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良缘难得

萧绎见颜陌溦沉默，继续道：“也许梁分做事有些极端，事情不止于此。你来帝京无用，听我一句劝，回通河去，好不好？”

颜陌溦道：“如果我去见他都会造成旧案发酵，那不如就同归于尽。三哥，其实我还有很多话，想从何家姊妹之死说起。”

提到先仁诚皇后和何宁嫔，萧绎脸色变幻莫测，“这都是与现下无关的事情。”

颜陌溦继续道：“无关的事，可以用来威胁三哥。要么三哥被我威胁，我相信只要三哥出面有得是办法可以让事情无法发酵，不用这样遮遮掩掩。要么三哥不受我威胁，杀了我，这世间也许再也不会有人对你提起靖国公、余允和旧案。”

萧绎终于怒道：“陌溦！”他发觉失态，终究还是压制住自己的怒火。

许多许多年前，他曾对仁康皇太后发誓会照顾好小妹，可是靖国公、余允和案案发后他根本没有做到。许多年后的今天，望着这一张肖似仁康皇太后的面庞，萧绎实在无法开口多言。

熙宁十八年的春天萧绎与颜陌溦在西山雀儿庵附近重逢后，他近乡情怯，总是刻意避开颜陌溦。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他觉得他在她的面前无可遁形。

可此刻萧绎控制不住去靠近颜陌溦，去拉颜陌溦的衣袖，去抚摸她的脸，“六妹妹，你不能这样对我。”

颜陌溦挣脱，“你是怎么对待我，又是怎样对待颜家呢？”

萧绎闭上双目，良久良久，“六妹，他父亲身负逆案而死，他很危险，你离开他，我替你找一处安稳的住所……”

“我不会做你的金丝雀，”颜陌溦决绝道，“这不可能。他是你所立的皇后之兄，亦是我的丈夫，我不可能与他分开。”

她轻声一笑，“三哥，皇祖母毒死我的时候，就注定了我与萧家毫无瓜葛。你最终还是娶了你的义妹为皇后，宫中朝中再无掣肘，我现在真的不明白你究竟在想什么？”

他们太过熟悉，萧绎闭上眼睛，只听她的声音，就能想象出她的表情。

很多很多年以前，他们在深宫之中合抱取暖，那时候他以为她永远都会住在宫中，永远都会在自己的身边，永远会在仁康皇太后的膝下。

萧绎的神色变幻莫测，颜陌溦的笑声很凉，“三哥，醒醒吧，现在已经熙宁二十二年了，你已经立了东宫皇太子，你已经是四个孩子的父亲了。”

“那又怎样？”

颜陌溦一滞，“是啊，那又怎样？”

颜陌溦开始主动靠近萧绎，她反常的举动让萧绎害怕，萧绎不自觉后退，“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儿呢？今时今日我们又需要你的时候，你却想把我们分开。我不知道原来你还有这样的打算，你这么做，将来如何去面对思卿？”

萧绎道：“熙宁十八年之前我不知道你还活着。”

颜陌溦又笑：“如果我跟你走了，你是指望思卿接纳我吗？”

萧绎陷入了沉默。

颜陌溦还有一些话不能说出口。譬如思卿一早就看准了局势，将手伸向前朝，为的就是增添她这位中宫皇后手里的筹码。

思卿处置京防事务多年，在京卫很有名望，对定藩和北境战事中的谍报更离不开她手中的府军卫，这个时候萧绎不能也不敢对这位手揽前朝事的现任皇后下手。

颜陌溦的试探证实了颜陌溦此前的猜想，萧绎不敢对思卿有丝毫的不满，至少现在不敢。但是着话她不能说，说出口给思卿惹麻烦。

她微笑，“我很庆幸，离萧家越远，我越安全。我跟梁分很好，非常好。如果他这次出事了，我会跟他同生共死，我会到地下告诉姑母，你是一位孝悌的君王。当年皇祖母想做没做成的事情，你现在做到了，把我……不对，是我们，都送来地府见姑母。”

萧绎沉默了许久，艰难道：“你可以见他，但是后面怎么办，你不能自作主张。”

