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身份显赫的委托人(4/5)
我的伙伴递给我一张名片,上边印着:“西尔·巴敦医生,半月街369号。”
“这就是你今天夜里的身份,华生,你去拜访格鲁纳。我清楚一些他的生活习惯,大约在夜里8点他有空闲。你事先给他写一封信,告诉他你要拜访并对他说你将带给他一件稀有的明朝瓷器。你自称医生,这个角色你完全可以真实地演好,你就说你是业余收藏家,凑巧得到这套宝贝,你曾耳闻他在这方面的爱好,并且你也不反对高价出售这套中国瓷器。”
“价钱多少?”
“问得好。若你不清楚你自己货物的价钱,那肯定就会行动失败了。这个碟子是詹姆士·戴默里爵士拿来的,是他委托人的收藏品,说它天下无双,也不过分。”
“我提议由专家来估价,如何?”
“很高明!华生,你真有灵感。你可以提出可利思帝市场等,不要自己提出价钱。”
“若格鲁纳不肯见我呢?”
“他会见你的!因为他的收藏热情已到了极其强烈的境地,尤其是在中国瓷器这一方面。在这一方面,他可是公认的专家权威。华生,你坐下,我来念信的内容,不要求回信,只要说明你要拜访,并说明拜访的原因。”
这封简短的信写得很得体,措辞有礼,又能引发收藏者的好奇心。我们马上就派一个街道送信人送去了。当天夜里,我拿着珍贵的茶碟,带着西尔·巴敦医生的名片,就冒险前往了。
住宅庭院的华美程度表明,格鲁纳非常富有,就像詹姆士·戴默里爵士所说。一个曲折的甬道,两边种着珍贵的灌木,直通花园,花园饰有雕像。这座宅子原来是一个南非金矿大王修建的,那长形的低矮的房子带着角楼,尽管在建筑艺术上犹如恶梦一般,显得有些阴沉沉的,但从它的规模与坚固性看来,却很壮观。一个仪表非凡的男管家将我带到大厅,转交给一个身穿华丽长毛绒衣服的男仆,男仆再把我带到格鲁纳面前。
格鲁纳正站在一个敞着的大柜橱前面,位于两个窗户之间,大柜橱里面陈列着他收藏的部分中国瓷器。我进屋时,他转过身来,手中拿着一个棕色花瓶。
“巴敦医生,请坐!”他说:“我正在检阅自己收藏的东西,不知是否还出得起高价来增添新的珍品。你看,这个小花瓶是在唐朝制作的,七世纪的古董了,你或许有兴趣。我相信,这是最精美的手工、最漂亮的瓷釉。你提到的那个明朝碟子,带来了吗?”
我先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裹,接着把珍贵的茶碟递给他。
他在书桌前坐了下来,将灯拉近,天色愈来愈黑了,他开始仔细赏玩茶碟,黄色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我从容地端详他的外貌。
他的确是一个英俊的男人,被誉为“欧洲的美男子”
,的确名不虚传。
他身材适中,体态优雅、灵动。
他的脸色黑黝黝的,接近东方人,有着又黑又亮、略显疲惫的大眼睛,对异性具有绝对的诱惑力。
他的鬓发乌黑,胡须短而整洁。
他的五官端正,令人赏心悦目,只是嘴唇有些偏薄。
假如我看见过一个杀人犯的嘴,那么,就在这里——它是他脸上的一道切口,显得冷酷而凶残,紧绷的口角,神情冷漠而令人生畏。
他把胡须角向上留起来,露出嘴角,这很不明智,因为这成了天然的危险警告。
他语调文雅有度,举止风流倜傥。
论年龄,我看他刚过而立之年,但事后才知道他已经过不惑之年了。
“好!实在是好!”格鲁纳终于开口说话了,“巴敦医生,你说你有6个一套,奇怪的是,我竟然没有听说过如此优美的珍品。我知道,在英国只有一个能与它匹配,但那绝对不会流通到市场上的,若不见怪,请问你是如何得到它的呢?”
“这个关系似乎不大吧?”我以一种最无所谓的口吻说道,“反正,你已经看得出它是真品了,价钱方面,我们听专家的,如何?”
“真的太神秘了。”他乌黑的大眼睛里有一丝怀疑,说道:“在如此珍贵的东西上面做交易,当然啦,我想搞清楚它一切的具体情形。的确,它是真品,对此我无一丝怀疑。但是,我一定要预计到所有可能出现的情形,比如,事后证明你没权出卖它,这可如何是好呢?”
