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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零章 镜子两端(2/3)

修斯给他松了绑,两人换了身衣服,从囚房赶往内阁,从内阁走出皇后大道,在午后阴冷的雨水中,打着伞一路往裁缝铺赶。

距离奥罗兹完全化身为盘羊还差一步。

当修斯先生把这位年轻人交给恩雅婆婆之后,恩雅婆婆给奥罗兹换了身牧马民的行头,领去后门,装进棺材里,送上马车。

马车往火车站走,一路上,奥罗兹蜷在狭窄棺材里,连翻身都变得困难。

他先是听见车轮停转,又听见闹市嘈杂的人声。

紧接着就是几记清脆的鸣枪示警。

他想从棺材中出来,刚要挺身而起。

棺材板让一颗无情的子弹轰碎,弹片把他的脑壳给打得裂开。

他两眼失神,绝对不会想到修斯老师的计划出差错,也不会想到这条路上有伏兵。

他的魂威再一次拯救了他,让他不至于去星界报道。

当奥罗兹再次醒来时,是在森莱斯西部战区的军人医院里。

他睁开双眼,看见肮脏的天花板,身旁老军医正对他微笑。

留声机放着一首亚米特兰的民谣,黑胶片也是军区的战利品。

歌名叫做——

——《平凡世界》。

他偏过头,病房外,一整列军队正在操练射击课,上课的新兵不过十五六岁,大多是童子军。

更远的地方,贫瘠的山体露出石块,北约联军放火烧山之后,经过春雨的洗礼,发生了许多次山体滑坡。

这些山岭已经死了,容不下任何生命。

现在趴在山路上的,除了一些残肢断臂,还有成堆的生锈铁器,大多是铁丝网路障和战车的残骸。

是的,是亚米特兰的战争机器。

光是看一眼,就让人毛骨悚然。

它们像是一头头择人而噬的巨兽,哪怕现在已经报废,在残旧的钢轮和锈蚀的履带下,依然包裹着一层血肉混合的脏污泥巴。

它们的炮管已经炸成了花瓣,从装甲的坑口往里看一片漆黑,是油箱和弹药架殉爆时留下的伤,驾驶员的枯骨无人来领,打扫战场的勤务员都怕染上瘟疫。

“你终于醒了!陈先生!”老军医双手互抱,像是恳求亚蒙开恩,表情兴奋又欣慰。

不光是老军医,整个卫生站小组都躲在门外,隔着布帘往里看。

他们在议论纷纷。

“他醒来了!”

“他终于醒了呀,列侬送来的援兵可算要派上用场了。”

“我们快把将军送去!时间不等人!要他来救命呀!”

“不!不行!列侬来的援兵要粮要女人才肯干活……先听听他要什么吧!我怕救活一个将军,明天连医院食堂都揭不开锅了。”

老军医给病床上的救兵端茶递水,送去一面镜子,为救兵解释着伤情。

“你到西线之前就受了伤,一直昏迷不醒,已经过去八天了。”

奥罗兹接走镜子,看着镜中人的模样。

他变得更加憔悴,像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和窗外的童兵差不多沮丧。

老军医接着说:“这个国家的男丁差不多要打光了,还有一些游击队战士藏在城市的废墟里和敌人周旋。列侬的铁路修到大后方之前。我们没有任何兵员和补给。只能靠着这些年轻人……”

他和老军医同时看向窗外。

兵员稚嫩的脸上只有恐惧,教官比他们大不了多少。

这些人都在诵经,背诵亚蒙圣经,手中抱着一本凯恩圣经做防弹护心镜用。

——信仰是无法杀死的。

老军医紧紧抓着奥罗兹的手。

“我们的指挥部在三天之前遭受轰炸,死了两个将军,还有一个重伤不起,列侬的情报人员说,你能治好这位将军,还能给我们带来粮食和钱。我知道这事情对你来说很难办……”

在这个时候,奥罗兹感受到了使命所在。

从来不是小说中所写的佐罗,也不是故事里去歌颂的侠客。

他就是陈小伍,他就是【盘羊】。

现在,我们要叫他另一个名字。

盘羊:“把他带过来。”

