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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请从容(2/3)

陈平安说道:「明天早上和下午的两场国师府议事,两份名单都再增设几人,你记一下他们的名字。」

容鱼立即神色严肃,默默记下两拨人,参与下午议事的人选,就临时添加了巡狩使裴懋。

陈平安提笔批阅公文,容鱼脚步轻轻走出屋子,她跨过门槛之际,听到国师笑道:「知会竹酒一声,我们晚上一起去大名鼎鼎的菖蒲河那边下馆子吃宵夜。」

万里无云,天幕是一眼望不到边的青色,翠壁粘天似的景象。

渡船专门拣选一处大渎水面辽阔处,如鸟飞渡。

青衣童子站在渡船观景台,双手负后,说道:「小米粒啊,过了大渎,就是别国喽。

「」

小米粒点点头,大渎以北尽是大骊国土,再往南走,可不就是异国他乡。

钟倩叼着牙签,打了个酒嗝,托景清祖师的福,认识了个新朋友,吃了顿白食,喝上了仙家酒酿。

那位一口一个景清祖师的年轻修士,也不是什么手头阔绰的山上神仙,据说是因为门派前些年搬迁到了中岳地界,「赶巧」又参加了一场夜游宴的缘故。

说自家门派在那之后,如他这般的谱牒修士出门游历,就处处节俭了。方才酒足饭饱,陈灵均便要结账,不曾想那个仙师竟然已经偷偷付过钱了。从头到尾,也没有要借机与落魄山攀附关系的念头,好像就只是请他们吃喝一顿,仅此而已。陈灵均自然内心愧疚,本来是打算自己掏腰包的,所以这才点了一壶好酒,事后总觉得不好意思,想要找他聊几句,结果一问才知对方已经在上个渡口下船了。

到头来除了知道对方的名字,陈灵均连他那门派叫什么都不清楚。

陈灵均轻轻叹了口气,是自己做事不老道了。

抬头看着天色,很像老爷家乡的单色釉瓷器。

如今这条大渎的正统水神,以长春侯杨花和淋漓伯曹涌为尊,再就是新任钱塘长岑文倩了。

陈灵均经常去自家兄弟的铁符江水神府喝早酒,很是熟稔山水官场的内幕。

渡船最终在在一个名为青鹤滩的仙家渡口停靠。

他们下船后,故意拣选了一条靠东海岸的游历路线,走出渡口地界,撞见一条大河。

钟倩尚未跻身远游境,陈灵均和小米粒施展本命神通跃入江水,他就只能在岸上跑。

重新登岸,陈灵均和周米粒哈哈大笑,互相吹捧起对方的辟水神通十分了得,耍得娴熟。

随后一路翻山越岭,或优哉游哉散步或腾云御风,钟倩这个反正只能在地上走着的镖师,总是顺着他们的玩心和游兴。

陈灵均在一处荒山野岭的山头骤然停步,伸手遮在眉间,咦了一声,「还有这种事?

是了,已经不在大骊国境了。」

陈灵均运转神通,眼眸熠熠生辉,目力所及,草木枯黄,愁云惨淡,阴风阵阵,好重的煞气。

小米粒拽着挎包棉绳,蹦跳了几下,「咋个回事?」

陈灵均皱眉道:「好像瞧见了一处战场遗址。」

钟倩懒洋洋道:「那就敬而远之,绕道而行,惹不起总能躲得起。」

陈灵均思量一番,并未像当年跟朋友白忙晃荡北俱芦洲那般,总喜欢偏向险处行,反而点头道:「那就绕道。」

躲着走了百余里,路过一座破败不堪的县城,连通关文牒都用不着,陈灵均走在街上,看那些当地百姓的面相,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黑雾。

陈灵均默然,用大骊官话跟人一打听,县城并无城隍庙,倒是有个塌了多年、也没钱修缮的文庙,去了那边,正值庙会,路边有个有个无人问津的冷摊子,摊开了几幅老旧字画,大多虫蛀、烂损,陈灵均也不懂这个,自家山上,只有老爷跟老厨子是此道行家里手,陈灵均蹲下身,全凭眼缘,看到额隶书「今日无事」一幅,虽然纸张泛黄,幸未伤字。