颜陌溦微微一笑，破碎而柔美，“除了死，我还能主张什么呢？除了这个小家，我早已一无所有，三哥难道不知道吗？”

萧绎道：“你不能这样说。”

颜陌溦平复了一下情绪，轻柔的声音伴随着澹台的山风格外飘渺，“当年案发，朝中死了多少人？姑母自毁后，靖国公府的血染红了整个街巷。我父亲忠勤一世，不求荣华，但求全身而退，最后那样凄惨地死去。我的阿妹才两岁，就变成饿殍死在府中。我阿兄天生残疾，捡了一条命，没过几年就被人算计而亡。他们连一个残废都不愿意放过……”

“三哥，”

颜陌溦望着萧绎的眼睛，“我知道你继位至今举步维艰，内有宗王，外有强藩。

皇祖母在日你施展不开，皇祖母走后大事接踵而至。

你说你要先安稳朝局、平定定藩，我懂。

但我希望你能记得姑母是为你而死，我希望你能记得国朝没有哪一位皇后、皇太后落得姑母一般凄惨的了局。

如果你想抹平这一切，可以现在就杀了我。

否则……五年，就以五年为界。

五年之后我希望三哥能够平定宇内，也希望陛下不要再愧对姑母全族的牺牲。

五年之后的今天，我会以我的方式殉道……”

“你这么讲话，我听着很难受。陌溦，我也很想知道你这些年经历了什么？”

“你已不再是陌溦的三兄，已变成无为而无不为的君上，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我一直期盼的，是你一直做我的兄长。”

萧绎一愣，颜陌溦微笑，“先头的何家姊姊已经死了，她怎么死的，我都能猜到，你心里肯定有数。我希望你可以好好对待你的皇后，国朝的皇后应该是被赞赏和优待的，不应该是被诅咒的。萧家的女眷是天家的贵女，也不应该是被诅咒的。”

———

一行人从澹台下山，在山道末端有一辆马车，车帘一动，身穿翠色广袖对襟衫的思卿走下车来。萧绎一愣，“你怎么来了？”

思卿道：“我猜到你拿陌溦没办法，除非我明日就身败名裂。”她伸出手，颜陌溦也伸出手，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有很多话甚至不需要再开口去说。

萧绎只道：“你带六妹去谢宅吧。”

思卿点一点头，颜陌溦上了思卿的车驾。萧绎面无表情，站在原地目送车驾远去。

颜陌溦上车坐下，思卿见她身形有异，惊觉，“你？”

颜陌溦道：“我有孩子了，月份不大。”

思卿一惊，对颜陌溦简明扼要道：“阿兄之父姓谢名子贤，系襄阳谢家嫡系。

当年余允和出事前后，有许多的江南墨客被牵连其中，最后大都以谋逆被定罪。

谢家伯父误被牵连其中，谢家为了自保，将他逼死。

谢家伯父死后，傅伯伯收养了阿兄，并对阿兄隐瞒了真相。

此次阿兄自尽，是为了摆脱户书徐文长的掣肘。

徐文长手中的把柄可能有三，其一是你的出身，其二是谢家伯父身上的逆案，其三二者徐文长都知道了。

徐文长背后可能是定藩，据目前所查，第二种可能最大。

阿兄命救回来了，人还没醒。”

颜陌溦道：“我们成亲前，我就曾想过，终有一天我会连累他，终有一天我会害了他。”说完泪水止不住流出。

思卿道：“就算是最坏的结果，你也要保重，这是你们唯一的孩子。”

颜陌溦揩泪，“我知道。”她那缕如烟如雾的清冷愁绪逐渐消散，露出了冷冽的神情，“思卿，你能在皇祖母生前得到她的信任，你能走到今天这一步，说明你把一切都看得很清楚。听我一句劝，不要再参与我颜家的事。如你所言，我家的事与梁分家的事就是一件事，而你不姓谢，请不要再过问了。”

思卿道：“我们兄妹与同胞兄妹无异，我不可能看着阿兄靠死来解决问题。靖国公、余允和案系宗王炮制，三哥与宗王向来不和，靖国公又是三哥的亲舅父，三哥为什么不为靖国府翻案？你与三哥一同长大，可知道内情？”

