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肤色增白的军人(2/4)
‘先生,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请您问主人吧,他一切都清楚,这不是我一个下人可以管的事儿。’
在他慌张地即将迈出去的时候,我拉住了他的一只胳臂。
‘听着。’我说,‘你必须回答我一个问题,否则我不会放开你的,一夜都不会放,戈弗雷难道是死了吗?’
他尽量避开我的眼睛,但是他仿佛自己中了催眠术一般,居然从嘴巴里喃喃道一个可怕的、出乎意料的回答。
‘我甘愿他是死了的好!’他压抑着内心的痛苦,低沉地呐喊道。说着他猛然用力一扯,就匆忙跑出了出去。
福尔摩斯先生,你自然不难想象,当我重新坐回到椅子上时,心情是无论如何也平静不下来的了。
老管家的话里透露出一种信息,我的朋友好像是被什么不光彩的事情牵涉进去了,甚至有可能是某种犯罪事件,直接影响着他们家庭的荣誉。
于是严厉的父亲干脆将儿子送走藏起来,防止丑闻外传。
戈弗雷是一个单纯的冒失鬼,他经常会被周围人所影响,很明显他是落入恶人之手被引向犯罪的,只是实在太可惜了,但是就算是这样,我也一定要找到我的好朋友并想办法帮助他。
我正陷入这种焦灼地思考中,猛然一抬头,居然发现戈弗雷就站在我窗外。
我的委托人说到此处,沉思着停了下来。
“请你向下继续讲吧!”我说:“你的案子的确有些与众不同之处。”
福尔摩斯先生,他站在窗外脸贴着玻璃,我刚才已经说过自己曾向窗外观赏夜色,因此那窗帘一直也半开着。就在帘子打开的地方,我看到了戈弗雷的身影,由于那窗户又是落地窗,因此我甚至看到了他的全身,他的脸惨白得令我非常惊讶,我以前从没发现戈弗雷如此苍白过,我觉得鬼魂也许也不过如此模样。然而,当我俩的目光在一刹那间相对时,我相信那是一双活人的眼睛,戈弗雷一发现被我看到了,就急忙向后退去消失在夜色里。
当时戈弗雷的样子,带有一种让人惊讶的东西,这并非是他那张毫无血色惨白如蜡的脸,而是另外一种更加莫名其妙的东西,那仿佛是一种羞于见人的罪责感,而这种东西出现在曾经率真开朗的戈弗雷身上,让我感到分外的恐怖。
然而,对于一个当了两年兵,尤其是曾经总和布尔人打过交道的人,他的胆量决定是不会小的,发现变故他肯定会迅速行动起来。在戈弗雷躲开的瞬间,我就马上跳到了窗前。由于窗子的开关不太好了,我用了一点儿时间才将窗户打开,而后我就钻跃出去,飞奔到了花园的小径上,向着我以为他有可能逃走的方向追去。
这条小径漫长而幽暗,可是我好像一直看到前面有什么在跑,我便一直向前追着,同时呼喊着戈弗雷的名字,可是一切都不起作用。当我追到小路的尽头,这里出现了多条岔路,分别通向几个小屋。我站在那里发呆了一会儿,这时清晰地传出一扇关门的声音。而这声音并非来自我身后的小屋,而是来自前方黑暗处。福尔摩斯先生,这就充分证明我刚才看到的绝对不是幻影,戈弗雷的确是从我面前溜走了,而且及时关上了一扇门,对这一点我毫不怀疑。
我无计可施了,那一夜我再无法安宁,心头一直萦绕着这个问题,企图寻找出一种合适的理由来解释发生的一切。第二天,老上校的态度似乎有了一点缓和,女主人热情地介绍周围几个有趣的地方,我趁机问是否方便再住上一夜,男主人很勉强地许可了,这就为我赢得了一天的时间来观察。我已经很有把握地认为,戈弗雷就在周围的某个地方藏着,可详细的地点和原因还不清楚。
这座楼房大而迂回,里边就算藏上一个军团也无人察觉,假如他藏到了楼房里面,那么,我无论如何也是不容易找到的。不过,我听到的关门声并非发自楼内,于是我就在园子里查找这个秘密,因为那几个老人全在各忙各的事情,这就让我可以展开自己的计划了。
园子内有几间小屋,可是园子尽头有一座稍显规模的建筑物,看起来园丁或护林人居住绰绰有余,那关门声难道是从这里发出吗?我装做很随意地散步的样子向那里走去。这时候,屋门里走出来了一个身材矮小但很干练的男子,他头戴一顶圆礼帽,身穿黑色衣服,留着胡须,模样不像是园丁。没有料到,他一走出来就将门倒锁上了,并将钥匙放入了口袋。他一转身看到了我,脸上立刻出现一副惊讶的神色。
‘你是这里的客人吗?’他问我。
我说:‘是的,我是戈弗雷的朋友。’
‘噢,很遗憾,他出去旅行了,不然他一定会很高兴见到我的。’我又向他如此解释道。
‘是的,是的。’他好像心中有愧似地说着。‘另定个合适的时间来吧!’他说着便离去了。然而,在我转头望去的时候,却发现他正偷偷地躲在园子一头的桂树后面,向我这边窥探呢!
