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零七章 浩荡百川流(7/9)
“既然我们人身已得,佛法已闻,就要努力修行,勿空过日。”
胖子抬起头,看着钟魁的眼神脸色,又低下头,继续拨弄炭火。
钟魁拍了拍胖子的肩膀,轻声笑道:“庾谨,我们是鬼物不错,但是不要心外见鬼。”
胖子再次抬头,咧嘴笑道:“晓得了,若是见鬼如见人,便可见人如见佛,故而明心见性,即心即佛。”
钟魁瞪眼道:“道理倒是都懂!”
两两沉默片刻,钟魁说道:“我可以帮你收回五成家底。”
胖子一把抱住钟魁大腿,“恩公啊!”
结果被钟魁一脸嫌弃地按住脑袋,使劲挪开。
胖子抬手作抹泪状,“钟魁,说真的,你给寡人当个首辅,领衔文武百官,绰绰有余!寡人当年要是有你辅佐,别说一洲山河收入囊中了,就连隔壁的金甲洲要被寡人拿下来。”
类似这种屁话,都听得耳朵起茧了,钟魁只是有些奇怪,问道:“只是帮你讨要回来五成,就这么开心?你这是鬼上身了?”
论财迷程度,这个胖子足可与陈平安媲美,甚至犹有过之。
毕竟陈平安只是喜欢挣钱,花钱之大方,也是一绝。可是这个胖子,抠搜得令人发指。
庾谨给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古怪答案,“要对某些傻子好一点。”
钟魁笑问道:“为何有此说?”
庾谨嘿嘿笑道:“直觉。”
天目书院。
小书斋内,一位书院君子正在翻看一份书院秘档,是那仙都山即将创建宗门,名为青萍剑宗,是宝瓶洲落魄山的下宗。
首任宗主崔东山。此外种秋来自桐叶洲的藕花福地,至于下宗掌律崔嵬和首席供奉米裕,都是剑气长城的本土剑修。除了这几位必须记录在案,下宗其余成员,就无需跟书院报备了。
他站起身,笑道:“稀客。”
门口访客,是五溪书院的副山长,君子王宰。
虽然温煜与王宰这两个性情相投的至交好友,如今都担任书院副山长,但其实在王宰从剑气长城返乡后,这么多年过去了,今天才第二次见面。
王宰看着拥挤不堪的书斋,“果然还是老样子。”
书斋内除了书还是书,书架早已放满,地上也是层层叠叠而起的小书山,只是“山脚处”,都搁放了一块木板。
悬了一块文房匾额,写有“不可独醒”四字。
此外还有一幅装裱起来挂在墙上的字帖,是从一篇词中截取而来的内容。
“吾庐小,在龙蛇影外,风雨声中。”
是真迹!
这只是温煜闲暇时的读书处,不是处理书院事务的地方,一般情况温煜也不会在此待客,所幸书斋内总算还有一条多余的椅子,只是也放了一大摞书籍,温煜可没有待客的觉悟,王宰只得自己动手,搬掉那座小书山后,坐在椅子上,风尘仆仆的副山长,长呼出一口气,“这一路好走,心力交瘁。”
温煜知道王宰为何没有乘坐渡船,虽说五溪书院在一洲南边,但是许多事情,界线并不明显,儒家书院又不是那些仙家山头,不存在什么抢地盘的嫌疑。
温煜调侃道:“鸣岐兄,先前那场文庙议事,出了好大风头,羡慕羡慕。”
王宰,字鸣岐。
王宰笑道:“换成是你,根本就不敢去铺子喝酒。”
在剑气长城,王宰其实常去避暑行宫,只是那会儿隐官大人,还是萧愻,除了洛衫和竹庵两位剑仙,也能经常见到庞元济。
因为王宰不但去过剑气长城,而且恰逢其会,还成为整个浩然天下,唯一一位留下一块无事牌的人书院儒生。
正反两面,除了一句“待人宜宽,待己需严,以理服人,道德束己,天下太平,真正无事。”
还有王宰之后临时加上的一行蝇头小楷,“为仁由己,己欲仁,斯仁至矣。愿有此心者,事事无忧愁。”
不是王宰写得有多好,而是在学宫书院以及浩然宗门眼中,王宰这块无事牌的存在,太过特殊了。
是孤例。
相邻两块无事牌,王宰记得很清楚。
其中一块,是一位金甲洲剑仙的“肺腑之言”,“从不坑人二掌柜,酒品无双陈平安。”
另外那块,“文圣一脉,学问不浅,脸皮更厚,二掌柜以后来我流霞洲,请你喝真正的好酒。”
估计此人与当时王宰的处境差不多,是一位马上就会离开剑气长城返乡的浩然剑修。
王宰有些怔怔出神,脸色黯然,温煜也不打搅,等到王宰回过神后,又有了笑脸。
方才王宰其实本想说一句,你温煜以为那些无事牌,是写给外人看的吗?
