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人同时解决了两个问题。

平均化的社会缺乏生产积极性的问题，以及“超凡者悖论”的问题。

如果一个人需要在工作中才能拥有不平凡的力量，成为人们眼中的传奇或者说英雄，想来即使是好吃懒做的鼠人也会支棱起来。

至于“超凡者悖论”，那便是如果人人都掌握超凡之力，那超凡之力本身就不存在了。

除非灰人像440号虚境的索利普西人那样，足迹踏遍了自身所在的宇宙，能够从遥远的世界获取那接近宇宙本源的力量，以绝大多数年轻文明的平凡为代价来实现自身的不凡。

但很显然——

灰人还没有发展到那种程度。

他们只是疑似用星舰殖民了几个遥远且荒芜的世界，暂时还没有和自身所在宇宙的其他文明发生接触。

罗炎能够理解米勒心中的震撼，以及身为一名平凡的研究人员，对178号虚境背后世界按捺不住的向往。

在奥斯大陆，即使是学邦这样的地方，最强大的超凡之力也并非掌握在那些真正研究它的人手上。

权力与资源牢牢把持在贤者与少数如阿里斯特·索恩这样的教授手中，而这些人在品德与修养上也并没有高出常人多少。

他们构筑了学术的壁垒，决定了知识的流向，让大部分研究者都成了为他们挖掘矿石的工蚁。

研究员们穷尽一生，渴望打破灵魂等级的枷锁，但即使是阿里斯特这种几乎快要爬到塔顶的研究员都办不到。

而虚境另一侧的灰人们，却已经用自己的方式，建立了一个近乎理想的超凡之力分配机制。

在乔恩死去之后的一个多世纪里，他们真正地亲手推倒了心中的高塔。

罗炎甚至可以断言，如果不是因为自己这个帝国亲王站在这里，米勒的那句“圣西斯在上”都要换成“灰人在上了”。

憧憬永远是最美丽的距离。

当这些研究员在观测并影响着虚境的时候，虚境背后的世界也在潜移默化中影响着他们的精神。

这时候，罗炎的心中忽然生出一个有趣的念头。 看着那双因为憧憬而闪闪发光的眼睛，他用闲聊的口吻开口说道。

“米勒，如果神灵让你做出选择，你是愿意成为这座高塔的主人，俯瞰众生的贤者。还是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一个普通的灰人？”

米勒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不知该如何回答，许久之后才苦笑着如实说道。

“殿下，这个问题太难了。”

“不必在意，我只是随口一问。”

罗炎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

看得出来这位助教先生有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而不是敷衍地给自己一个自己想听的回答。

而他的回答也正好说明了，这个问题对于奥斯大陆上的人们来说还太早了。

如果这群研究员继续观测下去，178号虚境和它背后的“宇宙之灵”教派大概会成为不逊色于混沌的“腐蚀”。

至于原因，倒不是因为他们宣扬的教义不切实际，又或者描绘的图景不够美好。

恰恰相反，他们创造的乌托邦太美好了，以至于在虚境之外的地上根本找不到能让它生根发芽的土壤。

而如果只是画饼，圣西斯画的比它更好。

至少对于奥斯大陆上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是如此。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监测“灵能网络”的研究员忽然发出一声惊呼，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了那面巨大的虚境透镜上。

“导师！灵能正在向高空大规模富集！”

罗炎将目光重新投向了虚境。

只见虚境画面中，那无数条源于地表的灵能光流，如同一条条被无形引力牵引的璀璨星河，穿透灰色的云层，最终汇聚于灰人所在世界……或者说星球的上空。

在那里，坐落着一座银白色的宫殿。

它通体由某种不知名的银白色金属构筑，表面微光闪烁，如同人造的星辰。

科林塔中的研究人员兴奋地窃窃私语着，议论着那不知道究竟为何物的金属构造。

唯独他们的科林殿下，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罗炎很清楚，那不过是座空间站而已，对于已经开始星际殖民的灰人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了不起的技术。

