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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二十六章 与诸君借取千山万水(七)(6/8)

这次又轮到小陌如坠云雾了。

心肠能如此弯绕的,不是心思海底针的女子,就是……我辈读书人了。

陈平安瞥了眼对面的青同,当下其实是个女子?

至于最后那一幕,郡守大人推门而入,将桌上那盏油灯挑去一根。

大概是青同这个对剑修怨气不小的,依旧是在拐弯抹角说老大剑仙与自己了。

是说老大剑仙晚节不保,竟然只能临终托孤给一个到剑气长城没几天的外乡人?

结果到头来,那个躺在病榻上一言不发的老人,就像那个在战场上一剑不出的陈清都。

最终就只能留下半座剑气长城?

陈平安双手笼袖,笑眯眯道:“你又不是骂我,只是在这儿骂一个已经作古的老大剑仙,我不生气,怎么可能生气呢,犯不上,没必要。”

“就像在剑气长城,任何一个活着的下五境剑修,都可以随便调侃宗垣不如自己。”

“对了,青同前辈,你没有骂我吧?”

青同默不作声,不承认不反驳。

小陌觉得这家伙先前就该听自家公子的劝,别节外生枝,就让公子返回仙都山得了。

让青同稍稍松口气,因为陈平安已经主动推开那两张落叶,换成了下一幅画卷。

陈平安问道:“是善意的提醒?仍然是邹子的安排,还是你自己的本意?”

青同给了一个含糊说法,轻声道:“大势所趋,是谁的意思,并不重要。”

陈平安讥笑道:“还想不明白吗,这是邹子对你的提醒。”

画面上,是身为战主的一方霸主,一场有关是否“仁义”的半渡而击。

青同后知后觉,道心一震。

青同原本认为这张落叶,是说那三教祖师一旦散道,就是一场万年未有的崭新格局,群雄并其,共同争渡。

肯定会有飞升境和十四境大修士,做出那种坐断津流、甚至是过河拆桥的拦路举动,在自身大道之上,打杀一切有可能与自己起大道之争的修士。

只是再想到先前陈平安的飞剑传信,青同便忍不住背脊生寒。

陈平安冷笑道:“难道你跟邹子打交道,就是干脆躺在地上装死,听天由命了?”

接下来的画卷,有一双缠绵悱恻的才子佳人,大概世间一样的花好月圆人长寿,一样的有情人终成眷属,却是走在不同的相思路上。

其实在陈平安当那之水的一地郡守时,或四处奔走化缘,或微服私访,算是“体察民间疾苦”

,曾经看到一个穷酸老书生,回家之时,黄昏里路过街口,看见个摆了个熟食案子,老先生走出去很远,反复念叨着行不得行不得,我一个读书人,怎好亲自上街去买东西呢。

等走到了家门口,实在嘴馋得紧,看了眼天色,等黑了,认不清人时……只是再一想,月亮大明起来,又认得清人了,不如稍等暮色月又未起时,倒还天黑些……最终老书生便去屋子提了个篮子,快步走出,在那熟食案子,也不敢如何争执价钱,买了一篮子回来,骂那商贾真是黑心,真真比这天色都要黑了……

也曾看到一个不小心丢了工钱的男子,坐在街旁,离着家里还有些距离,使劲打自己的耳光。

一旁不远处,又有一帮年轻年老的赌鬼们在那儿赌钱,赚那些如流水过家门留不住的银钱,大声吆喝声响,与耳光声并起。

之后那个老和尚在大殿内,劈砍佛像作取暖的柴火。

妄称开悟的野狐禅,读书人钻研佛经的文字障,还有那些打葛藤,以及那些动不动就呵佛骂祖的狂禅……

陈平安却知道,加上先前遇见吕祖的一枕黄粱,以及这文官祈雨、郡守治水在内数事,这都是邹子在探究自己的道心倾向,或者准确说来,是三教宗旨在自己心中的轻重。

邹子用心最深的,还是那雨后道路遇见老媪,老媪衣衫褴褛,却骑乘骏马,鞍辔华美。

如果只是理解为鬼物尚有阳间亲人在那中元节时分,上坟祭奠,那么那些在阳间颠沛流离之人,又该如何自处?天地悲秋,草木凄然,陈列祭品,酹酒祭奠,有此凶年,流离失所,吊祭不至,精魂无依……这么想,当然没问题,但是邹子的用意,绝对不止这一层,而是借那老媪,说明如今那些远古神灵余孽如今的处境,真正用意所在,更是那句“公子何往”,以及之后那句“路途积潦,暂作休歇,翌日早行,得从容也。”

因为下一幅画卷,陈平安和小陌,就成为了一地神灵。

从容登高,恢复神位?!

