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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山君打鬼(1/2)

妖怪。

会说人话的大妖怪!

众人的目光纷纷看向耍猴人胡安,眼中情绪纷繁复杂,惊讶、疑惑、恐慌……,甚至是悚然的惊惧。一时也分不清楚到底有多少种,只是他们进退有据配合默契的围阵出现了一个缺角...

夜雨初歇,檐角滴水如珠。桃源谷的清晨带着泥土与草木蒸腾的气息,湿润而清新。玄霄子早早起身,扫完门前落花,又挑了两桶井水,将院中青石洗得发亮。他动作缓慢却一丝不苟,仿佛每一滴水、每一片叶都承载着某种赎罪的重量。

灵山推开房门时,正见他蹲在药圃边,指尖轻轻拂过一株新苗的嫩叶,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

“这株‘忘忧草’是你昨夜种下的?”灵山走近,声音温和。

玄霄子点头:“你说它能安神定魂……我想试试看,能不能让它也治一治我的梦。”

“能。”灵山蹲下身,与他并肩而坐,“但它不会立刻见效。就像伤口结痂,总要时间。”

玄霄子低笑一声:“我已经十年没睡过整觉了。每次闭眼,都是火光冲天,师兄弟们被铁链穿肩拖行,师父跪在祭坛前诵《清心经》,直到喉咙被割断……可最可怕的不是这些。”他顿了顿,嗓音微颤,“是醒来后,发现自己竟希望这一切是真的??只有仇恨才是真实的,其他全是虚妄。”

灵山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良久,他才道:“你知道为什么我会留下你?”

玄霄子摇头。

“因为你还没彻底疯。”灵山望着远处雾霭中的山峦,“真正的疯狂,是连痛苦都不再记得的人。而你还记得每一个细节,哪怕它们像刀子一样剜你的心。这就说明,你心里还留着一块干净地方??那是属于那个喝过参汤的少年的地方。”

玄霄子喉头滚动,终是低下头去。

这时,陆文远拄拐从厢房走出,咳嗽了几声,却精神尚好:“今日该去北岭巡诊了。那边有户人家的孩子高烧三日不退,村医说是‘鬼附身’,已请跳大神的来了三次。”

“我去。”玄霄子忽然站起,“让我去试试。”

两人皆是一怔。

“你确定?”灵山看着他,“那边山路险峻,且村民排外,未必信你一个陌生人。”

“正因如此。”玄霄子抬头,目光坚定,“若连治病都要看人脸色,那我学这些年来做什么?师父教我的不只是符?禁术,还有……救人的本分。”

陆文远闻言,嘴角微扬:“好。带上‘宁神散’和‘寒髓针’,若是热毒入络,需得刺穴泄火。”

玄霄子郑重应下,转身回屋取药箱。不多时,背着竹篓出门,身影渐行于晨雾之中。

灵山目送他离去,轻叹:“他终于肯迈出这一步了。”

“人心如药,熬得久了,苦味自化。”陆文远坐下,捧起粗陶碗啜了一口热茶,“当年我收你为徒时,你也曾不敢碰死人。第一回 剖尸验毒,吐了一整天。”

灵山一笑:“如今倒能面不改色地剜心祭鬼了。”

“修行不在避世,而在直面。”陆文远眯眼望天,“你看玄霄子,他比我们谁都更接近‘归心’的本质??因为他一直在挣扎。而你我,早已认命。”

话音未落,忽听得村口传来一阵骚动。

一名孩童狂奔而来,满脸惊恐:“灵大夫!不好了!玄大夫到了北岭,刚给那孩子施针,突然整个人僵住了!嘴里念着谁也听不懂的话,眼睛翻白,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

灵山神色一凛,立即起身:“走!”

陆文远欲跟上,却被他按住肩膀。

“您留在谷中。若有异变,我会传讯。”灵山语毕,身形已化作一道青影掠出数十丈,快若惊鸿。

北岭深处,一座破败小庙前围满了村民。那病童躺在草席上,额头贴着黄纸符,身上盖着红布,几个披头散发的巫祝正在跳傩舞驱邪。而玄霄子则盘坐在庙门槛上,双目紧闭,十指紧扣成印,周身缠绕着淡淡黑气,嘴唇不停开合,似在与无形之物对话。

灵山落地即察,眉头深锁:这不是普通的邪祟侵体,而是“忆冢共鸣”??当执念极深之人踏入怨气积聚之地,极易触发前世残念反噬。玄霄子本就魂魄不稳,加之修习禁术多年,神识早已千疮百孔,此刻怕是已被某段不属于他的记忆吞噬。

他缓缓靠近,在距玄霄子三步处盘膝坐下,双手结“归心印”,低声诵念《安魂经》第一篇。

刹那间,风止树静。

玄霄子身体猛地一震,口中吐出一口黑血,随即睁开双眼??但那眼神,已非他自己。

“我不是凶手……我不是!”他嘶吼着,声音苍老而绝望,“我只是不想让女儿白白死去!族长儿子强暴小荷后,把她吊在祠堂梁上,对外谎称瘟疫爆发,烧了尸体灭迹……我亲眼看见的!可我说出来了吗?没有……我怕惹祸上身,于是帮他们一起撒谎……二十年来,夜夜梦见她站在床前问我:‘爹,你怎么不说真话?’”

灵山心头一震。

这段记忆……竟是忘川村的事!

