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工程师大拇指案(3/4)
她刚想再次提出她的恳求,这时从楼上传来了一声很响的关门声,然后就听到了楼梯上传来的一些人的脚步声。
她侧耳听了一会,双手举起,做了一个绝望的姿势,就跟刚才出现时一样,悄然匆匆地消失了。
莱桑德·斯塔克上校和一个身材矮胖的人很快地走了进来,这个胖子双下巴的褶痕上长着栗鼠胡须,上校向跟我介绍了一下,他叫弗格森。
‘他是我的秘书兼经理。’上校说,‘顺便说一下,我记得刚才我是关着门的,我怕你被穿堂风吹着。’
‘正好相反。’我说:‘我觉得房子里很闷,就自己打开了门。’
他有点儿怀疑地看了我一眼。‘那好,我们还是尽快开始着手我们的工作吧!’他说,‘弗格森先生和我准备带您去楼上检查一下机器。’
‘我看,我还是把帽子戴上吧!’
‘噢,不用的,就在这栋房子里面。’
‘啊?你们难道是在房子里挖漂白土吗?’
‘不,不是的,这里是我们压砖坯的地方。不要紧的,我们只是希望您给机器做一下检查,并告诉我们是什么问题就可以了。’
我们一起上了楼,上校手里提着灯在前面走,我和胖子在他后面跟着。
这座房子简直像一座迷宫一样,有无数的走廊、过道,还有狭窄的盘旋式楼梯、低矮的小门等,大概是因为经历了几代人的践踏的缘故,每一道门槛几乎都凹陷下去了。
底层的地板没有铺地毯,所以也就没有放过家具,墙上的灰泥都已经剥落,肮脏的污渍上还在冒湿气。
我虽然摆出一副看似很不在意的样子,不过心里还一直记着那位夫人的警告。
虽然我并没有太在意她的话,但我还是注意观察着我的两位同伴。
看起来弗格森比较不爱说话,不过从他的只言片语中我还是能判断出,他应该是一位英国人。
最后,莱桑德·斯塔克上校停在了一扇矮门前,他用锁打开了门。进入门内,可以看见一个很小的方形房间,因为不能同时进去就让弗格森在外面守候,然后上校把我带了进去。
‘我们现在实际上就在水压机里面,万一有人开动它的话,那我们可就不太妙了。这个小房间上面的天花板其实就是下降活塞的终端,一旦落到这个金属地板上,将会产生好几吨的压力。另外,外面还有些小的横向的水柱,里面的水受压后就会按照您所知道的方式传导和增加所受的压力。机器可以运转起来,不过就是运转时不够灵活,白白浪费了一小部分压力。劳烦您检查一下,然后把原因告诉我们。’
我从他手里把灯接了过来,开始对这台机器进行全面检查,这台机器确实够庞大的,因此产生的压力也肯定是会很大的。
可是,我刚走到外面,压下操纵杆,就传来了飕飕的声音。
我立刻就知道了原因所在,这是因为机器里出现了很小的裂缝,结果使得水能经由一个侧活塞产生回流。
我对这个部位进行了检查,发现是传动杆头上的一个橡皮垫圈皱缩了,所以导致塞不住在其中来回移动的杆套,这就是压力被浪费的原因。
我把这一点情况告诉了我的同伴,他听得很认真,也很仔细,还问我怎么才能将它修好的问题。
我详细地解答了他们的疑问之后,又回到了机器的主室内。
出于好奇,我仔细地看了看这个小房间,一眼看去,马上就明白了,所谓的漂白土的事情简直就是瞎编出来的。
因为这么大的机器不可能只是为这个目的设计的,如果是那样简直太不恰当了,那将成为一个很可笑的事情。
房屋四周的墙壁全是木板做的,相反,地板却是由一个大铁槽构成的。
我在查看它的时候,突然发现地板上堆积了一层满满的金属碎屑,我刚要弯下腰去用手指扣一下,想看看究竟,突然听到一声德式的低呼声,随即就看到了上校正看着我的那张死灰色的脸。
‘你在那儿干什么?’他问道。
因为发觉自己受了他的骗,知道所谓那些故事都是他精心编造出来的,所以我当时是很生气的。‘我正在欣赏您的漂白土。’我说,‘如果我能了解这台机器的真正用途,我想我不是还能给你一些其他更有用的建议吗?’