都是那些剑修们在自说自话。
都是遗言!
只是话到嘴边,王宰还是咽回肚子了。
哪怕温煜是最要好的朋友,王宰也不愿意聊这个,只是笑道:“你是不知道,我当时厚着脸皮写了无事牌,受了多少冷嘲热讽,酒铺那边,有人称呼我是‘清流圣贤’和‘君子大人’,还当场问我是不是再酒水里下毒了。还有人劝我别坑害二掌柜了,说二掌柜人品再不行,这种事情还是做不出来的。”
“当然,也被人误认为是陈平安的酒托了。”
“这些都不算什么,你知道让我最难受的一句话,是什么吗?”
王宰自嘲道:“是有个蹲在路边的老剑修,元婴境,他晃着酒碗,朝我说了句,‘多半还算个剩下点良心的读书人。’”
刚刚压下的那份复杂心绪,因为自己这句话,王宰又有些心情沉重起来。
我们书院,从头到尾,都是外人。
甚至从来不被剑气长城视为盟友。
只有两个读书人,是例外。
所以就有了那个“远看是阿良,近看是隐官”的说法。
是骂人吗?
是也不是。
不是真心视为自己人,剑气长城的剑修何等桀骜,何等自负,会与人讲理?会浪费口水骂人?
他们根本不会与浩然修士废话半句,问剑就是了。
温煜只是安安静静听着好友的言语。
王宰见桌上那只眼熟至极的竹筒,就要去抓起,温煜赶紧伸手按住竹筒,警告道:“不许打搅午睡。”
原来这只青竹筒里边,饲养着一只极为罕见的墨猴,大仅如拳,它当真可以为主人研墨,而且天生喜好以墨汁为食,故而都不用清洗砚台。
最后一任坐镇剑气长城的儒家圣贤,名为叶老莲。
他与温煜是亦师亦友的关系,却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先生弟子。
竹筒内的墨猴,与那墙上的字帖真迹,便都是叶老莲离开浩然天下之前,赠送给温煜的。
王宰随便拿起身边一本书籍,摇头道:“跟你说了多少遍,看书时不要折角。”
温煜笑着打趣道:“书是读给自己看的,什么钤印一枚藏书印,什么子子孙孙永宝用,我又没有你这种世家子的酸讲究。”
只说两人的出身,确实是云泥之别。
不过两位同窗,从不忌讳谈论这个。
王宰翻到一页,提起书本,指着上边一方印章,一看字迹,就知道是温煜的亲自篆刻藏书印,“这是什么?”
八字底款,“书山有路,高天观海。”
温煜看了眼,笑道:“我又没说自己没有私章,只是说在自己这边,不去奢望什么子孙永宝用,言传不如身教,长辈交给子孙的书上圣贤道理,远远不如长辈们的日常为人。”
王宰问道:“我送你那方印章呢?”
温煜笑呵呵道:“不在这里,在处理公务的那张桌上搁着。好歹是鸣岐兄厚着脸皮,帮我辛苦求来的,我哪敢怠慢了。”
王宰在离开剑气长城之前,曾经为某位同窗好友,与陈平安讨要了一方印章。
因为在陈平安编撰的百剑仙印谱当中,其中一枚印章,底款篆文为“日以煜乎昼,月以煜乎夜”。
刚好王宰的那个朋友,名字中有个“煜”字。
而这个人,便是此刻坐在王宰对面的温煜。
因为王宰主动开口,又询问能否添补内容,反正是举手之劳,陈平安当年就专程为那方印章加上了边款和署名。
其实那方章的印文,因为太过文绉绉,在晏琢的绸缎铺子,吃灰多天了,所以陈平安也就是跟晏胖子打声招呼的小事,就让人送来了酒铺。
只不过那会儿萧愻尚未背叛剑气长城,陈平安还不是隐官大人,署名就只是简简单单的“陈平安”三字而已。
虽说只是一个顺水人情,极有可能一辈子都不会与那温煜见面。可要么不答应,只要答应了,陈平安就没有半点敷衍了事,边款内容,以极其细微的蝇头小楷,篆刻了多达八百余字的经文内容。
只不过百剑仙和皕剑仙两本印谱,都未记录边款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