可眼前之人分明不是村中老翁,而是玄霄子的身体在代为发声。

“原来如此。”灵山恍然,“忆冢不止一处,它是连锁的。只要有一地沉冤未雪,类似的痛苦就会在天地间共振。玄霄子因执念太重,成了媒介,被无数冤魂的记忆同时涌入识海!”

他不敢迟疑,指尖凝聚归心之力,轻轻点向玄霄子眉心。

“回来。”他低声道,“这不是你的罪,不必由你承担。”

可就在此刻,玄霄子猛然抬手格挡,眼中黑气翻涌:“那你告诉我,我的罪是什么?!我明明逃出来了,为何还要背负别人的痛苦?!我不欠他们的!我只欠师父……师父啊??”

最后一声哭喊撕心裂肺。

灵山心中剧痛。他知道,这一刻,玄霄子不再是被外魂侵占,而是自己内心最深处的创伤终于决堤。

当年桃源观血案,并非全因虚忘教与朝廷勾结。

真正点燃杀机的,是一封匿名密信??举报玄霄子私藏“太初灵种残片”,引来灭门之祸。

而那封信,正是玄霄子亲手所写。

他本想借此换取进入皇室秘阁研读古籍的机会,却没想到招来屠戮。当他借换命符重生归来,却发现满门皆死,连襁褓中的师妹都被钉在门板上示众。悔恨如毒蛇噬心,但他不敢承认错误,只能将一切归咎于“命运不公”,用仇恨筑起高墙,把自己囚禁其中。

而现在,那些他曾极力否认的记忆,正借由忘川村的冤案,重新浮现。

灵山收回手,不再强行唤醒他,反而轻声道:“你说你不欠他们?可你欠你自己一个真相。”

玄霄子浑身颤抖:“我……我只是想变强……我不想一辈子做个被人踩在脚下的杂役弟子……我以为只要拿到机缘,就能改变命运……可结果呢?我把所有人都害死了……包括师父临终前还在喊我的名字……他说‘霄儿,快走’……可我没走……我躲在地窖里听着外面惨叫,整整三天才爬出来……”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竟燃起细微火花。

灵山静静听着,如同倾听九世轮回中的每一次忏悔。

许久,他取出那片保存已久的桃花瓣,轻轻放入玄霄子掌心。

“你记得这朵花吗?”

玄霄子怔怔望着,忽然哽咽:“这是……师父院子里那棵老桃树开的花。每年春天,他都会摘一朵给我,说‘修行之路漫长,别忘了途中也有风景’。”

“你现在闻得到它的香气吗?”

玄霄子深深吸了一口气,泪流满面:“闻到了……是暖的。”

灵山握住他的手:“那就够了。只要你还能感知美好,就还没真正堕落。至于过去……你可以悔恨,但不必自毁。真正的赎罪,不是让自己永远活在地狱里,而是带着这份痛活下去,去阻止下一个悲剧发生。”

话音落下,环绕玄霄子的黑气缓缓消散。

他瘫软倒地,却被灵山扶住。

村民们面面相觑,原本怒斥“妖道作法”的巫祝也悄然退后。那病童的母亲扑通跪下:“谢谢大夫救我孩子……也谢谢这位师父……他刚才虽然怪异,但在我儿额头上画了一道符,烧立刻退了……”

灵山点头,示意无妨,随即抱起虚弱的玄霄子,踏雪归途。

三日后,玄霄子苏醒。

他在床上躺了整整七日,每日由陆文远亲自喂药,灵山守夜诵经。第八日清晨,他独自来到桃源谷后的断崖边,面向朝阳,焚香叩首。

然后,他将随身携带多年的乌木杖投入火中。

火焰升腾,那根浸染无数怨魂的邪器发出凄厉哀鸣,最终化为灰烬。

灵山站在不远处,默默注视。

“你觉得我做错了?”玄霄子回头问。

“你觉得呢?”灵山反问。

“我觉得……这是我第一次为自己做的决定。”他声音平静,“以前我活着是为了复仇,后来是为了赎罪。但现在,我想试试,为自己活一次。”

灵山笑了:“那你现在是谁?”

玄霄子望向山谷中嬉戏的孩童,望着新开的药圃,望着炊烟袅袅的人间烟火,缓缓道:“我是玄霄子,桃源观第七代弟子,现为桃源谷守门人。我会扫地、挑水、种药、救人。若有人问起我的过往,我不隐瞒,也不炫耀。若世间仍有不公,我会说话,哪怕声音微弱。”

灵山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很好。这才是真正的‘归心者’。”

自此,玄霄子正式列入归心门下,虽不称师徒,却情同手足。

一年后,忘川村建成“无名碑林”,首批三百六十七块石碑立于山腰,刻着每一位含冤者的姓名与事迹。清明当日,万人前来祭拜,哭声震动山谷。

灵山率众诵读《安魂经》,玄霄子则站在碑前,亲手点燃一盏盏河灯。

灯火顺溪流而去,映照两岸繁星般的烛光。

忽然,一道金光自天而降,落入碑林中央,凝成一行字迹:

**“言不可灭,史不可掩;魂有所归,冤有所报。”**

众人皆惊,唯有灵山微笑抬头:“看来,连天道也认可了这条路。”

陆文远此时已年逾九十,须发皆白,但仍坚持每年春行走村串户。有人劝他颐养天年,他只笑道:“我这一辈子,看过太多人死于‘没人看见’。只要还能走一天,就不能让任何一个病人等不到大夫。”

那一夜,他又咳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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