我一路走过去,认真地察看这所小房子。不过,窗子全被严实地遮挡住了,外面看上去好像里面并没有住人。假如我当时窥探得过于大胆了,很可能会因小失大,说不定会被赶出去,因为我清楚自己正被人监视着,所以我很快就返回楼内,等到天黑之后接着侦查。天色终于黑下来,周围陷入一片寂静中,我悄悄地从我睡觉的窗口溜了出去,向那神秘的住所潜行。
我已经说过了,那屋子被严实地遮挡着,此时我发觉它的百叶窗也关着,但是有一扇窗却亮着,我的注意力被那亮着窗全部吸引过去,我努力向里面窥望。我运气还好,由于那帘子并未完全拉上,屋内的情景我能看到。室内很干净、整洁、明亮,壁火燃烧得很旺,坐在对面的是早晨我遇到的那个男子,他边吸着烟斗边在看报纸。
“读的什么报纸?”我问道。
我将我委托人的话打断,他显得有点儿不太满意。“有什么关系吗?”他反问道。
“关系密切。”
“我还的确没留意。”
“那么,那是大张报纸还是小本周刊一类的,你或许看出来了吧?”
噢,对了,经你如此一提醒,我感觉似乎不是大张,有可能是《观察家》杂志。不过说实话,我当时的确管不过来这点小事儿,由于室内背对窗子还有一个人坐着,我敢保证那人一定就是戈弗雷,他的正脸我自然是看不到的,可是他肩膀的形状我很熟悉,他以手支着头,仿佛非常忧郁,整个身子向着壁火,我正想准备采取点行动,我肩上突然被人有力地拍了一下,站在我身边的居然是老上校。
‘先生,来这边!’他声音压得很低地说道。我一声不吭地走到楼内,一直跟随他走回了我的住房,他在门厅内取出一张火车时刻表。
‘8点半,有一列开往伦敦的火车。’他说,‘马车8点钟会在大门外。’
他的脸被气得煞白,而我呢,深感自己的处境分外尴尬,磕磕巴巴地说了几句语言不畅的致歉话,试图以对朋友的担忧而为自己辩解。
‘这个问题不必再谈。’他语气生硬而果断地说道,‘你无耻地骚扰了我们家庭的权利,你是这里的客人,但你竟然干起了暗探。先生,我要说的仅有一句话,就是我永远不要再看到你。’
这时,我一下子也被激火儿了,也讲了一些不客气的话。
‘我已经看到我的朋友戈弗雷了,我想,一定是你为了实现自己的某种目的,才不容许他见人的。尽管你关起他的动机我不清楚,可是我确信他已经丧失了行动自由。上校,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只有我搞清楚了戈弗雷是健康的、没有危险的,不然我一定不会放弃我的努力来搞清整个事实真相,你的任何恐吓对我都是无效的。’
当时,老上校面色骤变得仿佛是一个凶恶的魔鬼,我以为他真准备动手。我刚才已经说过,他是一个瘦高而狂暴的老家伙,我尽管并不柔弱,可想要对付他也并非简单。不过,他在暴怒地怒视我数分钟以后,转身离开了。至于我,早上按时搭乘火车走了,我的意思就是马上找到你,听听您的建议并恳求您的帮助,这即是我写信和你约会的原因。
以上,即我的委托人摆在我跟前的问题,聪明的读者朋友可能已看出来,此案解决起来应该并不太困难,因为能解释问题根源的,是非常有限的几个选择答案。然而,这个案子虽然简单,却有不少稀奇有趣的点,因此我就将它记录了下来。现在,我就以自己最常用的逻辑分析法,把可能的答案范围来缩小吧!
“他家的仆人。”我问我的委托人,“总共有几人?”
“据我估算,也就是老管家与他的老婆,他家的生活看上去并不复杂。”
“那么,花园小屋中没有其他仆人了吗?”
“应该是没有。只有那个留胡须的矮个男子权当仆人,因为他的身份看上去要高得多。”
“这一点颇有启发。你是否注意到过,两所房子间送食物的迹象呢?”
“噢,这么一提,我真是记起来了,我曾看到老拉尔夫提一个篮子向平房方向走去,当时我并没和食物联系上。”
“你从当地打探到了什么吗?”
“是的。火车站的站长、村内旅馆主人,我都找他们聊过。不过,我仅是显得很随意地询问他们,是否清楚我的朋友戈弗雷的近况。他们二人全说是去航海周游世界了。还说戈弗雷曾经回到过家,不过很快就外出了,我想,关于他旅行的说法,已被大家普遍地接受。”
“你的猜疑没给他们提吧?”“没有透露。”
“这是明智之举,此事必须调查,咱俩要一起去趟图克斯伯里庄园。”
“今天?”
