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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捉对(2/3)

“白景为何这么弱了?”

“趁人病要人命,做掉它!再嚼了它的这副真身,如今自己境界低,胃口小,定能饱餐一顿,说不定就能直接提升两境?嚼个刘老成不合适,嚼它总是不算啥,山主多半不会阻拦?往它真身上边张贴一大摞自制三山符,移去扶摇麓道场,嚯,面黄肌瘦的地主家也有余粮啦。”

“睡她有望了!身边刚好缺个婢女,天助我也。”

它媚眼如丝,一张狐脸竟然也能让人觉得春情盎然,缓缓开口说道:“白景道友,万年不见,甚是想念。”

天底下的美女,若是定了容貌,任你倾国倾城的姿色,终究无法做到必定人见人痴,而这位青丘旧主的面容、身段、气态,落在别人眼中,都是因人而异的,故而能够勾起道人心中最大的情欲。

远古多少学道有成的地仙,被它种了情种、坠了情网、在那欲海翻波而不自知,泄了元神,白白赠予它做了大道资粮,只留下一副躯壳,再被施展彩炼之法,最终沦为它的裙下之臣。

远古青丘地界,狐族先天孱弱,学道无法速成,不擅厮杀,多少觊觎垂涎她们美色、欲想将她们收为奴婢、炼为鼎炉再随手弃之如敝履的强横之辈,早年都是这位青丘主人聚拢同族,创建道统香火,也是它一力庇护数千年,维系道统一线不坠。

以至于狐族对远古神灵从无仇恨之心,对大地之上的学道人却是恨意滔天。

远古大地多少道士,是以动辄数十数百的狐族性命炼作鼎炉,成就的地仙,开辟的洞府?

青丘旧主在证道飞升之后,它便开始游走人间大地,期间遇到过许多杀力足够、道心欠缺的地仙,甚至还有两位飞升,一伤一死,终究还是被它得手了,偶有几个例外,其中就有当年尚未飞升的剑修白景,双方各施手段,纠缠斗法一番,终究是被她给跑了,未能缱绻云雨一番,至今想来,它还是颇为遗憾。

谢狗扯了扯貂帽,哪怕如今境界比这狐媚子低了许多,仍是直直对视,笑眯眯以心声道:“阿紫姐姐,你本事这个大,咋个不去睡我们山主嘞。”

阿紫并非真名,只是这头狐族老祖宗的年少昵称,知晓此“闺名”的远古道士,屈指可数。

同样站在城头这边的陈平安斜眼看来。

谢狗立即露出满脸懊恼神色,继而义正辞严道:“骚婆娘又乱我道心,本首席与你不共戴天!”

被一拳撕扯粉碎的白骨道人又一次聚拢现身,瞥见城头那边的貂帽少女,道人顿时悚然一惊。

白景这凶悍婆姨怎么也在,并且看样子,她与那姓陈的是盟友?莫非已是道侣?

来了五个,一现身便莫名其妙化作劫灰飘散人间,只是将那大戟丢入海中,便一走了之。

余下四位,为首的青裙女子,她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现出真身围绕京城的青丘旧主,被陈平安报出真名,吃了些苦头。而那位彩脸的远古大巫,好像已经疯了。

只有白骨紫袍的道人,已经跟陈平安练上手。

谢狗指了指那颗高与城头持平的狐头,“山主,她就是天下狐族的老祖宗。”

“看来尝过十四境的滋味了,只是受刑多年,重返人间,此时已经跌了境。她真正厉害之处,却不是她自身道力和那些障眼法的攻伐手段,而是她的那拨裙下之臣,人不人鬼不鬼神不神仙不仙,个个忠心耿耿,舍生忘死,任凭她驱策,裙下傀儡数量多少,我也不知。”

“当野修,论战绩,这婆娘不比我差太多了。山主不要掉以轻心,被她蒙蔽过关,歪门邪道多得很呐,一不小心就会着了道。”

说到这里,谢狗运转剑心,双指并拢,轻轻旋转几圈,便有一缕缕粉色道气给谢狗搅和过来,缠绕双指,谢狗嗤笑道:“也亏得撄宁道友开启了大阵,挡下了这些被她炼化精粹的情思爱欲渗入城内,不然明年大骊京城就要额外多出好几万的新生婴儿了。”

陈平安眯眼问道:“那它是不是就能够顺势牵引这些孩子的命理走向?”