看那落款,陈灵均认得字,不认得人。

摊主信誓旦旦说此人如何名气大,如何当了数十年的文坛领袖,决然真迹,绝非托名款之类的————陈灵均一边砍价,一边询问附近是不是打过仗,本地官府有无办过斋蘸、水陆法会。陈灵均最终花了几钱银子买下这幅字,站起身,跟着长辈们来庙会凑热闹的孩童们,童真童趣,欢声笑语。

陈灵均犹豫再三,说道:「钟倩,我要去那边瞅瞅,你跟小米粒就留在这边好了。」

钟倩看了眼小米粒,笑道:「一起。」

虽非修士,但好歹是个金身境瓶颈的武学宗师,还是那福地的江湖第一高手,钟倩对于天地间的气机流转、清浊之分,神识还是相当敏锐的。

此外钟倩看了眼那个上了岁数的摊主,老人双手插袖蹲着,抬头咧嘴一笑,抱拳道:「诸位有心了。」

他们离开县城,径直去了那处古战场,白骨尸骸随处可见。

陈灵均蹲下身,双指轻轻捻土,施展一门秘术神通,泥土霎时间呲呲冒烟,簌飘落,竟似惨白的香灰,陈灵均嗅了嗅,眯眼道:「定有道行不浅的厉鬼在此作祟,不知怎的,给它侥幸成了气候,才能搅得此方的天时地利都怪异了。」

钟倩笑问道:「还懂这些个?」

陈灵均拍了拍手掌,说道:「我家老爷的老本行,我又岂会门外汉,一窍不通。」

钟倩建议道:「真有鬼祟在此作乱,就找个邻近的仙家渡口,飞剑传信一封,跟落魄山说明情况,该怎么处置,到底管还是不管,都有个说法。哪怕退一步,我们返回大渎附近,寻一处中岳某座山神府水君祠知会一声,让他们牵个头,好过我们误打误撞。」

此地虽非大骊国土,但是以中岳神君府的金字招牌,估计还是能够偷偷管上一管的。

陈灵均说道:「既然给小爷见着了不对劲,就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不管是找渡口,飞剑一去一返,再返回此地,还是找北边的山水神灵告状,总要耗些时日,天晓得这期间会发生什么事情。」

「钟倩,你立即使用缩地符,先带小米粒返回青鹤滩渡口等我,早则半日光景,迟则两天光阴,我一定与你们汇合。」

「小爷我要单独会一会这个无法无天的土皇帝。」

钟倩笑道:「景清祖师,游山玩水来的,何必节外生枝,非要撸袖子与它较劲到底?」

陈灵均蓦然瞪眼,提高嗓门,「何必?你自己听听,这说的是什么什么混账话!天不管地不怕,我不管你不管,到头来谁来管?我在山中修行这么多年,辛辛苦苦,勤勤恳恳,好不容易攒出个元婴境,是当画像挂在墙上看的吗?!」

钟倩作为夜宵一脉的扛把子,对落魄山的内幕掌故,还是如数家珍,笑呵呵道:「你在落魄山勤勉修道,不就是为了出门不被谁一拳打死,而是两拳?」

陈灵均立即坠了大半英雄好汉的气势,「那也是在家乡,出了旧骊珠洞天地界,我还是可以的。」

钟倩内心本就对陈灵均留下来揽事颇为佩服,只不过碍于「镖师」身份,有些话总是要说的,小米粒说道:「景清景清,只管拿去用。」

她就要从斜挎棉包里掏出一张「大符」。

陈灵均哭笑不得,立即摆摆手,「不用不用,你这道符箓是用来走水的,拿来斗法,过于挥霍了。再说了,真当我的元婴境是纸糊的啊。」

小米粒坚持说道:「暂时用不着也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陈灵均拍了拍她的棉布挎包,笑道:「留着。放心,我是走惯了江湖的,什么风浪没见过。」

