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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空房子(3/5)

他把一只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嘴巴凑近我的耳朵。

“现在你知道我们是在哪里吗?”

福尔摩斯小声地问我。

“看样子那边是贝克街了。”我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往被尘埃覆盖得很厉害的窗子外面看。

“没错。这里就是我们寓所对面的卡姆登私人别墅。”

“那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那是因为我们可以在这里清楚地观察对面的房子。我亲爱的华生,你走近一些窗户,不过,要小心一些,别让自己暴露了,你再好好看一下我们的那栋老寓所——你笔下那么多的传奇故事不都是打那里开始的吗?现在,让我们好好看一下,在我失踪了3年之后,那里是否已经完全丧失了让你感到惊奇的魔力。”

我小心翼翼地往窗子前靠,在被尘埃遮掩得模糊的玻璃背后,朝对面我所熟悉的窗户望去。

就在我目光落在那扇窗子上时,我吃惊得差点儿大叫起来。

那窗子放下了窗帘,屋子里面亮着的灯明亮地把坐在屋子里的人的身影映现在窗帘上,就如同我们的父辈喜欢装上镜框的剪影画。

从那人转过一半的头部姿态,轮廓分明的面部,及宽宽的肩膀来看,完全是福尔摩斯本人。

我吓得连忙伸手去抓他,心里害怕福尔摩斯此刻已不在我的身边,可我感觉到他正在竭力抑制自己不放声大笑地乐得全身颤动。

“看见了吧?”他说。

“我的上帝!”我忍不住大声地说,“这个主意太棒了!”

“我确信我变化无穷的迷惑对手的伪装方法,还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被对手识破,或因常用而变得老套过时吧!”他说。从福尔摩斯的这段话中,我不难听出,这个伪装高手面对自己的伪装作品的自豪和得意。“那东西是不是非常像我啊,我的朋友?”

“我敢对上帝发誓完全和真实的你一样。”

“这功劳要算在格勒诺布尔的蜡像大师奥斯卡·莫尼埃先生的身上,为了这个蜡像曾花费了他几天的时间,他完成之后,其他的安排都是我今天下午亲手在家布置的。”

“你觉得现在有人在监视你?”

“我早就知道有人在监视我的寓所。”“知道是谁吗?”

“就是我以前的仇人——他们的头领现在已经躺在了莱辛巴赫的瀑布下面了。难道你忘了他们也知道我还活着,这个世界到现在也只有那几个人知道了。他们一直坚信我迟早会回到家里的,因此不断地对那里进行监视。今天早上他们派出的人就探听到了我回到伦敦的消息。”

“你是如何发现自己被人监视的?”

“今天我在自己的寓所时,透过窗子无意中认出了那个在监视我的人。他叫巴克尔,是个出色的犹太口琴演奏家,虽然也是个杀人越货的家伙,但他对于我不足为患。我所担心是躲藏在他身后的那个人,那肯定是个难以对付的家伙。这个人是死去的莫利亚蒂的好朋友,也就是那次躲在悬崖上方向我投石头的家伙,他算得上是伦敦城最阴险狡猾的罪犯了。华生,我们今晚要找的就是这个人,在这之前他还在追踪我,可现在他不知道我在找他。”

福尔摩斯的计划现在正逐渐的在我脑子里呈现出来:在这个离他寓所很近又不为人注意的空房子里,监视福尔摩斯的人正被福尔摩斯监视,那个正在追踪福尔摩斯的人也正被福尔摩斯追踪。福尔摩斯家中映现在窗帘上的蜡像影子就是诱饵,我和福尔摩斯就是正在守候猎物的猎人。

我和福尔摩斯一声不响地站立在黑暗里,注视着眼前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影。

几乎有半天的时间他什么也没说,可我能够从他专注地盯着过往行人的神态上,看出他此刻对一切戒备的状态。

这是个寒冷而又喧嚣的夜晚,风刮过长街时,发出哗哗的声响。

大街上来往的人非常多,他们多数在脖子上围着围巾,身上紧裹着大衣。

有一到两次我看到两个模样和衣着相像的人,他们在一家门廊下装成避风的样子,我对他们有点儿怀疑,就让福尔摩斯注意这两个人的行踪。

可福尔摩斯对我的建议一点儿都不耐烦地应付了一声,就目不转睛地继续盯着对面的街道上看。

这个时段里,他有时显得不安,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时不时地用他瘦长的手指敲击着墙壁,很显然,他现在已经开始担心自己之前安排的计划没有预想的那么有效了。

在接近午夜时分的时候,福尔摩斯再也无法让自己镇定,在屋子里不停地来回走动。

正当我想安慰他时,我突然在窗子里看到了让我大吃一惊的情景,我立即抓住福尔摩斯的手,朝着我发现的情况一指。

“对面窗子里的那个影子在移动!”我大声地喊了出来。

这一刻,窗帘上的影子已不是像当初那样侧面地对着我们,而是背对我们了。

这3年来的磨难并没有让我的朋友福尔摩斯粗暴的脾气消减,更没有让这个自视极高的家伙对智力不如自己的人的耐心有所增加。

“它能够活动是理所当然的。”

他一点儿也不掩饰对于我的不屑,然后对我说:“华生,在你眼里我难道就是一个这么可笑的笨人,就那样在那支起个别人一眼就能辨别出来的假人,指望着用它来蒙那几个全欧洲最狡猾的家伙吗?

