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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三章 人间校书(2/3)

说不定她以后在山上修道再破境,跻身金丹与上五境之时,陈平安都可以帮忙分担天劫,如此护道,可谓稳当。

陈平安看了眼陆沉。

陆沉赶忙澄清道:“这可不是什么乱点鸳鸯谱,山上修道,岂可事事往男女情爱上边靠,那也太小家子气了!”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问道:“你是不是要走趟大骊京城,去见封姨?”

陆沉叹息一声,点头道:“要去的,至于能不能喝着酒,就得碰运气了。”

因为那桩尘封已久的龙宫旧事,封姨对这位拍拍屁股走人的白玉京掌教,怨念不小,她是替那位龙女打抱不平。

毕竟如果陆沉愿意出手,就不会出现那场斩龙一役。

远古雨师有两位,皆不在十二高位神灵之列,与封姨类似,神位和职掌被分摊了。

之后他们又闲聊了些青冥天下的秘史和密事,例如那座空山湖某些不为人知的恩怨情仇,又比如龙新浦对孙道长那个道号“王孙”的师姐,为何动心,如何爱慕,山上都是如何传闻的,诸如此类,老秀才和陆掌教,经常聊着聊着便对视一眼,嘿嘿而笑。

老秀才今夜喝高了,加上陈平安挽留,就干脆睡在自己关门弟子的屋内,老人不打呼噜,睡得沉稳。

练气士,尤其是得道之士,真正的睡觉香甜,便是无梦。

这也是一桩困惑世人至今无解的难题。

修道之人,好像境界越高,越是无梦。

陆沉双手笼袖,抬头望明月。

自古多是借酒浇愁,不像今夜三人,可以借景消酒。一觉睡去,明天日出,各自忙碌。

陆沉突然站起身,笑道:“随便走走?”

陈平安跟着起身,陪着陆沉一起散步,两人走在溪边小路上,泥土松软,步履无声。

陆沉没来由感叹一句,“如果只是纸上谈兵,蛮荒天下没有一鼓作气拿下宝瓶洲,实在是太可惜了。”

白玉京这几年一直在作这场战事的复盘推演,最终得出的某个结论,与许多浩然山巅修士看法都不一样,甚至是恰好相反。

陆沉笑道:“将天时地利人和都量化,如果说蛮荒天下的实力是一百,陈平安,你觉得浩然天下的数字是多少?”

陈平安似乎关于这个问题早有腹稿,说道:“至少是一百五十。如果再嵌入某个……道理,例如算上人心,浩然天下这边就会打对折,蛮荒天下那边反而降低不多,所以那场仗才会打得那么辛苦和惨烈。”

陆沉点头道:“所以我才会在白玉京那边,对着那些百思不得其解的老道官们,只说了一句,浩然天下的年轻人,就是最大的变数。”

停顿片刻,陆沉加了一句,“周神芝,白也,于玄,陈淳安他们,在某一刻,也都算是年轻人。剑气长城那边,董三更,愁苗他们,还有那些不管最终有无返回浩然的外乡剑修,当然也一样。”

说完这番好似盖棺定论的言语,陆沉又说了一句类似谶语的话,“但是你要知道,有债还债也好,风水轮流转也罢,蛮荒天下将来也会有自己的……年轻人。如果文庙不给出一个合乎时宜的、有大魄力的决断,两座天下就会一并深陷泥潭,就如……”

陈平安接话道:“校书。”

陆沉一巴掌,“这个比喻好。”

校书别称校雠,用以形容一人持本,一人读书,双方若冤家相对,仇人相见,互为仇雠。

陆沉说道:“白帝城即将连跨两个台阶,直接晋升为正宗。”

既然是成为正宗“祖庭”,自然就意味着白帝城即将同时拥有上宗和下宗。

以郑居中接连积攒的那几桩功德,并不算文庙为白帝城开后门,只说两座天下对峙期间,郑居中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在那托月山杀掉一位仙人境大妖,之后直接将整座金翠城搬离蛮荒天下,差点在白泽的眼皮子底下,做掉那头完全拥有王座资格的蛮荒大妖“胡涂”,而这些还只是台面上的事情,选择在蛮荒天下秘密合道十四境的郑居中,天晓得他暗中谋划了多少事情,铺垫了多少伏笔。

