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铭在收到姜铭嘉发来的那封邮件时，正坐在六十中学生会办公室里整理灰教上周的活动记录。

窗外的夕阳把整间办公室染成一片暖橙色，他点开邮件，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姜铭嘉的文字很克制，平铺直叙地把今天中午在三楼女厕所门口看到的一切写了下来。

在了解了整个事件后，夏铭把手机放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他记得姜铭嘉这个男生。

这是两个月前通过灰教线上审核，最终收录进来的新教徒，文学底子不错，写的几篇散文夏铭都看过，文字干净，情感真挚，不是那种会夸大其词的人。

思索片刻，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拨通了孙蓉的电话。

孙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夏铭？怎么啦？”

“孙蓉会长，你现在方便吗？有一件事需要跟你当面汇报。”

孙蓉那边停顿了一下。

如今夏铭是六十中灰教支部副部长，平时负责记录和宣传工作，性格素来稳重，如今语气中却透着些许焦急，说明这件事在他心里的分量不轻。

“方便，你现在在哪儿？”

“学生会办公室。”

“你等我五分钟。”

电话挂断。

五分钟后，孙蓉推门进来。

她手里拎着两杯从奶茶店买的原味奶茶，把其中一杯放在夏铭面前的茶几上。

“怎么了？什么事这么急？”

夏铭在孙蓉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把手机打开姜铭嘉的邮件，递过去。

孙蓉接过手机开始看，迅速过了一遍全部信息。

“神木职中，蒋子涵。”

孙蓉的声音平静，微微皱眉道：“这么说，这个蒋子涵的父亲，是神木职中的教导副主任？”

夏铭点头：“姜铭嘉在邮件里提了，说蒋子涵在学校里一直有恃无恐，就是因为她的父亲是教导副主任，在学校里有着直接的人脉关系。这已经不是蒋子涵第一次欺负同学了，以前有过几次类似的事件，但每次都被压下去了。”

“手段也很雷同，大多都是警告被欺负的学生不要声张，威胁说如果告到老师那里去，否则以后在学校里的日子会更难过。有几个被欺负过的学生后来转了学，剩下的选择了忍气吞声。”

孙蓉端起奶茶喝了一口：“姜铭嘉在邮件里说，李晓丽不敢去找老师，这句话你有没有细想？”

夏铭点头：“当然想过，正常来说，一个被欺负的学生，哪怕再怎么害怕施暴者，至少应该相信学校会给她一个公道。但李晓丽不敢去找老师，说明在神木职中那个环境里，老师本身就不是可以依靠的对象，就算找到了老师，结果也不会改变什么。”

“没错。”

孙蓉说道：“一个学校的老师，如果不是学生可以依靠的对象，那这个学校的问题就不只是几个施暴的学生了。是整个环境在纵容施暴者，同时堵死了受害者的所有求救通道。”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夏铭沉默了半分钟，然后转回身：“夏铭，这件事的性质比较复杂。按照传统的邪修定义，蒋子涵的行为最多算是校园霸凌，归学校纪律处分，不归执法机构管。但邪修惩治委员会成立之后，对邪修的定义被扩大到了所有侵害其他修士合法权益的行为。”

“那校园霸凌，算不算侵害合法权益？”夏铭抬起头看着她：“所以，这件事够不够邪修惩治委员出手的标准？”

孙蓉摇了摇头：“暂时不够，目前的证据只能证明蒋子涵对李晓丽实施了肢体暴力和财物损毁，这是校园霸凌的基本特征。但……邪修惩治委员会的执法门槛，需要更完整的行为定性。我们需要证明蒋子涵的行为不是一个孤立事件，需要证明她所在的这个环境本身构成了对受害者的系统性压迫，只有当这些条件都满足时，委员会才能正式介入。”

她顿了顿：“况且，蒋子涵和之前那些被我们端掉的邪修组织不一样，假奶粉作坊是一个完整的诈骗链条，井下川河是一个跨国犯罪组织，埃尔危是一个用邪修手段维护商业利益的企业。而蒋子涵只是一个学生，她和她身后那个纵容她的环境，需要靠更完整的证据来定性。”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还没有足够的证据把这个事件定性为邪修行为。”

夏铭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道：“那如果在这期间蒋子涵继续伤害李晓丽呢？”

孙蓉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夏铭从孙蓉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个答案。