但是话未落音,我就马上后悔了,意识到了自己的鲁莽。他的脸色立刻难看起来,邪恶的眼神立刻从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射出来。
‘好极了!’他说,‘我会让你了解这机器的所有情况的!’他后退了一步,猛然“砰”地一声把小门关上了,并转动了一下插在锁孔里的钥匙。我飞快地冲向那扇门,用劲儿拉门把手,可是因为这门关得太严实了,无论我怎样踢打都无济于事。
‘嗨!’我厉声叫道,‘嗨,上校!让我出去!’
这时,突然从寂静中传来一种声音,我侧耳听去,不禁更加着急了,心都要跳出来。
那正是由于水管漏水发出的飕飕声。
原来,他竟然开动了机器。
此时那盏灯还在地板上,正是我在检查铁槽时放在那里的。
在灯光照耀下,我发现黑黑的房顶正缓慢地向我压下来。
我是最清楚那个压力的了,它足以在1分钟内将我碾成肉饼。
我发出强烈的呼喊,拼命用身体撞门,用手指抠门锁。
我向上校哀告,请求他放我出去,可是残酷的杠杆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大,我的呼喊完全被它掩盖了。
房顶离我的头只有一两英尺了,我只需把手举起来就能够着那坚硬粗糙的表面。
这时候我心头一个念头一闪而过,一个人死亡时,他的痛苦往往取决于他死前保持的姿势。
要是我保持趴着的姿势,那么所有压力就会落在脊椎骨上。
想到自己的骨头被压断时发出的可怕的劈啪声,我不禁全身发抖。
或许换个姿势情况会好一些,但是我敢那样吗?
仰躺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那一团吓人的黑影颤颤巍巍地把我压死?
我快要直不起腰了。
这时我突然看见了一件东西,它让我在绝望中又产生了一份希望。
我前面交待过,这个屋子的房顶和地板都是铁制 ,只有墙壁是木制的。
就在我绝望地最后看一眼周围的一刹那,两块墙板之间漏出的一线微弱的黄色亮光立刻吸引了我。有一块嵌板被打开了,那儿也越来越亮,一愣神的工夫,我差点儿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那儿居然是一扇逃生之门。我一点儿都不敢迟疑,马上就冲出那个地方,惊魂未定地躲到了墙的另一边。随后,嵌板又很快合上了,不过却传来了那盏灯被压碎的声音,还有两块铁板相撞的声音。这一切表明,我当时是多么幸运啊!
在被人疯狂地拉扯手腕的时候,我醒了过来,我看见自己正躺在一条狭窄走廊的石头地面上,一个右手拿着一根蜡烛的女人正弯下身用她另一只手在用劲拉我。她不是别人,就是那位好心的朋友!这之前我竟然那么愚蠢地拒绝了她的劝告!
‘快!快!’她气喘吁吁地喊着:‘他们要是没看见你在那里面,很快就会到这边来的,哎呀,时间宝贵,别再耽搁了,快点儿!’
这次我不敢再轻视她的劝告了,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跟在她后面跟着沿着走廊往前跑去,接着跑下了一条盘旋式楼梯。
在楼梯的下面就是另一条宽阔的过道。
我们刚跑到过道那儿,就听到后面传来奔跑的脚步声和两个人的叫喊声。
其中,一个就在我们刚才待着的那一层,另一个则在他下面一层,两个人互相传递着消息。
我的引路人这时停住了,好像感觉前方已经无路可走了,然后往周围打量了一下。
接着她马上推开了一间卧室的房门,窗外皎洁的月光照了进来。
‘您只有最后一个机会了。’她说,‘有点儿高,不过您应该能跳下去。’
说话的当口,过道的另一头出现了灯光,已经能看到莱桑德·斯塔克上校从远处匆忙往这边奔跑的瘦削的身影,他一手提灯,另一手握着一把跟屠夫的切肉刀一样的凶器。
我迅速冲到窗前,一下子推开了窗户。
一眼向外望去,外面是一个虽然幽静但是生机勃勃的花园,甚至都能闻到花的芳香,它就在离我不到30英尺的下面。
我爬到了窗台上,可是想到我的救命恩人不知会被那个追赶我的恶棍怎么样,我就犹豫了,没有马上往下跳,要是她被欺负的话,哪怕再有危险我都不能撒手不管的。
我脑子里正在想着这个问题,一转眼他已冲到了门口,想把她推开往里闯,却被她伸开双臂抱住了,并用劲往后推他。
‘弗里茨!弗里茨!’她用英语叫着,‘你难道忘了上次事后答应我的话。你说过,再也不让这种事情发生了。他不会泄露出去的!哎呀,他不会泄露出去的!’