谢狗认真思量一番,摇摇头,“那她倒是管不着的。如那野修劫道,一向只管杀不管埋。至于让男女脱衣服拱屁股生孩子这档子事,她只是推波助澜,勾起道人和凡俗的淫欲心,她好像很早很早,就提前晓得了‘天厌’的厉害,做事情比较有分寸。难怪这骚狐狸浪婆娘,当年看谁都是眼神鄙夷的,原来早就勘破了些许天机门道。”

陈平安点点头。

谢狗再指了指那位正在心思急转的白骨道人,“至于这副骨头架子,道龄就小多了。”

“好像是个道上的晚辈,当年术法如雨落,有些始终无人拾取的残羹冷炙,给他偷摸捡漏了好些不起眼的神通,比较聪明,故意不寻名山大川巨泽开辟洞府,在那灵气贫瘠之地,偷摸开辟了私人道场,小心翼翼修行,也从不外出摆弄手段,只是拗着性子埋头苦练,估摸着终于觉得足可自保了,就跑到外边摆阔了,现世之时,它已经是地仙圆满的境界,杀力和道行都还凑合吧,自封啥啥法主,我也记不太清了。”

“我当年追求小陌么,在那落宝滩地界边缘止步,只是远远看碧霄道友跟小陌酿酒的时候,他们闲聊外边的道士,我就听了几耳朵,一长串、好几十个道号呢,我当然只挑自己感兴趣的好道号记住了,至于这厮的道号,约莫是不中听,我就懒得记了,可既然能够被碧霄道友提那么一嘴,想来也不可能道行太弱。”

“后来等到登天一役,大概惜命怕死,就又缩回去了,反正没有露面,至于怎就跟骚狐狸一起跑来这边闹事,非要与山主耀武扬威,我反正是想不明白的。”

一下子就被白景戳穿了根脚,白骨道人粗略心算一番,大致确定白景并未与那家伙结为道侣,冷笑道:“本座躲起来避劫,免去沦为劫后灰烬之苦,总好过跑出来给人当奴作婢来得舒坦。”

殊不知貂帽少女半点不恼,反而唉了一声,摆摆手,“错了错了,我这个叫当官。”

白骨道人他们几个,都是各有神通手段撷取人间有灵众生的无形心思,只说这城内数百万凡俗、加上一小撮炼师的繁复念头,已经被他们检校了大概,白骨道人也就清楚白景所谓“当官”的意思。

白骨道人暗自思忖道,“莫非剑修白景是遭了毒手,被夺舍了,抑或是被那姓陈的在天地通之前,用古法神通镇压了真灵,白景不得不虚与委蛇,认他做主?”

它权衡利弊一番,自认算无遗策,以心声说道:“白景道友,本座今日便可以救你脱困,你只需与我结为道侣,本座枯坐问道多年,推衍出数种直指大道的彩炼双袖之法,你我联手,你定然重返飞升,本座也可以重返十四境……”

谢狗勃然大怒,抽出袖中短剑,剑尖直指那骨头架子,她破口大骂道:“我干你娘!”

白骨道人故作怒容,大骂一句不知好歹的东西,实则暗自点头,配合本座演戏一场,才好教那姓陈的雾里看花,白景道友虽然道力骤减多矣,行事确实风采依旧……

陈平安想了想,还是没好意思说一句还好小陌不在场。

谢狗一手持短剑,斩谁,斩谁?她伸手使劲揉着貂帽,气死老娘了,气死老娘了。

谢狗只能保证自己递出一剑,来之前,是一门心思斩骚狐狸、了解旧怨的,好家伙,旧恨未消,新仇又来。

那头巨狐懒洋洋抬了抬爪子,爪尖轻轻在墙壁上画出些许刮痕,白景的那把出袖短剑,让它眯了眯眼,稍稍侧过头颅,笑道:“落在我手上,都是该死的。你白景却是单凭个人喜恶,一味取而不舍,当年我劝你与我双修,承诺送你一桩造化,你却是不信,如今跌了境界,多半是吃到天厌的苦头了吧?”

“白景道友,我行的,是以道莅天下。白景,你做的,全是私心。只是因为你资质太好,实在是太好了,才被网开一面,成了天公度外人,远古天庭高位神灵们是想要看看你,修习仙法,将来能够走到怎样的一个高度,仅此而已。你倒好,化形女身,偏要走那条男子地仙的飞升台,若非青童天君怜你,你当时就该灰飞烟灭的。”

“白景妹子,不管陈山主做过多少壮举,如今也就是个纯粹武夫了,至多就是个大骊国师的身份,哪怕他诚心诚意,又能助你多少?就算白景能够侥幸重返飞升,十四境呢?还不是雾里看花,水中捞月,我却是从十四境跌落的飞升……”

谢狗叹了口气,竟是收了短剑,可怜兮兮道:“山主,我接连有心杀贼无力杀贼,道心快要崩了。”

陈平安忍住笑,点头道:“好,我这个当山主的,帮你出两口恶气。”

悬在高空的白骨道人,蓦的转头望向一处,它神识极为敏锐,此刻瞥向北边一座山头,视线所及,层层云海自行消散,沿途许多仙府道场的禁制被冲击得摇摇欲坠,道人只是这一瞥,并未施展任何术法,便使得许多小门小派的道场鸡飞狗跳,误以为是有仇家攻伐祖师堂。

终于被白骨道人抓到了那个正主,是个剑修,境界低微,连地仙都不是,竟能让自己生出如芒在背之感?如何做到的?