那个胡涂如今最大的隐患,还是被郑居中得到了两份本命精血。

就是不知道白泽能否帮忙解决掉这个隐患。如果白泽放任不管,让胡涂自行解决,陈平安相信以郑居中的手段,胡涂迟早会沦为后者的傀儡。

只说不为人知的两件事,就可以看出郑居中的可怕之处。

一是当初文庙和礼圣专门为他破例,让郑居中没有参加那场十四境修士齐聚的河畔议事。

再就是至圣先师好像说过,在散道之前,他是一定要找郑居中好好聊一聊的。

陈平安点头道:“可能郑先生是打算腾空整座白帝城,只剩自己一人,再不用分心,潜心修道。”

陆沉啧啧笑道:“郑先生这般人物,也需要潜心修道?”

跟郑居中下过棋的,除了崔瀺之外,大致都会有这么几个层层递进的感想。

我是怎么输的?围棋可以这么下吗?我跟郑居中当真是在下棋吗?

陆沉笑问道:“为什么事到临头,不把他拉下水?”

吴霜降和岁除宫,跟余斗和白玉京,那是青冥天下路人皆知的死结了,不算拉下水。郑居中却不同。

陈平安没有给出答案,小路上有石子,以脚尖轻轻拨开,继续前

行,走在路上。

陆沉笑了笑,好小子,你就这么相信单凭自己,就一定可以走到白玉京……以及那处顶楼吗?

陈平安语气淡然道:“不是因为我是谁,所以一定能如何,做成什么事。而是因为我之所以是我,是因为我必然会做某些事,两者互为因果。至于某些事,无论大小,到底成与不成,无非是尽人事听天命。”

陆沉笑着嗯了一声,双手抱住后脑勺,与陈平安并肩而行,“理解,完全理解,你从来是如此,这一点就没变过。”

要说真正能够让陆沉都觉得需要敬而远之的棘手人物,白帝城郑居中绝对能算一个,而且名次极高,必在前三甲之列。

上次从托月山返回剑气长城,陆沉差点身陷一场绣虎处心积虑设置的阴险围杀,说实话,让陆沉真正感到心有余悸的,还是那个与吴霜降眉来眼去勾搭在一起的郑居中。一旦郑居中从陈平安或者准确说来是从崔瀺手中接过此事,那么以郑居中的行事风格,绝对会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就像一场针对陆沉的棋局,棋盘大小是全部天下,整个人间,与陆沉分出胜负之前,可以是百年甚至是数千年。

崔瀺只是负责打造一块棋盘而已,至多是让师弟陈平安入局,“帮他崔瀺”

下出那记先手,之后岁除宫吴霜降和那拨剑气长城的剑修,宁姚的飞升城,此外诸如浮萍剑湖、皑皑洲谢松花等,看似局外人,可他们兴许会一路下至中盘,例如齐廷济和龙象剑宗,已经秘密收纳数位隐匿在蛮荒多年的剑气长城旧人,陆芝,刑官豪素也肯定不会去白玉京神霄城练剑……但是真正在幕后掌控全局和收盘的,还是郑居中。

陆沉甚至怀疑崔瀺早年与郑居中秘密议事,是不是怂恿郑居中,只需做掉陆沉,就可以从此大道广阔,能够用某种不与三教祖师相通的合道方式,跻身十五境。

在青冥天下那轮崭新明月的道场内,被陆沉称呼“师叔”的老观主,曾经以人间作为棋盘,演化脉络万千,展现给陆沉。

要说陆沉最厉害的地方,归根结底,就是玄都观孙道长一语道破天机的那个评价,“谁都打不过。谁都打不过。”