“我保证,绝不会有这样的事。”
“很自然,这又引出了另一个问题,你的保证到底有何意义?”
“我的信用可以对此负责!”
“这笔交易还是让我感到太古怪了。”
“是否成交,悉听尊便。”我假装满不在乎地说,“我首先选择找你,是因为我清楚你是有名的鉴赏家,不过,我在其他地方也不会有任何成交的困难。”
“我是有名的鉴赏家,是谁告诉你的?”
“我了解,你在这方面写过一本书。”“哦,你读过拙著吗?”
“尚未拜读。”
“这可叫我愈来愈迷糊了!你自称是一个业余收藏家,而且是罕见珍品的收藏家,但你却不愿去查阅一下可以告诉你自己珍藏的东西价值的书籍,这你如何进行解释呢?”
“我是一个大忙人,整天忙于治病救人。”
“你答非所问,知道吗?若一个人真有爱好,他总会花时间、精力钻研的,无论他有任何其他的业务工作,而你在信里说你是一个业余收藏家。”
“我就是一个业余收藏家!”
“我能否问你几个问题,我一定要试一试你?我对你说实话,巴敦医生,若你真是一个医生的话——情况愈来愈可疑了。请问,你了解圣武天皇以及他与奈良附近的正仓院的关系吗?怎么啦,你觉得漫无头绪吧?或者,请你说一说北魏在中国瓷器史上的地位。”
我假装愤怒地跳起身来。
“男爵阁下,你简直太过分了。”我说,“我到这儿来,是给你面子,而不是当学生被你教训的,我的中国瓷器知识虽然次于你,但我不能回答你这样无礼的提问。”
格鲁纳瞪着我,眼中的懒散完全不见了,他的眼光忽然锐利无比,残酷的嘴唇之间闪现出了牙齿。
“你肯定是奸细!你肯定是福尔摩斯的探子!你想愚弄我吗?听说福尔摩斯这家伙正处于垂死状态,他想派你来摸我的老底。好呀!你进了我的住所。但你进来容易,想出去就难了!”他从椅子上跳起身来,我退了一步,准备等他冲上来,因为他已火冒三丈了。或许,他一开始就怀疑我了;或许,他提问使我露出了马脚。他把手伸到一个小抽屉里,疯狂地乱翻着。此时,有什么动静传到他的耳朵里,他站在那儿聆听着。
“好呀!”他喊道,“好呀!”他一下窜进了身后那个小屋子。
我一个箭步,就迈到门口。那景象,我终生难忘。通往花园的大窗户敞开着,福尔摩斯犹如幽灵一般站在窗前,他头上裹着绷带,血迹斑斑,脸色苍白。不过,刹那间,他又不见了,我听到了他擦过树叶的沙沙声。格鲁纳大吼一声,冲到那窗口。
说时迟,那时快。我瞧得一清二楚,忽然有一个手臂——一个女人的手臂从树丛里伸出来一扬。顷刻间,只听格鲁纳发出一声令人恐惧的惨叫——这叫声将永远铭刻在我的记忆里。他双手紧捂住脸,满屋子乱跑,头不断在墙壁上乱撞。然后,他倒在地毯上乱翻乱滚,一声声的尖叫在屋子里回荡。
“水!看在上帝的份上,给我拿水来呀!”格鲁纳说道。
我从茶几上拿起一个水瓶,朝他跑过去。此时,男管家与几个男仆也赶到了。当我跪下一只腿把受伤的格鲁纳的脸转向灯光时,有一个仆人吓得休克了。硫酸已腐蚀了格鲁纳整个面孔,从耳朵、下巴等处往下滴着。一个眼红肿起来,另一个已蒙上白翳。几分钟之前我还在赞赏的漂亮的五官,现在已像一幅本来美丽的油画被绘画者用粗海绵抹得乱糟糟的,他的五官已模糊、变色了,失去了正常人的脸形,显得异常恐怖。
我简要地对男管家与几个男仆解释了一下刚才发生的情形。有男仆爬上窗口,有男仆已经冲到草地上去,不过,天色已黑,又下起了雨。受伤的格鲁纳在吼叫之余,痛骂着那个泼硫酸的复仇的女人。
“她就是女魔温特!”格鲁纳大叫着,“这个女魔,她跑不了的!上帝呀,痛死我了。”
我先用油敷了格鲁纳的脸,接着给他包扎,然后打了一针吗啡。