他们早就掌握了！

不过很快，虚境中的画面又发生了变化。

而这一次，即便是特别能绷得住的他，也被那映入眼帘的不可思议一幕给震惊到了。

直接在那空间站的外侧，所有汇聚的灵能被压缩到了一个奇点，接着猛地撕开了一道闪耀着不稳定光芒的裂隙！

“是虚境！他们居然也打开了虚境！”

米勒失声惊呼，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难以抑制的狂喜，双手因为激动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想起了440号虚境的研究记录——

440号虚境背后的索利普西人，正是通过对虚境的反向探索，最终突破了自身视界的极限，将目光投向了虚空背后的“造物主”们！

如今，178号虚境的灰人正在重演这历史性的一幕！

而且还是在“造物主”的见证之下！

米勒的心中充满了激动，甚至忍不住为这群正在“蹒跚学步”的孩子们默默祈祷。

如果他们能够像索利普西人那样联系上学邦，说不定他们会做出“更慷慨无私”的选择！

譬如——

像当初科林塔的研究员们无微不至地“呵护”他们一样，回过头来反哺自己这些还在水深火热之中的“造物主”！

虽然米勒并没有说出自己的心声，但罗炎一眼就看出了这小伙子心里在幻想些什么。

这几乎是每一个第一次当父亲的人都难免会有的幻想，把自己实现不了的愿望寄托在儿子身上。

不过理解归理解，他却并不抱太乐观的看法。

178号虚境背后的文明还是太年轻了，对虚境的探索才刚刚起步。440号虚境的索利普西人真正找到虚境背后的“造物主”，那都是不知道多少个世纪以后的事情了。

而且，当索利普西人第一次发现自己的“精神父亲”只是个普通人的时候，那可是相当失望的。

至于最终的“和解”以及重新找回那根连接着彼此精神的脐带，都是第四十个世纪的事情了。

彼时的索利普西文明已是暮年。

双方有限寿命中的交集是否有这么悠久的岁月还是个未知数，440号虚境的重逢更像是一个奇迹。

也许等灰人完成最终的“和解”，他们早就再也遇不见了。

虚境背后的时间还在继续流淌。

那悬浮于空间站之外的裂隙要比科林塔中的裂隙大得多，就如同一道浮现于深空之中的创口，甚至能将空间站整个塞进去。

当然。

那些灰人没有这么做，而是像科林塔中的研究员们一样，与裂隙保持距离，并小心地观察着裂隙背后那颗蔚蓝的世界……

通过对精神网络的分析以及视角的切换，科林塔中的研究员们惊喜地发现，他们能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包括空间站内的情况，包括那个“虚境中的虚境”！

“……这岂不是意味着我们可以在虚境里研究虚境？”一名研究员忍不住小声碎碎念着，肩膀因为兴奋和激动而轻轻颤抖。

这可是比440号虚境还要不得了的发现！

与此同时，虚境背后的灰人研究员们反应也是离奇地相似。

看着虚境背后那片蔚蓝的世界，一张张平平无奇的脸上都露出了憧憬的表情，肩膀也在轻轻的抖动。

一切只因那个世界实在是太过美好，相对于他们已经快要燃烬的母星就像是天堂！

所谓憧憬是最美丽的距离……显然这句话对于灰人来说也是适用的。

即便他们很清楚自己无法跨过虚空前往那个美好的世界，他们仍然难以抑制心目中的向往。

他们太想要一颗充满了干净空气和水源的星球了。

只可惜他们的宇宙实在是过于的荒凉，而那些看似美好的行星又太过遥远，就如同宇宙中的海市蜃楼一样。

在这份憧憬的推动下，他们从灵能网络中调用了更多的精神力，并将其投入到了对虚境的探索上。

不过也正是随着他们深入的探索，他们很快发现用天堂来形容这个陌生的世界还为时尚早。

那里并非是天堂。

相反，那里倒更像是他们的从前——他们还未从梦中醒来、仍然沉浸在霓虹编织的美梦里的从前。

或许是三十秒的广告唤起了他们灵魂深处的“创后应激障碍”，看着那群和他们有着相似外形的类人生物正在毁灭自己的世界，那平静了不知多少年的精神波纹第一次出现了起伏跌宕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