但是在陈平安心中,邹子用心最为险峻的,还是最后那幅画卷,那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场景。

可能是因为人间所有的悲欢相通,都只会来自感同身受。

陈平安环顾四周,没有察觉到一丝一毫的异样。

相信即便自己祭出一把笼中雀,完全笼罩这座梧桐天地,还是一无所获。

好像更多的知道,只会带来更多的未知。

其实很多时候会羡慕青同这座修道之士,老子就往地上一趟,万事不想,爱咋咋的,明儿到底是刮风下雨,还是日头高照,爱来不来。

陈平安从袖中取出那只养剑葫,抿了一口酒水,视线上挑,望向对面的青同,“说吧,真正的理由。”

青同脸色古怪,以心声说道:“你已经知道我与陆台的那种相似之处了?”

陈平安点点头。

青同有些看上去比较真诚的笑意了,不再以心声言语,嗓音清冷道:“一个我相信邹子的猜测,一个我相信自己的眼光。只是经常打架,我就想要多看看,其实越看越迷糊,但是也不算什么看不如不看就是了。”

青同抬起双手,轻轻拍打膝盖,神色轻松许多,“可能都是一叶障目,不过又有什么关系呢,就这样了。”

言下之意,一个青同,相信邹子所猜测的未来陈平安,一定会到来,但是另外一个青同,却选择相信以前的陈平安,会一直是那个曾经的少年。

陈平安点点头,表示理解。

收起养剑葫,陈平安站起身,笑着说道:“元乡前辈,之所以会在梧桐树上刻字,是因为那位前辈,觉得人生其实有两场远游,一次是修道之人的身死道消,一次是被世界彻底遗忘,所以元乡前辈才会四处刻字,因为他希望未来千年万年,都有后世人知道人间,曾经有一个名叫元乡的剑修,存在世间。”

青同跟着起身,问道:“是避暑行宫那边的档案记载?”

陈平安笑着摇头道:“是我猜的。”

在陈平安就要离去时,青同突然说道:“请坐。”

陈平安愣了愣,“你为何改变主意?”

青同微笑道:“其实没什么理由,就是赌一把。要么亏到姥姥家,要么赚个盆满钵满。”

陈平安问道:“不后悔?”

青同微笑道:“等到后悔了再后悔不迟。”

陈平安重新落座,说道:“小陌,帮忙为我们护道。”

小陌笑着点头,斜瞥了一眼青同。

青同看似神色淡然,实则略带几分促狭,好像在说一句,小陌道友,以后对我客气点啊。

在这一天的大年三十。

浩然天下梧桐叶落纷纷。

与此同时,有人造梦,一场天游。

我请诸君入梦来。

与君借取一炷香。

红烛镇一向是的竖街横巷的格局,观水街和观山街之间,有条无名小巷,开着一间没有匾额的小书肆,生意一年到头都是冷清,只是书籍价格奇高,还不降价,一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那个年轻掌柜,正是冲澹江水神李锦,这会儿躺在藤椅上,拎着一只手炉,打盹儿。

一些个年夜饭早的,已经响起了一阵阵的爆竹声。

当官的,在外人眼中,无非是好官坏官之分,对于官场中人来说,也简单,想不想往上爬。

世俗公门和山水官场其实没两样,那么李锦这位冲澹江水神,显然就属于不想着往上爬的。

只说前些年那三场金色大雨,北岳披云山的那位魏山君,受益最大,关键是在辖境之内,在一众山水神灵看来,魏大山君那叫一个扣扣搜搜的,就连那北岳地界的储君之山,都没怎么雨露均沾。

李锦眯起眼,心弦紧绷,只是很快就笑着起身,“陈山主,好神通。”

等到听过那位“不速之客”的请求,李锦疑惑道:“类似万民伞?”

陈平安听到这个比喻,哑然失笑,想了想,“勉强可以这么说吧。”

李锦思量片刻,说道:“我可以不要你的那份功德馈赠,但是我有一事相求,算是作为交换。”

陈平安笑道:“买卖照旧,但是如果李水神相求之事,只要我做得到,就一定不拒绝。”

李锦试探性说道:“等到下次山主返回落魄山,能否有劳山主为一幅白描画卷‘着色’?”

陈平安笑问道:“可是当年朱敛与沛湘从清风城返回,路过贵地,赠送给李兄的两幅画卷之一?”

李锦点头道:“正是。”

陈平安心中了然,知道上次朱敛路过店铺,送给了李锦两幅画卷,皆是白描图,第一幅画卷所绘图案,是鲤鱼高士图,李锦容貌,骑乘一条大鲤,只露出首尾,鲤鱼身躯掩映在云海中。在这画卷上,朱敛以朱文印章,篆刻八字,吾心深幽,大明境界。至于另外那幅画卷,则是前边的那位文士,就像已经跳过龙门了,在那龙门之上俯瞰激流,因为画卷中的文士,一手支撑龙门大柱。朱敛以白文钤印八字:鱼龙变相,出神入化。

只因为是两幅白描画卷,所以李锦的“请求”,所谓着色,就像是一种寺庙道观为神像的……描金。

山水神灵的封正一事,当然只能是当地朝廷的皇帝旨意,或是文庙圣贤才能“口含天宪”。

但是此外次一等的描金,一些个功德圆满的修道之士,或是一些境界足够的大修士,确实是有一定功效的。

陈平安点头道:“无需下次,今天就可以做成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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