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三十年来寻剑客(2/6)
陈平安解释道:“他们三个分别是新任刺史,莒州将军和莒州学政。”
傅筝眼神明亮,熠熠光彩,听听,这口气,这神态,随口聊起这些大骊朝的封疆大吏,就跟自个儿平日里聊个县衙胥吏似的,牛气啊。所以少女厚着脸皮试探性说道:“顺便也与那个蒋头儿说说我呗。比如聊起朝珠滩一事,只说我侠肝义胆、独闯贼窟的事迹,可别提及被人拘拿的糗事。”
陈平安忍俊不禁,一并应承下来,“好说。”
傅筝满脸涨红,鼓足勇气,问了个很大胆的问题,“陈国师,冒昧问一句,宁剑仙漂亮么?!”
陈平安沉默片刻,认真思量,微笑道:“世间所有美好的文字词汇,不足以形容她在我心中的形象。”
陈灵均佩服不已,小姑娘胆子真大,脸皮不薄,不去落魄山有点可惜了。
陈平安揉了揉青衣童子的脑袋,笑道:“继续走你的江湖,不要半途而废。”
陈灵均搓手嘿嘿道:“山主老爷,裴钱都来了啊,哪里轮得到我抖搂威风。”
陈平安轻轻拍了拍陈灵均的脑袋,语气温和说道:“就当我们全不存在,心无旁骛,独自前行,仿佛天地间暂时只有一个道号景清的修道之士,在有限的疆域和光阴之内,使劲瞪大眼睛,明辨是非,小心翼翼分善恶,定规矩。”
“做好这一切之后,再去桌上喝酒,跟朋友吹牛皮,还可以跟最想要说话的人,报个平安。”
“你上山,再下山,未来返山,脚下的道路,都是一条大渎。”
一直耐心听着山主老爷的金玉良言,陈灵均下意识歪着脑袋,皱着眉头,眼神呆滞,“啊?”
傅筝渐行渐远,少女心情激荡不已,略微稳住心绪之后,心中想着,他好像与那部游记所写的“主人公少年”,判若两人,完全不沾边嘛,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呢?
陈灵均眺望远方,使劲一摔袖子,“山主老爷,我赶过去了啊?”
陈平安说道:“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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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挎棉包的黑衣小姑娘,皱着两条疏淡的眉头,骑在裴钱的脖子上,感叹道:“敌军这排场,点兵点将,浩浩荡荡,黄风老祖见了都要自叹不如。”
裴钱点头附和道:“黄庭国吴懿的紫阳府,同样好讲排场,比起这个申府君,同样略逊一筹。”
昔年在哑巴湖附近耀武扬威的黄风老祖,大概就是小米粒心目中首屈一指的“大妖魔”。
裴钱小时候跟随陈平安一起游历紫阳府,她也曾无比艳羡吴懿的开山祖师气派,乌泱泱的人,一起跪倒在地,使劲磕头口呼祖师……把小黑炭眼馋得不行。
小米粒的下巴搁放在裴钱的丸子头发髻上边,期待不已,“裴钱姐姐,接下来跟我们一起游历么?”
