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雷神桥疑案(2/5)
他嶙峋瘦高的身影,让人产生一种饥饿贪婪的印象;他的整个头像仿佛是由岩石雕成的,冷酷无情而巉岩不平,皱纹伤痕累累,浓眉下一双灰眼睛精明而冰冷,上下打量着我们俩。
在福尔摩斯向他介绍我时,他稍微行了个鞠躬礼,而后他威严镇定地拉过一个椅子,对着福尔摩斯直面坐下去,两人的膝盖近乎相碰了。
“福尔摩斯先生,我开门见山地说吧!”他一开口就说,“我绝不在乎办理这个案子的开销,假如需要将钞票当炭火去烧,才能照亮真理的话,你尽可以这么去烧。这个女子的确是冤枉的,她必须获得洗刷,这是你不容推卸的责任,你说一下费用吧!”
“我的业务报酬都是有固定数额的。”福尔摩斯冷淡地说,“我只会遵守我的数额,除了偶然免费。”
“那么,假如你并不看重酬金,就请你考虑名望吧!如果你一旦办成此案,你的大名将会被全英国和美国的各大报纸满天吹捧,你就是两大洲的新闻红人了。”
“谢谢,吉布森先生,可我对吹捧并不感兴趣。你或许觉得奇怪,我宁可隐名埋姓地工作,因为我是对问题本身有兴趣,说这些浪费时间,还是讲讲事实的经过吧!”
“其实,报纸上几乎把要点都报道了,我担心也说不出新东西来帮忙。但是,如果有何需要我来阐明的情况,我在这里负责解答。”
“那只有一点。”
“哪一点?”
“你与邓巴小姐的真实关系?”
这位黄金大王听后猛然一惊,从椅子上一下子站了起来。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了他的镇定威严之态。
“福尔摩斯先生,我想,问这样的问题或许是在你职责之内。”
“我认可你这个想法。”
“那么,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我们的关系彻底是雇主对一个女家庭教师的关系,我们只有在孩子面前才会交流。”
福尔摩斯不耐烦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事情很多,吉布森先生。他说,“我没工夫也毫无兴趣,面对不着边际的谈话,再见吧!”
客人也随即站起身来,他以居高临下的姿态望着我的朋友福尔摩斯,浓浓的眉毛下面射出一股怒火,灰黄色的两颊由于情绪的波动微泛红晕。
“福尔摩斯先生,你是何意思?你是在拒绝负责本案吗?”
“这个嘛,最起码我拒绝你本人,我确信我把话已说得很明白了。”
“很明白,可言外之意呢?哄抬高价?恐惧困难?或是其他?那么我想我是有权得到回答的。”“你或许有权。”福尔摩斯说,“我可以回答你,本案着手处理起来已是很复杂了,不想再添上错报事实这类的困难。”
“你的意思是说我说了谎。”
“我已经把我的意思,说得尽量婉转一些了,如果你执意喜欢用那个词表达,我也没有什么可反对的。”
我迅速跳起来,由于这个黄金大王脸上露出一种欲爆发的凶残相,而且他的大拳头已经举起,我的朋友福尔摩斯却漫不经心地微笑着去取烟斗。
“吉布森先生,冷静,不要吵。餐后就算是小斗口角也是不利于消化的。我想,不如去外面走一走,平静地思考一下,对你是有益处的。”
黄金大王费了不少劲才扼制住了自己的怒火。不过,他的自制力的确值得我由衷赞赏,转瞬间,那盛怒之火就已转变成冷漠的神情了。
“好吧,悉听尊便!你明白如何处理你的业务,我无法强迫你承办这个案子。可你今天所做,对你没有任何益处,福尔摩斯先生。比你强大的人被我挫败过的多了,和我做对是没有好结局的。”
“这种话我已经不是第一次听人说了,可我依然如此。”福尔摩斯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说道,“再见,吉布森先生,你有很多东西还需要学习。”
客人愤然走了出去,我的朋友却坦然自得地吸着烟,同时出神地盯着天花板。
“华生,你有什么看法?”他终于问道。
“这个嘛,说实在的,考虑到他是一个冷酷地扫除眼前任何障碍的人,而他失宠的妻子也许就被他视为障碍物,就像贝茨先生刚才直接告诉我们的,那么……”
“没错,我也如此看。”
“可他与家庭女教师的关系到底怎么一回事,你是如何看出来的呢?”