“我也想不通。我还以为皇祖母死了以后三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靖国府翻案，是我太天真了。也许端敬康王诸王该死的还没死，三哥相等朝中没有任何阻力了再翻案。也许三哥忍了皇祖母诸王那么多年，忍习惯了。”

思卿觉得还是有哪里不对。

颜陌溦道：“我知道你能做很多事，我也猜到大概除了太宗元后，国朝没有哪一位皇后能在皇后位上有你这么大的权柄。但是你越是如此，就越危险。”

“我只是觉得，我所拥有的东西可以成为将来与对方鱼死网破时的筹码。如果我像先仁诚何皇后一样恭顺有致，那么届时我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颜陌溦叹了口气，思卿又道：“你长于深宫，你什么都明白。”

颜陌溦道：“萧家的女眷难做，萧家的皇后更难做。叶家倒了，不能给你助力。你还有两个哥儿，东宫皇太子又非你所出，你要为将来考虑。”

思卿轻声道：“饿不死冻不死，其他都不算难事。我从一无所有的乡野走到今天这一步，也难说自己不贪恋这里的荣华。既然我贪恋，就会为自己承担一切后果。”她笑了笑，“陌溦，你跟我阿兄，当年怎么认识的？”

颜陌溦道：“我们相遇的故事很俗套的。我小时候靖国府垮了，姑母去世，皇祖母要毒死我。姑母旧婢救了我，然后把我带回西京藏起来。我们相依为命，她让我叫她姨母。我们穷困潦倒，后来姨母也死了，我被欺负时，是梁分救了我。”

“在我眼里，梁分是英雄救美，他自己不认。说他目的不纯，救我是觊觎我。总之我们就在一起了，在我心里，他是把我从地狱带到人间的那个人。我爱他，而且是一眼定终身。”

思卿听她说得如此笃定，微微一愣。

颜陌溦道：“不管前路是什么，是生还是死，我们都一起面对。”

这天朗气清，黄昏时思卿和颜陌溦抵达谢宅。菱蓁在南内看着大公主，只有云初跟着过谢宅来。谢衍还没下职回来，武振英也回家去了，只有傅临川和林执中夫妇在天井里说话。

思卿带了颜陌溦来，傅、林二人都很吃惊。思卿说不要告诉颜陌溦顾衡出事了，现在自己又把颜陌溦领来，傅、林二人都不知道颜陌溦身世，簇拥着颜陌溦进内间看顾衡。

饶是颜陌溦有准备，看到昏迷的顾衡也忍不住流泪。众人极力劝阻，傅临川又说顾衡性命无碍，好歹才劝住。

思卿这天穿了条烟灰色的纳纱裙子，天青色竖领大袖衫，外面罩了一件半透不透的藕荷色氅衣，宽大的袖子随风飘摇着，“阿嫂要来，我不放心，跟过来看看。后天你们都要走了么？林姑娘的事，又如何了？”

林夫人揽着颜陌溦的臂膀道：“等着送梁分离京，我们就让波浮和离，带她回余杭去。她愿意也罢，不愿意也罢，总之我们是不能够把她一个人孤零零放在这里的。”

思卿点点头，林夫人又道：“只有一件事，波浮太痴心，一说她就要寻死。我们这样的人家，并不是那等迂的，不知道为什么，波浮妹妹像是被下了蛊一样。说实话，我也常常后悔，当时但凡听了沈夫人一句话，妹妹也不至于像今天这样难过。”

正说着，沈江东和武振英一起来了。沈江东早就得到了颜陌溦入京的消息，见到颜陌溦并不吃惊。他有许多话，当着林家人又不好对颜陌溦说，只能把话都咽下去。众人见了礼，武振英见颜陌溦来了劝道：“我们原说后天就回通河去，你又跑一趟。”

颜陌溦跟顾衡成亲后与武振英相识最久，早就熟稔了，只道：“无妨，我实在放心不下。”

武振英点点头，又对思卿道：“你也来了？”

思卿道：“伯父，有件事儿我一直想问你来着，好端端的，怎么能要你的东西？”

(本章完)