忙不开的时候,东家能理解!”
方言一边说,一边在账册上写下礼金,只是若有若无地在那两人名下加了一处顿点。
客人并未察觉,又道了几声谢,随即迈步朝客座那边走去。
东侧院墙根底下,摆着一排八仙桌,上面放着些点心茶水,外带若干散座儿,此刻已经坐了不少人。
大伙儿都在奉天做生意,即便互相不认识,只需攀谈两句,待到彼此报号,也都听说过对方的买卖铺面,比方说开当铺的穆逢春,设赌档的何边夏,开娼馆的叶知秋,办戏院的梅劲冬,都是商号比名号大。
众人相继落座,闲言碎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儿。
其间,大家忍不住暗中揣测,到底是谁在跟江家叫板,有人说是哨子李,也有人说是编筐老窦,说来说去,又想起来问,洋车行的秦爷怎么没来?
总而言之,在座的都不是省油的灯儿!
来的人也未必就忠心至诚,还有许多人是想趁机来江家看看,看看江家到底有多大损失,江连横到底还是不是江连横。
聊着聊着,就有人起身叹道:“唉,前两天城里乱得邪乎,我那柜上还有不少事儿要办呢,我先失陪一步,就不跟老哥几个在这举了,我去跟东家说一声,告辞告辞!”
说着,便起身走去灵堂,找江连横百般诉苦,道明缘由,说些“恕难奉陪,节哀顺变”之类的场面话。
江连横也不虚留,立马招呼南风,将客人送出宅院。
王正南迎来送往,也记下了不少客人的言行举止,抹身朝大宅二楼望去,就见窗内的帷幔轻轻浮动,胡小妍正暗中注视着院门外的来往客人。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将近晌午。
天气逐渐暖和起来,那些年老体衰的故交方才陆续登门吊唁。
这一批来客,都是老人儿,诸如江城海那辈的贾大夫等等,最年轻的也有六十多岁,这些人早已过了盛年,平日里腰酸腿痛,不到日上三竿,简直没法出门活动,人来得虽晚,但却不是冲着江连横的面子,而是实打实地想要送许如清一程。
贾易升领着长子贾书楷前来吊唁,颤颤巍巍地走进灵堂便开始哭天抹泪,再见到江连横,更觉得一代新人换旧人,嘴上仍旧不改当年的习惯,悲悲切切地说:“少爷,我前段时间还在寻思,抽空来看看许掌柜,可我这腿脚……唉,人不能等啊!”
江连横说:“大爷,您派人送个信儿就成了,何必还亲自跑一趟呢!”
“那不成,我得来看看许掌柜!”老爷子幽幽叹道,“唉,都走了,赶明儿我也该走了,我在这坐一会儿吧!”
“好,东风,快叫人扶老爷子进屋歇歇!”
话音刚落,就听见门外传来一声狼嚎!
“老掌柜,福龙来看您啦!”
江连横眉头一皱,敢情这大茶壶还没死呢!
他原本不想接待,可福龙毕竟是大姑手底下的老伙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好把他轰出去,就让他进灵堂里拜了三拜。
王正南送走福龙,紧接着又回来通禀道:“哥,裁缝铺的冯保全老两口子来了。”
江连横一听,赶忙亲自去门外迎接,冯保全的媳妇儿是刘玉清,那是许如清的大师姐,论辈分,江家人得喊她一声姑。
老两口七十多岁,也是颤颤巍巍的,都已显出下世的光景,在一双儿女的搀扶下,慢吞吞地走进江宅。
冯保全开口就说:“东家,对不住,来晚了!”
江连横急忙推辞道:“姑夫,您别这么叫我呀!”
刘玉清摆摆手说:“江老板,一码归一码,叫东家也不算乱了辈分,那个……”正说着,就噼里啪啦地掉下眼泪,“我来看看如清,最后一面了,怎么也得来看一眼。”
江连横侧身让道:“好,二位快请进!”
冯保全夫妇走进灵堂,鞠躬致意,刘玉清强忍悲恸,脚步虚软不堪,非得由一双儿女搀扶着,才能勉强站立。
双方礼毕过后,冯保全又请江连横借一步说话。
“东家,我想跟您说个事儿……”老头儿搓了搓手,似乎有点难以启齿,“就是关厢动乱那天,我家城西分号遭了抢,损失不少,您看这……”
江连横一听,立马皱起眉头,知道冯保全平时没少买江家的保险,便忍不住问:“姑夫,您这是……来找我理赔的?”
“啊?”
冯保全一愣,连忙摆手解释道,“不不不,咱们按理也算亲戚,这兵灾人祸的,还谈什么理赔呢?我真不是这个意思,可是您看,最近城里这么乱,那帮鬼子说是治安巡逻,其实就是敲诈勒索,这两天隔三差五就进我的店铺,不管看见什么,张手就要,后头跟着那帮二鬼子,那就更别提了,昨天明抢了我十二匹绸缎,照这样下去,我的生意就没法干了!”
说着,又把自家长子叫过来:“冯崇!来,快来见过东家!”
冯崇四十多岁,虽然年长,但在江连横面前却显得毕恭毕敬,忙点头应道:“东家!”
“这是我儿子,”冯保全介绍道,“我家的生意,现在全都是他来打点,这小子太孬,您看他脸上青的,这就是前两天让那帮二鬼子打的,我估摸着我们两口子也没几年活头了,还请东家看在我夫人的三分薄面上,以后能多多照应。”
老头儿这话说得虽然客气,但意思却很明确——咱们买江家的水火险,不求理赔,但您起码得能保证咱家不受人欺负。
要是把话再说重点儿,江家若连“靠帮”的安全都没法保证,那大伙儿凭啥要尊你当东家呢?
冯保全的要求合情合理,任谁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其实,也不只是他,包括贾易升在内的所有故交,特地把自家的接班人带来,实际上都是这个意思。
大伙儿还愿意信任江家,但与此同时,江家也必须拿出手段向大伙儿证明,奉天城的地下秩序,还是由江家坐庄。
这不仅是面子上的事儿。
江家的保险生意,原本是两条腿,一条是烟土货运,一条是坐地保险。
现如今烟土那边已经瘸了一条腿,本地的“水火险”是万万不能断的,否则江家就会再缺一块财源,没了钱财,官面上的许多事儿都办不成,情况只会越来越糟。
因此,江家反击本该是刻不容缓的事,只不过现在需要协众一心,以免会众出现叛徒,所以才先办了这场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