老军医手忙脚乱往手术室赶。

盘羊接着说:“把你们医院的院长也叫来,如果可以,这个军区训练场的所有教务人员都喊来,我有话和他们说。我有事情要讲——是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

当老军医把伤员带来时,盘羊看见一副伤痕累累的身体。

伤员的身上有多处贯穿伤,在狭窄的堡垒中受到弹片多次跳弹留下的创口和烧痕,血几乎已经流干了。这位将领神色颓然,除了眼睛还有点光,和死人没有什么区别。

盘羊从医疗用具里选了一把镊子,把手腕割开,将血喂给将军。

身体中的手性分子流淌到将军的身体中,芳心纵火犯同时扭转着两人的生理时间。

将军身上多处痂痕伤口变得血淋淋的,不一会就收缩回体内,原本千疮百孔的肌体变得完好如初,原本痛不欲生的体验消失了,一口气顺出嘴,就这么睡了过去。

盘羊则是松了一口气,对魔术的精密操作得心应手。

老军医一拍手一跺脚,变得老泪纵横。

“救星!救星你终于来了!你终于是醒来了!”

盘羊变得怒不可遏:“我要你喊人来,你怎么只喊了这一个?”

老军医捂着头,满脸丧气:“我忘了哇!我这就去!喊他们来做什么?他们也要治病吗?这些教头还年轻,身上没病呀!要是带伤,卫生站要治也轮不到他们,我们没那么多药品和人。”

“你指望一个寡头将军保护你的国家吗?!”盘羊骂道:“我看你是老糊涂了!”

等军区里百来位班长教官聚在广场下。

他们不约而同盯着头顶破破烂烂的旭日旗。

国旗下,远方的山腰上有累累白骨,多是他们的父辈和长兄。

列侬来的战争顾问刚从病房里走出来,看样子和他们差不多,只是会用魔术救人。

盘羊一瘸一拐地走到队伍前列,和这些兵员一个个打了招呼,敬了礼。

——是列侬的军礼,不是神恩教的教会礼。

他手里捏着一块骨头,不知从何而来的。

——无名之辈的骨头。

或许是从卫生处的某个角落搜来的医疗垃圾。

又或许是每一处都有的兵员残骸。

可能是他自己的也说不定。

他扫视着这帮年轻力壮的教官,这些教员每个人都得管好一个班,大约四十到六十人。

他大声说:“我不希望你们把战事当做复仇手段。”

此话一出,群情哗然。

要知道,在他们身后的山旮旯里,躺着他们的父亲和兄弟。

敌人付出的是一堆钢铁和炮弹。

他们付出的却是血淋淋的生命。

“是的。”盘羊接着说:“我重申一次,我不希望你们把战事当做复仇手段。你们是森莱斯王国的士兵。信奉亚蒙,不论是公民或信徒的身份来讲,战事从来都和你们的仇恨无关,战事是一项工程,是收钱办事,讲究效用和成功率。

人民给你们交税纳款,造枪制械,你们保家卫国,这是天经地义的买卖,但用来报私仇,那就本末倒置了。我看得出来——你们大多都想一死百了,抱着杀一个够本,杀两个有赚的仇恨心。”

已经有不少教员带头举枪,对准了旗台上的盘羊。

军区的参谋大声喝令之下,这些大头兵才悻悻不满地把武器收了回去。

盘羊接着说:“我之所以会来这,是收到了命令,执行命令时,个人的情感与它无关。司令或军长,皇帝或元帅下令时也没有爱与恨,没有复仇或报恩。

你们没吃的,没水喝,没有医用器材,连明天该怎么填饱肚子都成问题,我能解决这些问题。

我不是森莱斯人,不会和你们一起喊口号,也不懂你们的爱国心,不是你们的兄弟,不会和你们一起报血海深仇,我希望你们能活下去,活到胜利的那一天。”

原本喧闹而压抑的草场安静了下来,紧张到流汗的气氛也变得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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