我的平庸,你要知道在我们蹲守在这里的两小时内,赫德森太太把那个蜡像已经移动过8次了,而且是每15分钟移动一次。

她在蜡像的前面移动它的,这样做就不会有人看到赫德森太太本人的影子。”

福尔摩斯在微弱的光线下深吸一口气,头部前移到窗口前继续全神贯注地观察起来。

这时,外边的街道上空无一人。

那两个监视福尔摩斯住处的家伙也许还躲藏在那个门洞里,但此刻我看不到他们。

四周异常安静,除了正对着我们的那个映现在黄色窗帘上的影像,再也看不到什么了。

就在这时,一种只有在福尔摩斯非常兴奋时才会发出的轻微声响传进我耳里。

紧接着,他一手捂住我的嘴巴,一手拽住我退进房间的阴影处。

我从来没见过福尔摩斯情绪如此地失控,虽然在黑暗中,我依然可以感觉到他因紧张而颤抖的手指,那条被我们监视了一夜的漆黑的大街,安静又显得荒凉地呈现在我们的眼前。

我们退进房间的阴影之处不久,福尔摩斯身上的那种有别于常人对于事物的预先察觉的能力,让我也一下地感觉到了什么,一阵异常轻微的脚步声传进我的耳里,这声音并非是从贝 克街方向,而是从我和福尔摩斯藏身的这间房子的后面方向传来的。

有扇门被打开了,接着又关上了。

不过一会儿,走廊里面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那东西本意是不想弄出声响的,可还是在这空荡的屋子里面弄出了刺耳的声音。

福尔摩斯靠着墙蹲下,我也照着他的样子这样做了,而且在这同时紧紧地握住我的左轮手枪。

在朦胧中,我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比门外的暗黑夜色更深一点。

他站立了一会儿,接着弯下身,带着危险的意味,悄悄地走进了房间。

这个危险的人影距离我们才几步远。

我已经做好了他一扑过来就开枪的准备,但随后一想差点儿笑了,因为那个人根本就不知道我们藏在这里。

他经过我们身边后,就跪下来靠近了窗口,这时街灯的光线不再被积满尘灰的玻璃阻隔,把他的脸照了个明明白白。

他看起来十分兴奋,双眼神光闪闪,脸部肌肉因为激动而抽搐。

他年纪不小了,突出的鼻子又瘦又小,高高的额头光秃秃的,下巴一大把灰白胡子。

他后脑勺堆了一顶可折叠的礼帽,外套敞开,露出夜礼服洁白的前襟,他黑瘦的脸上布满深刻的皱纹,拿着一根类似手杖的物件,但把这东西放到地板上时却是金属的撞击声。

接着,他从外套口袋里面拿出一个大块的东西,鼓捣了一会儿,最终发出“咔嗒”

一声,好像什么搭扣或者弹簧给挂上一样。

他还是跪在地板上,弯下腰把全身力量像是压到了什么杠杆上面,紧接着有旋转的声音和摩擦的声音,又发出“咔嗒”

一声,这时候他直起了腰,我也由此看清了原来他手中拿的是一支形状非常特别的枪。

他把枪膛拉开,放进了一颗子弹,“啪”

地一声把枪栓推上。

接着他俯下身,把枪支架到窗台,长长的胡子放到枪托上,用他闪亮的眼睛对准了瞄准器,而把枪托紧紧地贴住右肩,这时候我听到他发出一声满意的叹息,同时也惊讶地发现了他袭击的目标:在黄色窗帘上出现的人影无遮无挡地暴露着。

枪手稍作停歇,接着果断地扣动了扳机。

随着一声“嘎”

的怪响,玻璃清脆地碎裂了。

就在这时,福尔摩斯猛地扑过去,一个背摔将他放倒。

枪手使劲力气站起,用力掐住福尔摩斯的脖子,于是我冲上去用枪柄狠狠向他的脑袋砸了过去,他重重地倒下,我扑过去将他按住,而福尔摩斯则响亮地吹起了警哨,这时候人行道的脚步声嘈杂起来,两位制服警察和一名便衣侦探都冲破大门冲进了屋子。

“莱斯特雷德,是你吗?”

“正是我,福尔摩斯先生,我已经把任务自行接过来了,真高兴见到你回到伦敦,先生!”

“照我看来,你还是需要一些民间的帮助。

如果一年里面有3桩没破获的谋杀案,那可不妙啊,侦探。

关于莫尔齐的案子,你处理的风格跟你平时不太像,我的意思是说这回你干得不错!”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罪犯大口喘着气,在他身边左右站着看守的大块头警察。

此时已经有一些没事做的人开始在大街上面聚集了。

福尔摩斯走过去把窗帘放下,莱斯特雷德点燃了两根蜡烛,警察也把他们的提灯点上了,这个时候,我终于能好好地端详这个坏蛋了。

这是一张富有精力但是奸诈狡猾的脸,有着富于思考的前额和淫欲奢侈的下巴,看起来非同一般,先不用说他是好人还是坏蛋,通过他下垂讥诮的眼睑和冷酷的冰蓝色眼睛,通过他尖钩挑衅的鼻子和凶神恶煞的浓眉,一看就知道这是天生的危险人物。他根本就没有看别人,只是死死地盯着福尔摩斯,眼神中充满了刻骨的仇恨。

“你这个混蛋!”他嘟囔着,“你这个该死的混蛋!”

“你看,上校。”福尔摩斯不屑地弄了一下领子,之后说道:“俗话常说‘不是冤家不聚头。’在莱辛巴赫瀑布边的悬崖那儿,我真是多蒙你照顾了,这可是从那儿以后我第一次见到你。”

上校精神恍惚,眼睛依旧牢牢地锁着福尔摩斯,嘴里只能吐出一句愤恨的话:“啊,你这个该死的恶魔!”

“让我来为你介绍一下吧,上校。”福尔摩斯开始说道,“各位先生,他就是塞巴斯蒂恩·莫兰上校。他曾经在女王陛下麾下的印度陆军效命,依旧是我们大英帝国造就的最出色的神枪手。上校,我没说错吧,在打猎这方面您应该还是全英国第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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