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为这个啊……”

苏夫人恍然，她是个极其温柔的人，说话也是小声小气的，像是稍微大声些，便能将她惊扰了一般。

“你真想知道？”她问苏景文。

“自然。”

“好吧。”苏夫人叹了口气。

她说着话，已经从琴后站了起来，扶开珠帘坐在了桌子旁边，慢悠悠给自己斟了一杯花果茶。

“你也是这么大的人了，马上就要娶亲生子了，有些话，倒也是可以和你说说了。”

“景文，其实爹娘从来都没要求过你娶一个如何显赫的姑娘回来，对咱们家来说，越是门第低越是好事。”苏夫人道。

“为什么？”苏景文却是惊愕，往屋中走了几步。

苏夫人用茶水润了润唇，接着道：“你看看咱们家，你祖父、你外祖父，还有你爹，哪个不是身居高位？

像苏家这样的世家大族，满金陵你可还找得出第二个来？

富贵已经到顶了，水满就该溢了。

你想想看，你若是再找一个大家族的女子回来，手握实权的，强强相连，这样的庞然大物，能不引起陛下的怀疑吗？

活到了我们这个份儿上，钱都是用不完的，再图那个虚名又有什么意思？”

苏夫人的这一番话，完全出乎了苏景文的意料之外。

“可我只听说过门当户对，没听说门第越低越好啊。”他坐在了苏夫人的对面。

“穆姑娘的门第也不算低啊，也是名门之后，又是当今太后的妹妹。

她的父亲死得早，在朝中已经没了影响力，太后也不过是个虚名，手上又没实权。

但是说上去好听啊。

娶了穆姑娘，咱们家里子面子都有了，不是正好吗？”

说罢话，苏夫人又看了苏景文一眼。

转眼间，儿子已经长得这么大了，虽然脑子不是特别好使，但是模样是好的，苏夫人也算是尽满意了。

她说：“其实娘从来都没有那么大的野心，能看着你长大，健健康康，咱们一家人和和美美，已经足够了。

娘明白过犹不及的道理。

你看钟家，再看镇国公主府，不就是野心太大，定是要花团锦簇，掐尖要强，到头来，不是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你爹前些年，便急流勇退，不再醉心朝政，做个闲散的二品参知。

所以打小你无心学习，娘也从不过多苛责。

娘从来不求你多上进刻苦，出人头地，只要你开开心心的就好了。

不过是外头人说得实在不好听了，才将你送到皇宫里头去当两天侍卫，谁曾想，你竟然会突发奇想跑到边关从军？”

还好，还好，从边关传来的消息，她的儿子上战场一个敌人没杀，一上战场腿都是软的。

果然不愧是她儿子，一点没辜负她的期望。

听了半天，苏景文算是听明白。

“合着，娘，您打小便将我往废物上培养呢？”

苏夫人皱了皱眉：“怎么说得这么难听呢？

这叫逍遥自在。”

“那不还是废物吗？”

“那行吧，现在也不完，明儿娘就给你请最好的先生，你头悬梁、锥刺股，明天就去考个功名出来。

娘不拦着你。”

“额……”

苏景文嘴巴张了张，随即舔了舔嘴皮：“那个……娘，你还是把我当废物好了。”

**

另一头，穆清朝与沈暮迟回了宫。

沈暮迟是真体贴，接回宫了还不算完，定是要送到朝云殿还迟迟不肯离去。

还是穆清朝委婉地提醒道：“陛下，时候不早了。”

沈暮迟：“嗯？

啊？

是吗……”

那面色俨然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像是欲言又止。

穆清朝见他还不懂自己逐客之意，又不妨将话再说直白些。

“陛下，民女也该歇下了……”

“那个……太后……”

沈暮迟踟蹰半晌，终于开了口：“其实朕一直有话想对你说，只是一直……”

“陛下！”穆清朝急忙将沈暮迟打断。

“时候真的不早了，有什么事可以改日再说么？

民女今日实在醉得厉害，想早些休息。”

一句话，将他堵了回去。

她看到沈暮迟的眼中有了几分黯然。

“那……那好吧……”他道。

“你先歇下，朕改日再来。”

他说完了这句话，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穆清朝见他走了，急急忙忙跑回了内室，像是害怕他回来似的，“嘣”地一声将殿门关紧了。

她靠在门上“呼”地出了口气。

心脏跳得“咚咚……”的，可真真快被吓死了。

其实她从来是不敢相信沈暮迟会对她有什么感情的，毕竟一是身份不合适，二是她当初向沈暮迟表达心意的时候是被明明白白拒绝过的。

可是荣贵妃说，沈暮迟对她与常人不同，江泊也因为沈暮迟吃醋，再配合他方才那欲言又止的表情，她就是再迟钝，也该猜到了。

帝王心思也真是难猜。

穆清朝想着，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却不知是醉酒还是害怕，她连手都是抖的。

今日的话，沈暮迟没有说出口，但是不见得他就会如此轻易就罢休了。

到时候又该怎么办呢？

呵呵，说起来也真是搞笑，她从前做梦都想要得到的东西，现在不想要了，却又要生生硬塞给她。

一整杯茶牛灌了进去，穆清朝的心情才算稍稍平复了一下。

算了，算了，到时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

眼下，还有一件事是要紧的。

第二日，穆清朝便将那两个面首遣散了。

两个面首自打进了朝云殿，从刚开始的愤恨，到渐渐接受，毕竟好吃好喝又不必挖空心思讨主子欢心的日子，可不是谁都遇得到的。

于是就这么安安心心地住下了。

几个月下来，肉眼可见地胖了一大圈儿。

听到穆清朝要遣走他们，那叫一个不舍啊，一人抱着穆清朝的一只腿。

“太后，是不是奴做错了什么？”

“太后，求您不要赶奴走啊，奴生是您的人，死是您的鬼，您不要奴了，奴也活不成了。”

穆清朝看着两张发面馒头一样的脸，生生挤出那娇柔的表情，不由得眉头抽了抽。

“没想到你们竟然对哀家用情如此深。”穆清朝做出一副感动的神情。

“只是想着，你们这样大好的青春年华，浪费在了哀家这个寡妇身上不值得，所以打算给你们一人一千两银子，让你们去过自己的日子。

既然你们执意不肯离去，那好吧，以后咱们三人便相依为命，好好守着这朝云殿过一辈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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