裴钱本来是打算往北游历的,再走一趟北俱芦洲,跟师弟邓剑枰约好了见面的日期、地点,
思来想去,还是挂念小米粒,就拨转马头,过了大渎,一直往南走。期间带着那匹名为渠黄的骏马,一起乘坐渡船,故意覆了一张老厨子打造的面皮,免得受“郑宗师”声名所累,免不了要跟陌生人客套寒暄,若是讲求一个处处待人接物滴水不漏,她也觉烦人,如果言语不周,不小心冷落了谁,又会被人腹诽落魄山的门风,说她架子大。
裴钱一手牵马,一手敲击腰间刀柄,摇摇头,“跟邓师弟约好了在北俱芦洲碰头,他那两个弟子,先跟我一起游历北俱芦洲。”
裴钱所谓的邓师弟,也就是邓剑枰,先前在桐叶洲那边得偿所愿,拜了陈平安为师父,但有意思的事情,是邓剑枰不光带艺投师,他还是带徒投师的。
邓剑枰性格执拗,打定主意这辈子只收取两名弟子,恰好一个当开门弟子,一个作关门弟子。如今这双市井出身的少年少女,就在邓剑枰姐姐姐夫开辟出来的道场修行,资质一般,好在老实本分,能吃苦。
邓剑枰没有急于让他们赶来宝瓶洲“认祖归宗”。
邓剑枰之所以劳驾裴师姐带俩师侄走这趟江湖,目的明确,想法简单,那俩孩子能不能去落魄山,有无资格“拜见师公”,能不能成为陈平安的再传弟子,不是他们身为邓剑枰的亲传弟子所能决定,还得看自家心性。
天上掉下来个师公,也得他们自己接得住这份福缘才行。
若是勘验过了,裴师姐觉得他们心性不堪大用,那就老老实实待在道场修炼,休想与霁色峰祖师堂有任何牵连。
某种程度上,性情孤僻的邓剑枰与那程虔颇为相似,最重师道尊严,都会苛求一种“无此道而为此服者,其罪死”的德位相配。对于“道义”二字,剑修邓剑枰一向看得比性命还重。
裴钱倒是没有故意刁难邓剑枰俩弟子的想法,只因为她自己就是一路犯错过来的,别的不说,对待“错误”的耐心总会好些。
裴钱想着他们见了自己,总该喊一声“裴师伯”,便觉有趣。
小米粒笑哈哈道:“邓剑仙,还有他的姐姐、姐夫,跟我都是老乡唉。”
故乡人多些出息,总是脸面有光的好事。
裴钱点点头,邓师弟的姐姐,就是北俱芦洲年轻十人之一的绣娘,武学宗师,真名邓剑翘。姐夫黄希也不是俗人。
裴钱想起一事,笑道:“记得小时候,你每次说跟我师父一起联手打杀了黄风老祖,我总是拆台,说你扯谎,往脸上贴金。”
小米粒咧嘴笑道:“你又没说错,本就是吹牛皮不打草稿的行径,被当面戳穿了便恼羞成怒啊,扯谎次数一多,谁不烦。”
那会儿俩朋友总是为此闹别扭,经常半天不说话,故意在路上相遇,再故意偏不与你言语。
裴钱说道:“我私底下问过师父,他说你没扯谎,甚至详细讲述了你们是怎么并肩作战,与那黄沙老祖斗法,险之又险胜而杀之,跌宕起伏,师父说若是用文字记录此事,没个七八百字,无法描绘其精彩。”
小米粒挠挠脸,尴尬道:“山主咋个回事嘛,怎的跟我一般幼稚。”
裴钱笑道:“还说某人站在箩筐里,拿他的脑袋当木鱼敲……”
小米粒立即伸手捂住裴钱的嘴巴,“天地良心,小说家言信不得,稗官野史信不得……”
陈清流到此没什么企图,无非是想要亲眼看一看好酒友的“走渎”。
姜赦和五言,这双道侣其实一直在宝瓶洲慢悠悠闲逛,此次当然是冲着裴钱来的,夫妇二人都不敢靠近她,只能远观,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至于陈平安,既是想要看一看小米粒他们如何游山玩水,也会担心裴钱跟姜赦他们起了冲突。
如此一来,就害得流霞洲的一洲道主都只能在凉亭站着,没有落座的资格了。
荆蒿有自知之明,凉亭不大,剩下的空位,必须是预留给陈剑仙的。
陈清流笑问道:“姜道友,如今置身于这处战场遗址,真计较起来,该谁说了算?”
提了一个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好问题,真可谓刻薄到了极点。
共斩姜赦,三人分赃。
如今“兵家”这座庙子,其实已经分裂了,中土武庙自然还占据着名义上的兵家祖庭,但是吴霜降他们几个无异于另起炉灶,所以如果现在陈平安造访类似真武山或是风雪庙的道场,就有趣了。
荆蒿再次眼皮子打颤,故意往伤口撒盐,不好吧?对方毕竟是姜赦,人间兵家初祖!