钟倩带着小米粒使用了缩地符,先行离开战场遗址。

用过了几张缩地符,钟倩改为抱着小米粒,一边在山林间飞奔,一边聚音成线密语说道:「温兄弟,有我待在小米粒身边,你不用跟着了,去陈灵均那边盯着,防止意外。山上的算计,你比我更知道深浅。」

钟倩环顾四周,淡然道:「就附近这点虾兵蟹将,还不够我塞牙缝的。」

当年在家乡行走江湖,钟倩一贯是绝不主动惹事的好脾气,实在避不过,跟人起了冲突,出拳前怎么怂怎么来,否则也不至于在家乡被骂做是娘娘腔,至于递拳后,钟倩是怎样的,莲藕福地的武道第一人,总不能是靠他自己吹嘘出来的名头。

这趟出门远游,一直暗中护道的温仔细还是不肯就此悄然离去,气笑道:「钟第一,你是不是没得吃宵夜,饿昏了头,拎不清大小先后了?」

温仔细是极为罕见的「两金」,既是金丹境修士,也是金身境武夫,跟钟倩处境类似,距离远游境都是只差一口气的事情。

除了自家道脉传下的隐匿秘术,温仔细还用上了山主亲传的一道符箓,便是陈灵均都未能察觉到他的气息,钟倩却是知晓此事的,他跟温仔细一明一暗,算是各司其职吧。

温仔细笑道:「你真当景清祖师」是个虚名?那可是走渎成就的一副水蛟身!」

即便这家伙技不如人,斗法落败了,想跑路有何难。

只要不是剑修,寻常玉璞境,能拿我们这位景清祖师奈何?

倒是小米粒这边,是真不能出半点纰漏的。何况山主着重提醒过两句。

「陈灵均在外边做什么,在山上山下,遇到了什么事情,是揍人还是挨揍,你们看着办。」

「小米粒这边,你们看着办。」

温仔细又不是个缺心眼的,当然清楚两个「看着办」分别是什么意思。

老子在落魄山待得好好的,吃喝不愁,既能涨拳,还有诸多匪夷所思的修道机缘,总不能好心出门护道一趟,就落个被驱逐下山的下场吧。

再说了,落魄山上,谁会不真心喜欢小米粒呢。

钟倩哑然失笑,总是很难将这个「青衣童子」与元婴境水蛟挂钩。

酒蒙子,走路喜欢甩袖子,说话总是见风使舵,溜须拍马的,当然,讲义气倒也是千真万确,没架子更是与他钟倩一路货,也对,否则他们怎么能够混到一块,在落魄山抱团,自立山头?

钟倩密语说道:「这些跟梢的,就交给你处置了?」

温仔细心声道:「小事一桩。」

钟倩突然说道:「得空了,咱们哥俩切磋切磋?」

温仔细沉默片刻,「滚。」

钟倩无可奈何,你们这些狗仙师,瞧不起我辈武夫么。罢了罢了,宵夜一脉的谱牒,温兄弟就此除名。

战场遗址那边,等到陈灵均确定了钟倩已经远离此地,抖了抖袖子,劈啪作响,「别鬼鬼祟祟藏藏掖掖了,出来见人!」

他其实早已看破那层拙劣障眼法,先前要不是怕吓到小米粒,以陈灵均的天生性格,以往走江湖的脾气,呵呵。

撤掉了障眼法,是一群娇俏女子,可她们就是瞧着渗人。

为首一位怀抱琵琶的妖艳女子,娇滴滴道:「妾身芳龄十六,自幼惯弹琵琶,熟稔歌舞,好俊俏的小哥儿,与姐姐们一起去府上瞧瞧?若是喜欢,不如干脆入赘此地,起步快活?」

旁边有个女子,掩嘴娇笑道:「还是个元婴境的老神仙哩,晓得返老还童的仙家术法呢。」

这群脸色雪白、鬼气森森的莺莺燕燕们,就像围着一个满口大话的稚童,忍不住调戏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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