在这突如其来的灾祸面前,他对我的怀疑完全消释了,他紧紧握住我的手,好像我有力量把他那如死鱼一般的眼睛救好似的。
若非我想起他的一系列罪恶行径,他遭报应是咎由自取的,那么,我或许会对他如此的美貌被毁之事报以同情的。
此时此刻,我对他那握住我的发烫的手心,感到的只是厌恶,因此,当他的家庭医生与其他会诊医生到来的时候,我觉得如释重负,舒了一口气。
此外,还来了一个巡逻的警察,我把真实名片递给了他。
不这样做是愚蠢的,因为伦敦警察厅对我的容貌几乎和对福尔摩斯一样熟悉。
接下来,我就离开了这座阴森的住宅,不到一个钟头,我就到了贝克街。
我的伙伴正坐在日常所坐的安乐椅中,脸色有些苍白,不但是因为他的伤情,而且就连他那钢铁一般的神经也被今晚的突发事件震惊了,他听我叙述格鲁纳变形的脸。
“这就是罪恶累累的代价,纯粹是罪恶累累的代价!”福尔摩斯说道,“迟早都是这个结果,上帝知道,这个家伙是恶贯满盈、十恶不赦的。”
随后,福尔摩斯从桌上拿起一个黄色的笔记本,说道:“这就是温特小姐说的笔记本。要是它也无法取消这场婚事的话,那么,世界上恐怕任何东西也无可奈何了。不过,我想,它是完全能够达到目的的,这是任何一个有自尊心的女人都无法容忍的。”
“这是格鲁纳的恋爱笔记吗?”
“应该称做他的**笔记才对,不过随你如何叫都可以。
温特小姐第一次提到这笔记本的时候,我已经知道,一旦我们可以拿到它,它就是一个最有力的证据或武器。
当时,我什么也没说,因为女人容易走露风声。
不过,我一直在打算着如何得到它。
后来,他们打伤了我,使我有机会让格鲁纳认为没有防备我的必要。
这是最有利的。
本来,我打算多等几天再说,但格鲁纳即将去美国加速了我的行动。
他绝对不会将如此富有暴露性的东西留在家中。
因此,我一定要马上行动起来。
夜里去偷,显然是不可能的,他肯定防范很严。
但若能把他的注意力吸引住,就会造成好机会,这就用上了你与你带去的蓝色茶碟珍品了。
不过,我一定要弄清楚,这个笔记本究竟放在何处。
我明白,我只有几分钟的工夫采取行动,华生,我采取行动的时间是受你的中国瓷器知识所限制的。
因此,我还是请来了温特小姐,我如何会清楚她偷偷地藏在怀里的小包是什么东西呢?
我还以为,她完全是为了我的任务而来的,谁料她还有自己的特别任务。”
“亲爱的福尔摩斯,格鲁纳已猜出我是你派来的了。”
“我最怕这个。不过,你缠住格鲁纳的工夫,已足够让我拿到笔记本了,但还不够让我安全逃走的时间。”福尔摩斯说,“詹姆士·戴默里爵士,欢迎,欢迎!”
彬彬有礼的詹姆士·戴默里爵士早已应邀而来了,他刚才一直在那儿聚精会神地聆听我的伙伴叙述事件的经过。
“你创造了奇迹!名副其实的奇迹!”詹姆士·戴默里爵士听完以后,说道:“若你的伤势真像说的那么严重,我们不用笔记本,也足以取消这桩婚姻了。”
我的伙伴摇了摇头,表示不同意。
“像维奥莱特小姐这种类型的女子,是不会依常理行事的。她只会把格鲁纳当做一个毁了容的殉道者,更加爱他。不,绝对不是要摧毁他的外貌,而是他的所谓道德,那才是我们要摧毁的东西。这笔记本会使维奥莱特小姐醒悟过来,我看这才是世界上唯一能使她冷静的物件。这是格鲁纳亲笔记录的,她如何也会相信的。”
詹姆士·戴默里爵士把笔记本、珍贵的茶碟都拿走了。因为我还有自己的一些事要办,就跟他一起出来,到了街上。一辆马车在等候他。他跳上车,对车夫匆忙地说了一句话,马车就急急忙忙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