塓都的雨淅淅沥沥，从黑海上空的乌云里飘洒过来。城中一座隐蔽的武器库内，各式各样的法器堆积如山。

这些玩意儿五花八门，跨越古今，悉数陈列在地下建筑里，足足有十七层楼高。其中一些已经寿终正寝，纳入了古董行列。

“就是这片区域，刚才的声响很轻，像是有液体在流动……”

一个绿皮肤，左右两侧各长了三只耳朵的小兵，猫腰指着一排神器说。他将耳朵贴在一个青玉雕花瓶上，摸索着双耳瓶身，眼珠滴溜转：

“嘶……好厚的灰尘。”

“这些神器都停用好几千年了，没出现过动静……哦不对，好像一百多年前也响过一次，我得上去翻翻值守记录。”

另一个红皮棕眼的仓库值守说。

他们绕过几台巫族交换的法器，仔细检查着后排架子上，几件神族的遗物。

“只有神力才能启动这些玩意儿，可神族都没了……难不成，是神力丰碑泄露了神力？”

仓库值守摩挲着尖下巴思量道。

“要是那样的话，这方圆几十公里的魔物应该都被冲成碎渣了吧，你我还能站在这儿？那里面可是有高浓度的……”

“我没……”

他居然哪壶不开提哪壶，那些问题，她要怎么问出口？时移世变，有些事情，她自己都还没有理顺溜呢。

“可你已经暴露了。”

指间的权戒亮起咒术光泽，是泽雷从现世界的侦查司里传来的消息。看来，关于昨天傍晚，顾晓幸在寂幽山密林里遇袭一事，那边也查出了点什么：

“殿下，昨天袭击公主的那个弯刀臂怪已确认身份了，是塓都东郊连接烊城码头通道口处，一个新来的守卫。”

“嗯？”

“——嘘！”

“这事儿可揣度不得，你忘啦？”

“这次让巫族的人给搅和了，下次，我不会让她这么幸运。”

冥朔扯了扯衣领，神色暗下来：

“得给他们一个教训……”

“如果你在任务完成前就丢了命……我不能保证一些事还能如你愿……想想你的女儿……”

而他缓慢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喃喃道：

“放出消息：卫兵的搜捕行动结束，另外，你暗派几个机敏的继续潜伏侦查，不要打草惊蛇。三天之内，我要知道他们新聚集地的详细情况。”

“点到为止。”

冥朔有时会想，若是几百年前的那个晚上，她没有去军营里恳求自己放过冷熠；或者，自己没有在后来的一场战役中，对冷熠挥出致命一击时心怀犹豫，因而让后者逮着机会，绝地反击，扳回了一局，结果会是怎样呢？

他看着松玡细心地为顾晓幸诊疗，宁静的画面像是一种安抚，试图抚平他心底的波澜。

松玡拨弹了一下连在顾晓幸指尖上的咒术丝缕，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貌似熟睡的她后，眨巴着夸张的大眼睛转向冥朔说：

“倒是您，为了救公主，这一天里耗散了太多的神元灵力，需要好生静养才是。”

冥朔意犹未尽，灼亮地抬眸，瞧见她目光惊愣地瞪着自己，呼吸局促，娇柔地轻喘着，温润的樱唇一张一翕，像要说什么。

绿皮肤小兵将耳朵挪到青玉雕花瓶旁边，一件形似短玉管的神器上。他擦去上面的灰尘，白色管身显露出凹凸有致的神人兽面纹。

“下次？你没收到消息吗？没有下次了……我们之间的交易终止。”

她实在装睡不下去了，别过脸去，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些女官，确定是依照她的风格、喜好做的？！

对方悠然地交叉手指：

“说到交易……”

椅子上的人凝视着他，即使戴着全封闭式面罩，他也能感受到一股穿透力：

为了阻止冷熠返世，她竟然又选择献祭了自己！一想到这儿，后怕的感觉就在他心里打转。

咯吱咯吱……

她还没从那些记忆里缓过劲来：

他们定亲下聘时的眉来眼去，“小树林”里的卿卿我我……以及后来……

“顺藤摸瓜继续查，把他背后的主使揪出来……”