准确说来,其实需要加上前缀和后缀,陆沉谁都打不过,谁都打不过陆沉。

与此同时,这两句话互为前提,就愈发凸显出陆沉在人间与所有人的“不一样”。

在青冥天下,哪怕是白玉京之外,陆沉几乎从不与任何道士起争执,有那胆子大的,敢于与陆沉出手问道斗法,陆沉也都是直接认输或者跑路。

简单而言,三千多年来,陆沉不管是在浩然天下,还是青冥天下,他是没有任何一个寻常意义上的敌人和仇家的。

就像那座玄都观,除了陆沉,谁敢隔三岔五就去那边蹦跶?只说那位看门的女冠,虽说见着了陆掌教就嫌烦,可她内心深处却从不会把陆沉视为仇寇,哪怕对方来自白玉京,还是一位城主和掌教。

所以先前陈平安的那个“校书”说法,可谓一语双关的同时,一语中的。

假设整座天地是一本书的话,陆沉却与之互不仇视,永远井水不犯河水。

所以一轮明月中,老观主指着那个棋盘,调侃陆沉一句,“果真如此,不死也要少半条命。”

原来棋盘之上,所有与陈平安有种种因果脉络的“棋子”

,包括落魄山在内,就像这里一颗那边一颗,再加上他们各自的宗门仙府、身边挚友,显得东一块西一块,不断……切割天下。

棋盘上的所有两颗棋子之间,以各种脉络相互衔接,故而许多棋子,暂时看似与陈平安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例如这趟赶赴天外的山海阁,女冠杨倾,还有那位与文圣讨要印章、扇面的徐棉等等,更有王原箓,张风海等……老观主最后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更是将那块布满修士人名、山头门派两种棋子的“棋盘”

竖起,顿时整块棋盘如一堵墙壁,挡在陆沉眼前,老观主还有闲情逸致询问陆沉一句,是不是很像一堵墙上题满诗词、瞧着令人厌恶的“疥壁”



于是陆沉说了句陈平安暂时没办法深究缘由的言语,“如果你按照师兄崔瀺的谋划走下去,你原本可以将一门剑术练到极致,这条道路,有可能就是你跻身十四境的合道之路。”

陈平安说道:“想来做任何事都有回报或是代价。”

“人不可轻易自恕。”

陆沉微笑道:“亦不可令人恕我。”

陈平安没好气道:“我离开书简湖已久。”

陆沉笑了笑,“道家说天地,佛家说世界,世界世界世与界,一光阴一地理,你要是这么说,就说明距离书简湖还不远,可能年月久了,走得远些,也可能反而走得近,谁知道呢,更可能或者一下子很远又突然很近……”

陈平安面带微笑道:“既然陆掌教自己说咱俩是朋友,那就劝你念我一点好。”

陆沉使劲点头,双手合十,满脸肃穆道:“惟愿世间人心皆是今时今日之书简湖。”

然后陆沉自顾自说道:“估计吴宫主与我那师叔差不多,合道之路,不止一条。”

陈平安屏气凝神,只是不搭话。

陆沉和白玉京,你们只管猜你们的,我陈平安和落魄山,只管好好护住那条道路。

不知不觉,泥瓶巷的草鞋少年,就渐渐成为了许多人心目中的山主,长辈,隐官。

当年从剑气长城走到倒悬山,散落在浩然各地的孩子,除了年轻隐官帮他们精心挑选的师父、门派,而那个已经拥有一上山一下宗两座宗门的二掌柜,就是这些孩子们的一座无形靠山,剑气长城这个名称,就是他们最大的护身符。

恐怕这也是为何陈平安合道半座剑气长城却迟迟不将其炼化的根源。

五彩天下的飞升城,有陈平安这个文圣一脉的关门弟子在这边,以后真遇到某些天大的事情了,文庙就算是他们的半个娘家,某些情况,哪怕宁姚都无法解决,文庙是可以与白玉京硬碰硬掰手腕的。

至于大骊王朝,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就是一座无形的靠山。

这也是皇帝宋和为何要现身那场婚宴,亲自邀请陈平安担任那个位置暂时空悬的国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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