当时我正忙于了结手头一桩关于修道院公学的案子,这桩案子我的朋友华生讲述过的。同时,土耳其苏丹也委托我办一宗案子,假如耽误有可能造成严重的政治后果。因此,一直到了下周初(我的日记中是如此记载的)我才和詹姆斯·M·多德先生搭伴,赶往贝德福郡的旅程。在我们驱车路经伊斯顿区时,我将一位肤色黝黑的,严肃、寡言少语的绅士也接到车上,这是我提前和他约好的。
“这位是我的一位老朋友。”我向多德说,“请他在场,可能起不到一丁点儿作用,也可能会起到决定性作用。关于这一点,眼前不必细谈,到时候自然就会明白了。”
相信读过华生撰写的破案记录的读者,对我的做法是不陌生的。我在侦查一宗案件的过程中,从来是不多言也不泄露想法的。多德好像感到有点莫名其妙,不过他并没有说什么,我们三人就一起继续赶路了。我在火车上又询问了多德一个问题,有意使我们那个同伴听到。
“你说,你清楚地看到窗外你朋友的脸,因此敢确定那即他本人,对吗?”
“是的。他的鼻子贴上了玻璃,灯光恰巧映在他的面孔上。”
“会不会是一个长相和他相像的人呢?”“不可能!的确是他。”
“可他的样子,你又说变了?”
“仅仅是颜色变了。他的脸色是——哦,如何说呢?像鱼肚白,他的肤色变白了。”
“是整个面部都苍白吗?”
“我想应该不是。我看到最清楚的也是最白的地方,是在他的前额,由于额头紧贴着玻璃。”
“你是否喊他的名字了呢?”
“当时,我非常惊讶和害怕,并没叫名字。接下来我便去追他,我已经对你说过了,但并没有追上。”
我的侦查工作已大致完成,需要的只是把一个小问题搞清楚。
我们经过一番路途颠簸之后,终于来到了我的委托人所讲述的那座神秘的庄园,老管家拉尔夫为我们开的门。
因为我将马车已经全天租下,就请我的老朋友暂时先在车上坐着,等到我们请他时再下车。
拉尔夫这个身材矮小、皱纹横生的老头儿,穿着传统的黑色上衣与灰点裤,特别之处仅有一点,那就是他手上戴着黄手套,一发现我们到来,他立刻脱下手套放到门厅桌上了。
正如我朋友华生所说的,我这个人具有异常灵敏的感官,当时室内隐约有一种带刺激性的气味,它好像就是从门厅桌子上散出来的。
我转身将帽子放到桌上,顺手故意又将帽子掉到了地上,而后弯下身子去拾我的帽子,我的鼻子趁机凑近手套一英尺远。
的确,这股仿佛柏油的怪味,真的是那手套上散发出来的。
侦查已完毕,我来到了书房。
哦,我本人写记录就如此直白,的确不够高明!
华生笔下的故事总是那么引人入胜,恰是隐去这些环节的缘故吧!
上校不在房间里,可听到拉尔夫的通报后,他风风火火地迅速赶来了。我们远远就听到楼道里传来他仓促、沉重的脚步声。他猛然推开门冲了进来,但见他胡须、眉毛、眼珠在瞬间,几乎全都竖立了起来,果真是一个极少见的凶狠的老顽固,他的手里握着我们的名片,发狠地用力一撕就扔在地上,而且还用脚踩踏。
“我不是对你说过了吗,你这个吃饱了没事干专爱多管闲事的混球,我不许你登我的门槛!我绝不允许你再来我家,假设你一意孤行胆敢再来的话,我就会毫不客气地行使我使用暴力的权力,我一定会枪毙了你!我坚决让你当场毙命!至于你,先生。”他转向我说:“我也给你相同的警告,我明白你的可耻工作,你的本事尽管去其他地方显摆,我这里不会为你提供舞台的。”
“我不能走。”我的委托人态度坚决地说,“除非我的好朋友戈弗雷亲口对我说,他的自由没被任何人所控制。”
这个时候,这位盛怒的主人按了一下铃。
“拉尔夫。”他严厉地命令道,“立刻去给本地警察局打电话,告诉他们有贼,请他们马上派两名警察过来。”
“请稍等片刻。”我急忙说道,“多德先生,你应当清楚上校是有权利的,我们的确没权进入他的私人住宅,但另一方面,他也应当明白你的行动彻底缘于对他儿子的关心。我冒昧地说,假如许可我与上校谈上5分钟的话,我能让他改变对此事的观点。”
“我是不易被改变的。”老上校说,“拉尔夫,还不快去执行命令快打电话!你还等什么?”
“不行!”我说着就向门上一靠,“如果警察来干涉的话,反而会引来你所惧怕的结局。”我取出笔记本草草写了一个字,然后撕下那页纸递给上校说:“这就是我们之所以前来的原因。”
他久久地凝视着纸条,脸上的表情完全被惊讶笼罩。
“你……你是如何知道的?”他猝然无力地说着,身子沉重得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
“我的职业就是还原事情的真相,把一切事情搞清。这是我的业务所在。”
他坐在那里沉思着,瘦削的手摸着乱糟糟的胡须,最后,他终于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