‘你是不是疯了,伊利斯!’他冲她吼道,使劲儿想甩开她的双臂。‘你会把我们大家都害了的。他看到的太多了,嗨,我说,快闪开!’他猛一用力将她摔倒在一边,一下子冲到窗口,拿起他那沉重的凶器,狠狠地向我砍过来。这时我身子正悬在窗口上,双手还抓着窗台。感觉手上有一种隐痛,赶紧松开了手,整个人就掉到了下面的花园里。
我并没有被摔伤,只是跌了一下,我赶紧站起来拼命往前面的矮树丛冲去,因为我知道自己还处于危险中呢!但是,我跑着跑着,突然觉得特别恶心,并且一阵头晕目眩。我这时也顾得上看一眼自己那只疼得直发抖的手,我一看,我的大拇指居然都被砍掉了,血正不断地喷涌而出。我拼尽全力用手帕裹好伤口,就在这时,突然耳边传来一阵‘嗡嗡’的巨大鸣声,然后就昏倒在蔷薇的花丛中。
也不知道到底昏迷多长时间,反正肯定不会短,因为我醒来时,太阳已经出来了,夜晚的星星不见了。
我身上的衣服全被露水打湿了,袖子也被伤口的血浸透了。
此时伤口开始剧烈的疼痛,我猛地一下想起了昨天夜里的恐怖遭遇。
我一下子跳了起来,因为我马上意识到我可能还会被追赶我的人发现呢!
可是让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在我的眼前出现的既不是昨晚见到的房子,也不是花园,我居然一直躺在靠近公路边的一个树篱角落里,再往前可以看到一个很长的建筑物。
我走过去一看,竟然就是我昨天晚上下车的那个车站。
要是没有手上这个恐怖的伤口,我会以为所经历的这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而已。
我晕晕沉沉地走进车站,便向别人打听,我知道在一小时内将有一班开往雷丁的早班火车,我还注意到今天值班的竟然还是昨晚看到的那位搬运工。我跟他打听知不知道莱桑德·斯塔克上校这个人,不过他好像从来就没听说过。我又问他,昨晚停在路边的那辆马车他有没有注意到,他回答,没有。然后我又问他附近有没有警察局,他告诉我,有,不过在4公里之外。
“显然这段距离对于我这个极度疲劳和有伤的人来说,简直是太遥远了。我打定主意,回城以后再报警。于是刚过6点我就回到了城里,我便先去找医生把伤口包扎了一下,多亏这位医生把我陪送到这里。我这个案子就全权交给您了,一切都听您的安排。”
这段非同寻常的故事终于说完了,我们俩好长时间都没有说话。随后,歇洛克·福尔摩斯从书架上拿下一本贴剪报的厚厚的本子。
“这儿有一则广告,可能会让你们感兴趣。”他说,大概在一年前,几乎所有的报纸都刊登过它。您听听:
‘寻人。杰里迈亚·海林先生,现年26岁,水利工程师,自本月9日晚10时离开寓所后即失踪。身穿……’
“等一下,等一下。啊哈!我想,这是不是说明上一次上校也对他的机器进行了大检查呢!”
“噢,上帝!”我的病人叫道,“我知道那位夫人为什么让我离开了。”
“一点儿没错。很显然,上校简直残酷至极,他绝不能容忍任何人来妨碍他的经营,就像一个海盗绝不能容忍在他们俘获的船上有一个活口一样。好了,我们得抓紧时间开始行动了,要是您还能继续坚持的话,我们第一步就是立刻赶到苏格兰场去报案,然后去艾津。”
大概3个小时后,我们已经坐在了从雷丁前往伯克郡的火车上,我们这一群人包括歇洛克·福尔摩斯、报案的水利工程师、苏格兰场的布雷兹特里特警官、一位便衣侦探还有我。布雷兹特里特铺开一张本郡的军用地图,用圆规以艾津为中心画了一个圆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