“华生,我是诈一诈他,我注意到,他那封信的调子激烈得有些不正常,和他刚才那副不露声色的自制态度根本不相符,他明显是动了感情,但并非是为了死去的妻子,而是为了被告,如果想搞清真相,就必须先搞清楚3个人的关系。我刚才直接向他进攻,你看他应战得如此沉着。而后我突然诈他,给他一种感觉,好像我是一定清楚,而事实上我仅是非常怀疑。”
“他或许还会回来吧?”
“一定会再回来,一定会的!他绝不会如此放手。听,门铃不是在响了吗?没错,是他的脚步声。噢,吉布森先生,我刚才还和华生讲你该来了。”
这位百万富豪回来时的神色,比离开时安静了很多。不过,在他愤然的目光里依然残留着受挫的傲慢,然而理智提醒他,为达到个人目的不得不暂时让步。
“福尔摩斯先生,我重新考虑了一下,我认为刚才误解了你的意思是不谨慎的,了解事实真相是办案者的权力,不论事实怎样,你这一点值得尊重。可是我可以有把握地告诉你,我和邓巴小姐的关系跟本案毫无关系。”
“这要由我判断,是不是?”
“不错,我想是这样。你就像一名外科大夫,需要先了解所有症状,而后才可以正确地下诊断。”
“对,的确如此。如果一个病人对大夫隐瞒病情,那表明他有其他目的。”
“或许如此,可是你不能否认,福尔摩斯先生,大部分在被别人毫不客气让他回答和某女性的关系时,总难免生出戒心的——特别是有真感情。在心灵深处,每个人都有一些私人空间,不希望被他人擅自闯入,可你突然之间单刀直入地冲进来,一时间真的让我无法接受。当然,你的初衷是好的,可以不计较你这一点,但是你一定要拯救她。墙已倒,内藏之物昭然,你观察就是了,你还有什么问题要问就尽管问吧?”
“事实。”
吉布森迟疑片刻,恰如人在整理思路时通常表现出来的那样,他那雕刻着深深皱纹的冷酷的脸,此时显得更为忧郁而阴沉了。
“我不妨简要地告诉你。”
他终于说道,有一些事情,真的要说起来是痛苦而难言的,那我只选必要的来说吧!
我是在巴西淘金时遇到我妻子玛利亚·平托的,她是马诺斯官员的女儿,长得非常漂亮。
我那时正是热烈青年,不过就算是现在冷静地回想,我也觉得她那时的确是一个难得的美人。
她的性格拥有着热带气质,深沉、热情、奔放、忠贞、易于冲动,这完全不同于我熟悉的美国女性。
我爱上了她,并娶了她。
但是生活了几年时间,浪漫的激情慢慢过去,因为我意识到我俩缺少共同的东西,可以说彻底没有,我对她的爱也就冷却下来。
假如她的爱也减弱就好办了,可是你明白女人的禀性啊!
无论我如何,也妨碍不了她对我的感情,我非常冷淡地对待她,甚至像一些人认为的是残酷,那是由于我想破坏她对我的爱,甚至是让那爱变成恨,那么,对我们两人都是有好处的。
可是没有任何办法,她依然深深地眷恋着我,20年后在英国森林中和当年在亚马逊河岸时没有任何区别,不论我用怎样的办法,她仍然一如既往地崇拜我。
后来邓巴小姐出现了,她应招聘广告成了我们小孩的家庭老师。她的照片你或许在报纸上见过,她也被大家公认为是一位绝美的女人。我不想故作高尚,在一座宅子内和如此一位女子经常接触,我承认我对她难免生出亲切之感,甚至有时很强烈,你会谴责我吗,福尔摩斯先生?