那就是她也在担心同样的事。

蒋子涵今天中午之所以堵李晓丽，是因为李晓丽昨天帮课代表把不交作业的名单送到了班主任那里。

就这么一件小事，就换来了一顿打和踩碎灵种的代价。

如果李晓丽这次选择忍气吞声，蒋子涵会收手吗？

很显然，这种人不会因为你的退让而放过你。

所谓的退让在这种人眼里是软弱的象征。

而软弱在施暴者的解读中，就是可以继续施暴的最佳理由。

“神木职中那边，我们有没有能接触到蒋子涵和李晓丽的人？”孙蓉问。

夏铭想了想：“目前没有，神木职中是木属性灵根专门学校，我们六十中这边没有从神木职中毕业的学生。灰教在神木职中只有一个叫姜铭嘉的教徒。”

“姜铭嘉能不能收集更多证据？”

“他可以尝试，但有风险。”

夏铭斟酌着用词：“蒋子涵已经在怀疑他了，他虽然糊弄过去了，但如果他接下来频繁出现在高一楼层，或者打听蒋子涵的事，很可能引起对方的警戒。”

孙蓉点点头，沉吟道：“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能光明正大进入神木职中，能接触到蒋子涵和李晓丽，同时又不会引起怀疑的人。”

她的目光转向夏铭：“夏铭，就决定是你了。”

夏铭愣了一下：“我？？？”

“你可是灰教支部副部长，应变能力没问题。如果真的遇到需要自保的情况，你也能应付。”

夏铭想了想：“我去是可以去……但我现在的木属性灵根资质，要在神木职中那边过关，还需要一些手续。”

“这个我可以处理。”孙蓉说道。

随后，少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给你找一个人，能帮你尽快落地插班手续。而且有他在，就算在神木职中遇到什么突发状况，你也有一个可以随时求助的人。”

她点开通讯录，往下滑到卓异的号码，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卓异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精神：“师娘？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孙蓉脸一红，下意识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夏铭。

夏铭正在低头看手机，似乎没有听到卓异那句师娘。

但孙蓉知道他是装的。

只听孙蓉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卓异学长，你能帮夏铭安排一个神木职业灵根高级中学插班生的身份吗？我需要他去调查一些事。”

卓异那边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应了下来：“没问题师娘，给我一点时间，我立刻走百校总署的特批通道。”

“谢谢卓异学长。”

“不用谢不用谢，师娘的事就是我的事。”

卓异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对了师娘，那个……神木职中那边要不要我暗中派两个战宗的兄弟去盯着？万一遇到什么情况也能随时支援。”

孙蓉想了想，应了声好，然后说道：“派两个就够了，不要太显眼。另外，身份要用学校内部的，保安或者后勤都可以。”

“明白，我马上去安排。师娘放心，保证明天上午一切到位。”

电话挂断后，孙蓉把手机收进口袋，转向夏铭：“卓异学长会在明天之前把所有手续办好，你明天早上就可以去神木职中报到。”

“好。”夏铭站起来，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孙蓉继续说道：“这次行动，你是以插班生的身份单独行动的，情报搜集和证据固定都由你自己把控，如果有人试图阻挠你调查，或者试图继续伤害李晓丽，你可以便宜行事。”

她看着夏铭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不管对方的家长在学校里有多大权力，只要你的判断认为必须出手，你就出手，整个邪修惩治委员会会给你兜底。”

夏铭沉默了几秒，然后认真地点了一下头：“明白，谢谢你，孙蓉会长。”

孙蓉笑了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夏铭一眼：“明天早上去报到，别迟到。”

……

第二天，4月2日，周五。

早上七点刚过，松海市西郊的天空灰蒙蒙的，空气里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神木职业灵根高级中学的校门朝南，正对着一条两边种满灵樟树的柏油路，校门口的灵樟树据说有数百年树龄，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把整条路笼在一片幽深的绿荫里。

夏铭穿着神木职中统一的墨绿色校服，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

他的插班手续卓异昨天晚上就办好了，包括但不限于学生证、宿舍钥匙、选课表等等……全部在最短的时间内搞定。

而且卓异还特意安排了两个人，一个叫刘文，一个叫陈平。

两人都是战宗外勤处的老队员，化神初期的修为，平时在战宗干的都是情报搜集和便衣侦查的活，这种事对他们来说就是老本行，而昨晚刘文和陈平已经提前到神木职中报到，住进了学校安排的保安宿舍，从现在开始，他们会以保安的身份在神木职中内部配合夏铭的行动。

此时此刻，夏铭迈步走进校门。

神木职中的校园和六十中是完全不同的两种风格。

六十中是标准的城市高中，教学楼高耸规整，操场铺着标准的塑胶跑道，绿化带修剪得整整齐齐，整个校园透着一种现代化的秩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