犹夷峰那边,刘羡阳啧啧道:“陈平安这个惹祸精。”

这位白骨道人,他恰好晓得对方的根脚,因为曾经见过他的一场斗法。

新婚赊月已经挽了个妇人发髻,柔声提醒道:“夫君,从十四境跌落的飞升,不当以一般强飞升视之。”

说了那个腻人的称呼,赊月翻了个白眼,没办法,这是家法,刘羡阳说新婚燕尔,作为天造地设的一双道侣,言语之间总要亲昵几分。

刘羡阳点头道:“娘子,我有数的。”

赊月无奈道:“换个家规行不行?”

只因为那白骨道人的视线投在了犹夷峰这边,不晓得多少山巅修士看着听着呢。

刘羡阳的确没有吹牛,他不但知晓那白骨道人的道号,还清楚它的术法路数,大致有三条道脉,分别模仿自远古天庭玉枢院斩勘司,九重云霄院真言署的“音律”,还有瘟部某院,故而自号“三院法主”,当然是在登天一役结束、神道崩塌之后,它才敢如此宣称道号。

刘羡阳之所以多看那白骨道人几眼,是为了加深所递一剑的“印象”罢了。

看一眼便递剑,到底不如记忆深刻之后再递得顺畅。

那白骨道人也无惧群雄环伺的处境,盟友?自己就没有了?!

它看了眼青裙女子,朗声道:“道友,本座已经按照约定,见着了引发天地通、助我们脱困的恩人,要礼敬一番,本座照做了,与那姓陈的没有如何打打杀杀,而是遵守约定,先礼后兵,有过一番好言好语的,那么接下来如何作为,你总不能多管闲事。”

天下狐主的条条狐尾微微晃动,这厮话多。看来是关押了那么久,着实憋坏了。

她用一种好似看待情郎的脉脉眼光,看着城内的种种新鲜景象,这就是崭新人间,这般丰富多姿,如此热闹安稳的新人间呐。

为何没有我辈狐族,为何一位狐族都无?!

她瞬间暴怒,却瞥见了藏短剑于袖内的白景,再想到一旁那男子,只得眼神幽怨,敛了怒意。

对那白骨道人的言语试探。青裙女子只是置若罔闻。

白骨道人也只当她是不喜言语、与谁废话半句的脾气,俯瞰脚下那边如一块小板砖似的城头,“陈平安,本座准备寻一处广袤天地,立教称祖,你也算是建立有不世之功的豪杰,愿不愿与本座共襄盛举,你且放心,本座一向用人不疑,就凭你先前的功业,只要识时务,肯追随本座,由你担任副教主便是!”

敢情这是封官许愿上了?

谢狗咧嘴笑,她也没有那么恼火了,之后炼它的骨头,少些折磨手段便是。她朝那位三院法主竖起大拇指,“好眼光,有魄力。第一眼就相中了我们山主。”

一边查看陈平安的神色变化、气机流转,白骨道人实在按耐不住心中纳闷,一边问道:“白景,莫非你当真大道折损如此之重?也沦落到需要给个后学道士,看护洞府的地步了?”

只是它心中最大疑惑,还不在此,而是那个姓陈的,既然有大功德于人间,为何此刻此身没有大道庇护的迹象?

真就只是一个走姜赦那条断头老路的纯粹武夫了?

如果白景过于孱弱,未来大道成就有限,结为道侣一事就算了,先宰掉那小子,说不得就有一桩天大的无形功德可以捡漏。再嚼了白景的那副真身,大补己身大道!

也算剑修白景死得其所,总好过苟延残喘于世,白景该感谢道友这番好意才对。

陈平安脚尖一点,身形上升。

看着白骨道人那件异常宽大的法袍,原来如此,鬼物蚬的天殛,还留了一点残余需要收尾。

陈平安自言自语道:“如此说来,也该你气数已尽,命丧当场,就此身死道消。”

徐獬忍俊不禁,隐官说话确实风趣。

曹慈默然,相较之下,双方问拳,至少没有这些个怪话。

白骨道人讥笑道:“姓陈的,让你几拳,就真当自己是匹夫姜赦了?”

陈平安微笑道:“人间武道,总要节节攀升,步步登高,哪有万年之后不如万年之前的道理。”

曹慈微微点头。

白骨道人伸手一挥,“好大口气!小子睁眼看看,如今你们人间最高山,高得过我们万年之前的那些绵延群峰?!”

宝瓶洲陆地最高山,便是披云山了。

魏檗面带微笑,其余四尊神君俱是“同仇敌忾”,尤其是那中岳晋青,甚至干脆以心声安慰起了夜游神君,说这白骨道人说的话是难听了点,披云山怎么都是我们宝瓶洲最高山岳,也不因道人说了句难听话就矮了半寸……魏檗以心声回答了一句,晋青咦了一声,询问魏神君为何骂人,好心当作驴肝肺。

陈平安点头道:“说得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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