万年刑罚期限结束,重新出山,就被三人联手共斩,便是天大的笑话了?
如今立起一杆大纛与那白玉京对峙的岁除宫吴霜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
还是说郑居中好惹?
最年轻的陈平安,更是做成了那桩“天地通”。
只说荆蒿的一位山上好友,亲眼见证此事,一连用了七八个成语评价此事,惊世骇俗,匪夷所思,妙不可言,叹为观止,心神往之……最终以“受我一拜”收尾,当真朝那天地通的方向拜了一拜。
姜赦没好气道:“反正不是你说了算。”
陈清流点头道:“武夫从来不会输拳。”
荆蒿其实很想离开这座凉亭,一旦青主前辈跟姜赦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像他这种不算太弱、却也强不到哪里去的半桶水飞升,估计连个陪衬都算不上。荆蒿看了眼始终被蒙在鼓里的水神王宪,眼界小也有眼界小的好处,听天书呢,哪有命悬一线的觉悟。
姜赦嘿了一声,“那就让我领教领教你那两把本命飞剑的厉害。”
五言立即给了他一手肘,提醒他注意言行举止。
想到裴钱就在那边,姜赦只好作罢。也对,总不能每次碰头,给她的印象都是在问拳。
陈清流摆摆手,也给了个台阶,“你我本就是一路人,不做亲者痛仇者快的蠢事。”
姜赦嗤笑道:“怎就一路人了。”
陈清流说道:“心有挂碍,色厉内荏。”
一座山巅凉亭之内,剑拔弩张的氛围。荆蒿一根心弦紧绷到了极点,随时准备施展遁法。
若是犹有余力的话,便顺手拽着水神王宪一起走脱。他娘的,老小子以后多看几份山水邸报!
不知为何,最重脸面的姜赦,非但没有恼羞成怒,反而点了点头,神色和缓起来,双臂环胸,斜倚栏干,望向战场遗址那边,眼神温柔,好像整座天地都是她的陪衬,都想拿来作为她未来的嫁妆。
荆蒿百思不得其解,也不敢随便探究,生怕道心一动,便被姜赦敏锐察觉,白白挨顿痛揍。
旧水神王宪,既不曾听闻流霞洲青宫太保的道号,也不知这几位尾随荆老神仙而来的山上人物,到底是何方神圣。
不过单凭荆老神仙那一手拍掌作鼋鼓三通的山巅手段,王宪就晓得这几位,必然是了不得的大人物,极有可能是某洲屈指可数的存在,位于浩然西北的那座流霞洲?
陈清流主动伸手邀请道:“水神王宪,大大方方陪我们一起坐着聊。”
王宪又不是个缺心眼的,当然连连婉拒。德高望重且术法通玄的荆老神仙都还站着呢,自己没道理占恩人的便宜。
一向以行事跋扈著称于世的陈清流竟然也不恼,微笑道:“山岳有高下,流水分长短,一颗粹然道心,总是平起平坐的。”
王宪不敢顶嘴,其实很想实诚说上一句,小小水神何来道心一说。
陈清流在王宪这边,脾气出奇好,好到让荆蒿都有些莫名其妙了,见王宪不肯坐下闲聊,便由着他去,怎么自在怎么来,陈清流好像只是有感而发,轻轻一拍膝盖,“天上何曾有山水,人间岂不是神仙。”
陈清流说道:“先前作为,不像荆蒿。”
荆蒿低头拱手道:“晚辈心意微动,随性为之,略尽绵薄之力,不敢贪功。”
陈清流不置可否,问道:“既然是流霞洲的扛把子,想好怎么跟陈剑仙解释刘老成一事了?”
荆蒿面有难色,前不久刘老成被刘蜕诱惑以“飞升”,去了流霞洲的白瓷洞天闭关。
好像还将书简湖真境宗给席卷一空,家贼难防,估计玉圭宗祖师堂早已吵翻天了。
刘蜕这一手抖搂得相当漂亮,甩长竿放长线钓大鱼,鱼饵便是“长生”二字,轻轻松松就成功将刘老成这尾大鱼拖拽上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