“虽然我不怪你如此想,可是假如你向她如此坦白,那我便责怪你,因为这说明她是在你的保护下的。”
“或许如此。”这位黄金大王说,责备一时又让他双眼闪现出原来的怒火:“我不勉强比我自己更高尚,我担心自己这一生都是,无论想要什么都会伸手去拿的人,而爱这个女人,占有她,就是当前我最渴望的,于是我就把我的想法如实地告诉了她。”
“哼,你竟然真的做了,不是吗?”
福尔摩斯闹起性子来,样子还是很吓人的。
“我对她说,如果可以娶她为妻,我肯定会娶她,可这不是由我说了算的。我说我不在乎钱,我乐意为她做任何让她高兴舒适的事情。”
“很大方。”福尔摩斯无不讥讽地说。
“瞧你,福尔摩斯先生,我是来请你探究案情的,而非请教什么道德问题,我并未征求你的点评。”
“我只是冲着这位年轻女士的份儿,才接手本案的。”福尔摩斯厉声说道:“我认为她被指控的罪状一定不及你所承认做了的事情更差,你企图把一个寄居你屋檐下的无力女子毁掉,那么就该给你们这类有钱人一点儿教训,让你们明白并非每个人都可以被你们收买,来原谅你们所犯罪行的。”
这一次,我真的没有想到,这位大富豪居然一下子老实地接受了这个斥责。
“现在我本人也觉得是如此。感谢上帝!让我的计谋并没有如愿。她表示坚决反对,她原本准备立刻辞职回家的。”
“为何没离开呢?”
“这个嘛,第一个因素是她还要养活其他人,如果丢掉职业,她就无力照管他们了,这样做她是很不忍心的。再有,就是我向她发誓以后绝不再侵犯她的安宁,她才终于没有离开。其实,还有一个理由,因为她清楚自己对我的影响力,并且是超过任何力量的影响力,她希望能利用这个影响力做一些好事。”
“做什么呢?”
“这个嘛,我的一些事业她是知道的,福尔摩斯先生,那事业极其庞大——甚至不是普通人所能想象的。
我能兴建也能摧毁,而通常我总偏好摧毁,包括毁掉某个人、某个集团、某个城市,甚至是国家。
企业的斗争是非常残酷的,绝对不逊色于动物界的弱肉强食,而我总是全力以赴的,我从不会喊痛,也从不会在意任何人喊痛。
可是,这个善良睿智的姑娘,她有着自己不一样的看法,我想她应该是对的。
她确信一个人获得巨大财富的基础,一定不是建立在上千人破产饥饿的基础上的。
没错,这是她持有的观点。
我毫不怀疑她有一种能力,可以超越金钱而望到更长久的东西,她的话对我是绝对有分量的,甚至我是肯听从的,这一点,聪明的姑娘自然感觉得到,所以她希望通过影响我的行为,为大家做点儿好事,于是她最后还是留了下来,之后就发生了这桩事件。”
“对于这个事儿,你自己如何解释?”
黄金大亨稍微停顿了一会儿,双手触额,陷入了沉思。
“这对她非常不利,我必须承认这一点,女人也的确有她们的内心生活,这不是男人所全部能理解的。
最初事发时,我非常吃惊,甚至以为她是因为过度激动而彻底违背了本性。
我心里有一个解释,暂时不论它真假,现在我给你和盘托出。
很明显,我妻子是一个妒忌心很强的女人,因为世界上有精神关系和肉体关系,而对精神关系的妒忌就更可怕了。
我和女教师的关系,我妻子虽然毫无理由妒忌——这个我看她也很清楚,这个姑娘对我思想行为所产生的影响力,她本人从来是望尘莫及的。
尽管这是一种好影响,可也于事无补,她疯狂地仇恨着女教师,那种亚马逊悍妇的血液始终在她血管里流淌,她或许是企图谋害邓巴小姐,也可能是拿枪威胁她离开我家,她们有可能发生了扭打,结果枪走了火,反误击了持枪人。”
“我早就推想过这种可能。”福尔摩斯说,“应该说,这是仅有的可排除蓄意谋杀的一种解释。”
“可是她否认发生过这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