颐养床上交织的丝雾，随她睁眼的刹那消散掉了，她如睡梦初醒，揉了揉眼睛，又疑惑、慵懒地转过脸来，正瞧见床边上，冥朔微低着头，一张英朗锐气的面容对着自己。

“欲蛇”是魔族男子独有的，一种意念的产物，一生只会出现一次。

顾晓幸微微一愣，平静的睡容像风过莲池般轻轻漾动：他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在装睡的？他知道自己在装睡吗？

自她魂归本体后，在她灵魂出窍时发生的那些事，以及那些遥远又真实、尴尬又狗血，或悲或喜，零散又断了层的回忆，都令她无所适从。

突然的窒息令他双目充血，灰瞳暴突，无力的双臂抬不起来。但他却似乎并没有反抗之意。

“我以为……挺合身的……”

除了松玡还留在颐养床边，悉心排查暗能量可能对她造成的影响外，其余人等全都被唤退了下去。

“属下这就去办……”

顾晓幸心里流过一丝甜意，似乎那些困惑与顾虑霎时都消隐了。

“我……”

“有些影响是很隐蔽的，比如心魔的产生，情绪的持续低落等，这些就需要后续的随访观察才能确定有没有了。”

对方似乎满意他的回应，手背一挥，高背扶椅又旋转了回去……

外面的雨已如细密的针，毫无章法地戳进气云氤氲的塓都城里。拔地而起的多角建筑群间，穿插着数千条曲折迷离，互通互联的街巷。

“那是因为他魔力高强，承受得住，要是换作你我，怕是早就灰飞烟灭了吧。我们连暗能量都承受不住。”

“嘶……”

她大脑一片空白，只顿觉他的气息弥漫沸腾，强劲猛烈，如发酵的烈酒融进了她的每一寸骨髓里，将她浸泡得酥软，被按落在枕边的手僵硬地虚握着，稀薄的缭雾穿过她的指缝，松了又握，握了又松……

他接着又霸道地拉过她的手，掰开仔细瞧了瞧，确定手板心没被烫着，才又缓慢松开。

冥朔微微歪着头，倾身细瞧她的表情，修韧的指节轻抬起她的下巴：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如今，异界与现世界之间的通道严防死守，这样既便于把控两界的人口流动，又有利于加强顾晓幸身边的安全防护（出于某种原因，她目前还不能在异界长期逗留）。

“算上七年前在莺城被炸毁的那一座，目前至少已建了四座了，殿下。不过，这些试炼场都没有投入使用，我们的人一直在暗中观察。”

“让我看看……”

“他们迟早会怀疑到你。”

“你何必这样激我呢？为了我们的交易，我连命都不打算长留，怎会说不干就不干了呢？”

她轻声嘟囔着，心里敲着小鼓，胡乱跳个不停，嘴里的声音细若蚊蝇。

“我……”

冥朔星眸微闪，标致的剑眉微微舒展。

“啧啧，不知有多少人又要伤心咯，这么多年，那些官宦、豪门女削尖脑袋想吸引殿下注意，都被冷拒。殿下倒是与时俱进，自从建立新法度，设立了总政部和督政院，连‘跪拜礼’、‘嫔御姬妾’这些都废除了后，异界风气倒是纯正了不少。”

她安然地睡着，而他的心却难以平静。

她禁不住胡思乱想，越想越离谱，心中好奇、慌张却又不敢多问，不知所措，下意识地一把抓过了枕边的醒神灯。

逆党与巫族暂时都想要利用她，应该不至于现在就要取她性命，因此，那个蛰伏起来接应弯刀臂怪，并向他泄露消息的人，极可能就藏在密探之中。

他们发展到哪一步了？？没，没到那一步吧？这张床怎么这么熟悉？！他们之间还没……没成吧？！！

她不知道要怎样面对这一切，又要如何面对冥朔——这位特殊的“故人”。

顾晓幸感觉冥朔有些靠近，他似乎倾身越过了她的枕边，碰了碰她身侧手腕上的玉镯，一双想象中的目光正端详着她……

“是，殿下……”

他皱起眉头，眼里流露出一丝厌恶，抿了抿嘴唇后，微微张口说。

一些迹象表明，那个弯刀臂怪对顾晓幸的追杀是有组织有预谋的。他们应是事先就掌握了她的活动轨迹。

值守这才恍然想起什么，捂住张成O形的嘴。

他从容地说：

“只要能在封印尚未失效前，除掉公主，不就行了？”

“听说冷炘公主今天又献祭了神力丰碑，差点就交代在那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